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望川睜眼就看到了十分美妙的畫面。
視角晃動著,眼前跨坐在他身上的女人輪廓也漸漸的分明起來,黑色長發披肩,兩手搭在他的肩上,標致的瓜子臉,挺拔而微翹的鼻梁上有一對可以稱得上風情萬種的柳葉眼。與女人紅的快滴出血來的臉色相比,她的眼睛反而更引人注意。
初看趙望川隻感到一絲春水拂過的媚意,可再仔細看卻隻覺得她的瞳仁如同那混沌的銀河一般,亮綠色和天藍色的絲狀線條交織在黑色的瞳仁中,瞳孔則是幽幽的墨綠色,不帶一絲感情,仿佛能把人吸入其中。
趙望川這20年母胎,不…石胎solo的經歷讓他也拿不準女人這臉色和眼睛的反差是什麽原因。正混亂著時他分神留意了下周圍環境,拉著絲帳的大床,外面能看到一張木桌,上面擺著盞燭台和幾本書,約莫五六根蠟燭在燭台上閃著紅光。勉強可以瞥見門口,門檻不低,上面也是極其氣派的紅木帶紋理的雙開門。
自己這是到哪個宮殿了?
轉念一想,沒有來此地的緣由,這地方的聲音也不對勁,怕不是做了什麽奇怪的夢。
這樣一想思想包袱就放下了。
管他呢,椿夢嘛,享受就完了。
不知道是可惜還是幸運,這女子跨在他身上,竟沒有行什麽讓人興奮的事情,而只是和他跨坐他腿上,一邊貼著他,一邊抬起手環住他的脖子輕輕撫摸。
趙望川還沉浸溫柔鄉呢,女子忽得開口了。
“我為你的付出成了你離我而去的嫁衣,我不甘心。”
“……”
大姐,你是?
“越久我越迷茫你與我親近的緣由……到底還是不敢問,罷了,如今也沒意義。”
聽著聽著,趙望川忽然感覺不對勁。
寒毛頓時豎起。
做夢誰沒做過?裡面再怎麽讓人沉迷或悲痛,產生沉浸感,那也靠的是睡眠時候思維的混沌乃至那種夢境朦朧的氛圍。
覺得恐怖是因為他現在才發現,自己竟然可以聽清女人的話,她的呼吸和兩人衣服相摩的窸窣聲都聽的一清二楚,甚至環境也沒有朦朧的感覺,最重要的是在夢裡,他竟還能以清晰的思維去觀察分析周圍環境!
這種感覺十分詭異,夢境因為環境撕裂感太強的緣故很明顯能被辨認出來,但是裡面的情景都宛若現世一般,有聲有色,不管是房間內真實的環境,還是那女人的臉、可堪盈盈一握的纖腰以及有料的月匈都分外的鮮明。
這種真實感讓人感覺像被魘住一樣,仿佛無法脫身,但趙望川又能感覺到只要自己想或者有外界的影響,便很容易就能醒來。
為什麽要醒來?
開玩笑!老子二十年沒見過美女,怎麽可能被夢境嚇到!
某色批正準備繼續觀察看看進展呢,結果“嘭嘭嘭”的敲門聲響起,他瞬間就被從夢境中拉離了。
如果怨氣能殺人,門口的無辜李姓小夥估計要被凌遲了……
睜眼光線已然透過窗紙照在趙望川的臉上,窗外候鳥南去的鳴聲和門口柳樹的枝葉擦碰聲驀地傳入他的耳中。
趙望川這才直起了身子。
這夢。。。一點都不輕松啊,明明內容也很符合他的胃口,結果流了一身冷汗,還有臉上也有兩道汗印。
他咕噥著拿起枕邊的布衣擦著臉,擦著擦著卻一愣,失神了片刻。
這哪是什麽汗印,這是兩道如假包換的淚痕。
自己為什麽哭了?趙望川找不到緣由,隻覺得不管是夢中還是夢後自己都好像心口堵著一塊巨石。
又累又難受,卻不知道為什麽而難受。
“趙兄在嗎?”溫文爾雅的男聲再次傳來。
“……”
趙望川深吸口氣,正準備問候門口的李兀寧呢,忽得想起自己和李兀寧也就認識幾個時辰,還沒親密到這種地步。
那這樣來看的話,這夢也沒人能分享了…
啊不對,李兀寧來敲我門是來幹什麽的?
趙望川才想起今天該做的事,連忙穿衣去門口把李兀寧迎了進來。
“早上好…呃…趙兄睡的著實踏實啊?”李兀寧進屋感覺氣壓低了幾度,看著趙望川的眼睛裡全是幽怨,頓時打了個寒顫。上揚的嘴角都被凍平幾分。
看到李兀寧也有點反應,趙望川這才拋下了那厲鬼臉,應了一聲,開始和他探討今日進山細節。
“趙某就一木工凡夫,沒什麽禦敵之力,還得麻煩李兄照顧。”
“不打緊,我的槍法不說斬仙除魔,至少放在軍中也是個千夫長了。”
“那就好。”
“趙兄這是把全部家底帶上了?”
