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灰蒙蒙的早晨醒來，簡單洗漱，簡單收拾，簡單地吞了倆包子，便隨著隊伍草草啟程了。

　　江南鳴少，春風閣主與俊仔上了Genius-You那輛車，而我與永王，六耳阿欣上了盤總這輛車。

　　我們大概要去一個距離學校六十公裡的古鎮，然後…去了再說。

　　六耳阿欣有點遭罪，因為同車的四人裡三個一路上都在抽煙嚼檳榔。

　　然後阿欣乾脆也拿出一枚合成天下塞進嘴裡，並且點燃了一支煙。

　　車裡播放著DJ樂，繞著山路左轉右轉。

　　盤總的駕駛很穩定，儼然是個老手。

　　這是大四的盤總，與前幾年頗有不同。

　　我對盤總的第一印象並不太好，因為他不會疊被子。

　　可見是個養尊處優之輩。

　　於是，大半年來幾乎沒有交集。

　　直到某一天晚上，盤總想找人喝酒，無奈Genius-You和閣主他們都沒有興致，最後他試探性地問我願不願意陪他喝，他的眼神裡是一片的自我防禦，也許他並不期待我能給出肯定答覆。

　　碰巧我那時候沒什麽事，便答應了。

　　這倒是令他吃了一驚，於是馬上訂起了外賣。然後我倆就這樣，搬了幾張凳子，就著寢室門外走廊上昏黃的燈光，一人拿著一瓶江小白，不緊不慢地喝著。

　　抽煙喝酒嚼檳榔的人似乎比較容易找到共同話題，即使針鋒相對，也很容易化乾戈為玉帛。

　　就此，我與盤總開始了對話。

　　他毫無疑問是個紈絝子弟，他自己也承認的。普通人總是要非常努力才能獲得的東西，在一個紈絝子弟那兒生來就有，這不能不令我感到落寞荒涼。

　　我的同流合汙對於盤總而言尚可理解，然而我所追求的生命的苦澀對他而言則十分費解了。

　　盤總問我為什麽不愛吃冰淇淋，我說因為太甜，太甜會讓我忘記生命本身所固有的苦澀。

　　然後他聊起了他的往事，高中的時候一直都坐在最後一排，每天上課都在認真看各種小說，盤總說他高二的時候看完了整套韓寒文集。

　　從高一到高二，盤總幾乎都是寄宿在學校。每個月都有固定的生活費，大概是五百塊錢吧。

　　但是，他和他的一群兄弟會在月初吃香的喝辣的，很快就把生活費用完了。結果到了月末，一群窮鬼只能趴在食堂窗口外望眼欲穿，飛流直下三千尺。

　　盤總的生活費卻會比其他人多一點，大概多一倍吧。於是，一大幫的兄弟就會指望著盤總吃飯。結果就是，每個月到了月底，盤總和他的一幫兄弟集體挨餓。

　　我說:“其實你有拒絕的權利啊！”

　　盤總卻說:“拒絕了就沒法混了，兄弟一二三四五，花錢不分你和我。”

　　從那天晚上之後，盤總隔三差五就會找我喝酒，即使第二天上午是期末考試，前一天晚上也在搞酒。

　　這一度令我感到恐慌，但又不好拒絕，因為盤總一定會多想。

　　“你為什麽不想跟我一塊兒喝酒了?是我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嗎?還是你對我有什麽意見?”

　　盤總對於自己的心理狀態其實是清楚的，看過醫生，也開過藥……唔，雖然我覺得抑鬱症什麽的其實也沒什麽，這年頭幾個人不emo?幾個人不網抑雲?幾個人不焦躁?幾個人不精神內耗?

　　但沒幾個人會覺得這沒什麽。

　　於是我與盤總的相處總是盡量保持著小心翼翼，

盡可能地維持穩定的人格。　　因為所謂的心理疾病往往是面對這個變化莫測的世界所導致的某種過激反應，他希望這個世界承諾給他的東西是固定不變的。

　　所以我總是盡力在盤總面前保持比較穩定的人格，好惡與習慣，這樣會比較讓對方有安全感。

　　於是，從答應了陪他喝酒的那個晚上開始，也就決定了我將在漫長時間裡保持同樣的喜好。

　　學校會在晚上十一點鍾熄燈，於是盤總會掐好時間，讓外賣十一點半送到。

　　十一點半，整層樓幾乎都回到了宿舍，躺在了床上，此時走廊上唯余我二人。

　　在昏黃的路燈下，哈啤酒論英雄。

　　幾次三番之後，盤總跟我講起了他的愛情故事。

　　我情不自禁，睜大了眼睛，對他發出深藏不露的笑容。

　　他還給我更加深藏不露的笑容，然後說他其實喜歡班上的一個女孩——當然，他不會告訴我那個女孩是誰，我隻好去猜，但是猜也猜不出來，因為盤總沒有對那個女孩進行任何的描述。

　　就是他喜歡班上的一個女孩，性別已知(maybe)，姓名未知，性格未知，氣質未知，容貌未知，身材未知。

　　然後盤總就追她，他說他把所有感情都投入到這個人的身上，結果換來一句——我不適合談戀愛，還是分手吧。

　　對方說，這份感情越來越無聊了，自己越來越找不到感覺了。

　　聽到這裡的時候，我在想，是否是因為這份感情本身的性質就不太好，感情中的成分又比較劣質，日複一日，只不過是兩個人一起消磨時間，彼此損耗而已。

　　我不敢明說，只是說道:“會不會是因為你們相處的方式出現了問題?”

　　盤總只是靜默地抽煙，沒有答覆，我不確定盤總有沒有解析我的話語。

　　所謂的溝通是由信息傳達者將所想要表達的內容進行編碼，然後通過某種媒介將該信息傳達給接受者，接受者再通過解析進而對該信息進行接受。

　　阻礙溝通的原因有兩個方面:一是選擇性的接受;二是過濾信息。

　　我不確定我所過濾的信息是不是影響了完整信息的溝通;我也不確定對方有沒有接受信息，有沒有完全接受信息，有沒有對信息的解析與我出現分歧。

　　盤總說他覺得是他自己太操之過急，是他把對方逼得太緊，才讓對方提出分手的。

　　又說是他太過認真，把全部感情都壓在一個人的身上，才會讓對方感到疲累。

　　還說是他在一場戀愛當中太過卑微，才會給對方一個可有可無的形象。

　　他說他很心痛。

　　大一的我只是稍微能夠理解他的心痛而已，直到我很久以後對霧曦越來越認真之後，才真正明白盤總在那一晚所說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