我繼續在古鎮裡亂逛,漸漸地,日頭東升,兩邊店鋪開門擺灶,一路的香氣飄飄。
順道遇見一個賣連環畫的店鋪,便走進去把玩。比較一番,放下了簡版《紅樓夢》,拿走了《三十六計》,對方要價三十五元,最後三十元成交。
現在想想,當時我還真傻,這麽一本書二十塊錢都嫌貴,我居然能這麽爽快。仔細想想,春風閣主把兩間258元的三人間和一間128元的雙人間砍到500塊錢,何等手段啊。
回去的時候他們都還沒醒,過了一會兒,Genius-You才起來。吃了點東西,閑談了幾句,就各做各的,我繼續翻看新買的連環畫。Genius-You看起來有些無所適從,像那天一樣,身上有種無業遊民的落寞與悲哀。
看了兩小時書,江南鳴少才醒。
“昨晚睡得好嗎?”我問他。
鳴少一邊找水喝,一邊一臉疲倦地回答:“不好,五點才睡。”
此時才十點。
然後他又回去補覺了。
須臾,永王終於醒了。便與永王邀上Genius-You同用早膳。又轉了一圈,比我早上散步時多了很多人,但還是一個靜謐的古鎮。生活在這裡真好啊,難怪六耳阿欣昨晚說要是能在這裡開一間民宿,其實這輩子也就夠了。
要是每天都住在這個地方,大概就算是我也不會有太多的煩惱吧。
回到民宿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他們還不見醒。稍時,聽見敲門聲,工作人員問我們是否續住,說中午十二點得退房了。
於是我去叫醒他們。
終於醒了,已經十二點。
我與他們商量待會兒去哪兒玩,一時無緒。盤總悶悶地說:“待會兒吃個飯,然後逛逛,然後就可以回去了。”
可僅僅只是這樣的話還是會有點不甘心的,既然已經出來了,我們為什麽不玩個痛快呢?我甚至在想,我們也許可以跨省從這裡一路向北直達黑龍江。
“笑死,群裡發通知說沒有申請住校的人要在三天之內搬出宿舍!”六耳阿欣看著手機說。
沒人說話,一片長久的寂寥。我感覺眼前有一片羽毛輕輕落在一塊巨石上面,然後巨石崩塌粉碎,灰飛煙滅。
吹過兩陣微風之後,春風閣主終於懨懨地說:“那就只能隨便玩兩天啊,然後就得回學校收拾行李滾回家去了。”
“今天還是去哪兒玩一下吧?”永王小聲提議。
江南鳴少對附近的石林很感興趣,說:“可以過去看看那邊的喀斯特地貌,應該還行。”
眾人一時猶豫。
鳴少的地理學得不錯,而且頗有熱情,我一直奇怪他為什麽不選擇地質勘察之類的專業。
鳴少說學旅遊好像輕松一點,而且當年以為旅遊會和地理有點關系,後來才知道地理就是地理,商學就是商學,旅遊說到底討論的還是經濟效益的問題,就算用到了地理知識,也只是用一下而已,根本不會去討論地理學問題。
但是當江南鳴少明白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快到大二了,連轉專業的機會都完全沒有。
而且這種問題只能自己慢慢想明白,課堂上絕對不會講。
因為在不同的院系,老師上課一定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他們只會說本專業的好,不會說本專業的壞。即使談到本專業的缺陷,也會以高度認可的態度去談論它。
因為站在講台上的那些教授、副教授就是憑借對他們所在領域的持續深刻研究,
才走到了今天他們所處的位置。 所以他們不會去否定他們所在的領域,以至於他們絕不會去反思——是否,他所在的領域只是對他自己創造了價值,而並非其他學生一定要掌握的東西。
然而站在講台上的人只知道他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其他的一概不知。包括在一個院系設計出一套教學方案的人,也是只知道他的一畝三分地,其他的一概不知。
當一個人在高考結束之後選擇了某一個專業,就注定了進入一個信息繭房,注定了坐井觀天,看不到完整的世界。
所以鳴少很晚之後才明白他當初隨便選的一個專業,其實跟他熱愛的地理學根本就沒有關系。
多年前因為偷懶沒有選真正的地理學專業,多年後被商學體系的教學要求與環境氛圍所裹挾,不得不隨波逐流。
正如史鐵生說的,多年前射出的一枚子彈,多年後正中眉心。
如今的鳴少,只剩下偶爾的一點興趣愛好,還能證明他曾經為地理學流淌過的熱血。
我倒是很願意成全鳴少想要參觀喀斯特地貌的願望,不過正在這時,一位穿著正裝戴著工號牌的中年女人朝我們走了過來,向我們推薦漂流項目,盤總對此頗有興致,而春風閣主也欣然讚同。
六耳阿欣看了看天氣預報說:“這兩天天氣也還可以,三十多度。”
於是,盤總與閣主已經跟著售票員走向門店。六耳阿欣和永王商量了一下,也跟著一塊去了,Genius-You和俊仔混混沌沌地跟著。鳴少左右為難,掙扎了一下,隻好隨大流。於是我也隨了大流。
盤總與Genius-You去把租車開過來,閣主與永王正在與售票員交涉。這邊的售票員喊價175元/每人,我們互相看了看,覺得倒也不妨接受。
於是售票員就拿起電話聯系景區那邊,開了免提,所以六耳阿欣順勢在旁邊問:“漂流每個人多少錢?”
“哦,如果你現在通過平台買票——也就是在你們現在所在的門店裡買票, 是每人160塊錢,這是優惠價格;如果直接到景區買票,就是原價180塊錢。”電話那頭這樣說道。
我們面面相覷,然後目露凶光盯著售票員,那中年女人有點神色尷尬,慌亂地回應我們說:“那就是160塊錢嘛,是我記錯了。”
“記錯了?八個人你就能多記出一百多塊錢來,你記錯了也隻往高了記不往少了記的。”俊仔陰陽怪氣地說。
而售票員更尷尬了,於是連忙招呼著讓我們付款,一手交錢一手交票。
後來我們就按照她給我們的定位開車去往漂流景區。
剛下車,立刻就有兩個婆子簇擁上來,賣這賣那的,說一個手機保護罩十元,一雙拖鞋二十元,一條泳褲二十元。然而他們朝大廳走去,大廳裡有一個商店,說寄存行李一百二十元,手機保護罩五元,拖鞋十元,泳褲十元。
整個過程我都是迷糊的。當那兩個婆子將我圍住的時候,我本想避開,不與之糾纏,但一來想這些東西我的確用得著,二來見到盤總也有買條短褲的意思,於是便與兩人溝通了幾句。
而這時候,其他幾人已經直奔售票廳而去,我也向人群走去。
他們停在了門口,江南鳴少問我東西拿不過去怎麽辦......我忘了我回答過什麽,因為我是迷糊的。然而在我的迷糊當中,他們已經痛快下了決定,毅然跟著老板走了進去。
我仍然迷糊,然而無人解我迷糊。我只能忍受著走過去,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身若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