“本乃身外之物,沒必要的要麽扔了要麽帶走就是。”
趙望川一邊應付李兀寧,一邊把衣服疊整,將牆上掛的各類兵器取下來,放在一塊。
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李兀寧過來幫著他把行囊裝好了,就出了門,閂上,向村後出發。
旭日越山頭,淺雲浮天邊。
時候不早,村裡卻靜悄悄地,一家家院門緊閉,踏在地上的聲音分外清晰。
李兀寧不知邊走邊在想些什麽,趙望川也在心裡思索著要不要臨走去祭奠一下自己的養父。
他一路也在琢磨昨晚那夢醒流淚的原因,後來一想,那感覺出奇像自己之前夢到養父時的感覺,是那種見到了久違之人又高興,又因為快要分別而再次為了沒有發生過的重逢流淚的複雜而疲憊的感覺。
怪了,這下真的把椿夢給升華了。
雖然這麽腹誹,但趙望川還是下了決心,一邊叫住了李兀寧。
“李兄,走之前我還想去祭奠下我養父。”
李兀寧回頭,聽到後沒什麽猶豫:“那就煩趙兄帶路了。”
趙望川拱了拱手,又悵惘的把頭對準天上。
“不用帶路,我爹在我年幼時不信村中規矩,獨自潛逃出村,出了那范圍,屍骨無存。我每次都在那塊他撿到我的石頭上祭奠。”
看他的樣子,李兀寧隻得悶悶道:“那令堂真是……向往掙脫枷鎖啊。”
“未必見得是件壞事。”趙望川勉強笑笑。
他的養父名叫趙二,趙望川生氣了或者父子晚上酌酒時候會稱呼本名,其他時候都叫老趙。趙二是村裡的百科全書一般的存在,妥妥的兼職人員,雨天摘藥,晴天找河汆打魚,會讀舊的村長書房裡的道經,甚至還會一點木工,偶爾教著趙望川做漁具。
趙二也很普通,會因為打到大魚回家高興的抱著趙望川在房子裡轉圈,隨後改善父子倆的夥食。會因為趙望川學會了幾個字就到處炫耀。會因為采到好藥在村裡得瑟好久,然後又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到玉米堆裡。
趙望川怎麽知道他的藥放那裡的?6、7歲趙望川調皮,拿著蠟燭到處點,最後引燃了屋後那堆玉米。
趙二當時就發出了非常恐怖的銳鳴,隨後連滾帶爬的去那裡頂著火把藥給扒了出來。
就算是被烤的全身發黑,他也沒有責怪趙望川,只是沒好氣的彪了幾句髒話。
趙望川對趙二的感情非常複雜。
說到底,趙二因為救尋之恩,和趙望川的感情總是特別的。但畢竟趙望川天天村裡亂串,趙二中午不知他在哪吃,晚上不知他去哪睡。也肯定和尋常父子不一樣。因此趙二相對來說並沒有父親的姿態,更多是以兄弟的角度來處理和趙望川的關系,對他來說,趙望川並不屬於他,只是因為恩情而親近他,而他也不會去幹涉趙望川的行為和感情。
同理,趙二也認為自己的行為是趙望川不能乾預的,或者說,自己的決定並不會影響趙望川。
就這樣,趙望川七歲那年,他獨自向西步入煙雲平原,背影隱入原野,從此時界村再無趙二。
可惜趙二沒有想到,父親這個角色,他已經潛移默化的在趙望川的生活中拌了不知多少次了。
趙望川從懵懂年華到初具記憶,趙二貫穿了他所有的成長。趙二知道正常父子什麽樣,趙望川可不知道。他以為放任兒子到處串門、去別家睡覺吃飯是父親會做的事,以為互相飆髒話、直呼名字是父子該乾的事。懵懂的年紀,單純的孩童,他以為這就是一位吊兒郎當的父親能給予兒子最飽滿的愛。
趙二失蹤後,趙望川的天都塌了,拋下了一切,每天都去西邊的草野張望尋找,希望能看到趙二,聽到他鬼叫著從不遠的狗尾巴草叢裡竄出來嚇他。
一切終是緣木求魚。
認清了現實,趙望川也很快收拾好情緒,積極的去做能分散注意力的活計, 讓自己不負自己的期望。
趙望川真正站在趙二的角度想明白他們的感情是在16歲,在多年見識了村裡大小家庭的氣氛和交流、明白了真正的家庭是怎樣的之後,他終於釋然了。
也許你從沒有當趙望川是兒子,但你永遠是我的父親。
於是,理所當然的,16歲後的每年趙二的忌日他都會去他們初識的地方,那塊已經被水流衝的圓滑的礫石。
趙望川和李兀寧並肩停下,李兀寧想象過那塊圓石的樣子,卻還是低估了它的鬼斧神工。那石頭簡直就是天然的溫床,四周都向內凹陷,內壁也被雨打磨光滑,不由得感歎地“喔”了一聲。
卻看一邊趙望川已經放下行囊走到圓石旁,盤腿坐下。
李兀寧:“???”
這是你的祭奠?
但終究還是沒有打擾,因為他看到了趙望川深沉的眼神。
趙望川輕輕撫摸著石頭,本就即興而來,也沒什麽好說的,腦海裡該說的他早都傾訴了,至於那個奇怪的夢……旁邊的人在,確實沒啥提起的欲望。
默默的看著自己被發現的石頭和身後的李兀寧、北方的仙殞山,趙望川忽然有了預感:自己這次離村時間絕對不會短。
甚至,可能永遠也無法踏入村門。
他輕歎著從行囊裡摸索,也找不到什麽貢品紙錢,隻摸到了自己的木頭兵器,沒有猶豫將它們盡數拿出,擺在石頭上。
“在下面給我說點好話。”
說罷拉著李兀寧,轉身鑽入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