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一秒一秒流逝,強自鎮定的戴笠,也不禁暗暗著急起來。
忽然,戴笠看見,岸上不遠處,有樹木蒿草輕輕搖動。
接著便聽到了人聲。
幾分鍾後,三艘船已經陸續開動,慢慢地駛向河面寬闊處。
戴笠知道,他所等的最後一個重要人物-——成功刺殺前田右二的曹製嶽已經上船了。
他坐在船艙的一處小窗前,眼光凝視窗外。
龔仙舫帶著曹製嶽輕輕地進入戴笠所在的船艙,看了一眼戴笠,然後點了點頭,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戴笠一隻手拄著桌面,站起身來,徑直走向曹製嶽站立的地方。
曹製嶽向前跨出兩步,雙腿並立,面向戴笠致敬軍禮。
皮質的鞋底,磕在木質的船艙上鏗鏘有力。
戴笠目光炯炯,緊緊盯著曹製嶽的眼睛,順勢舉起了右手,還以軍禮。
“你是國家英雄!”戴笠沉聲說道:“這不是我戴某的話,是二十分鍾前,委員長收到你成功刺殺前田右二後,對你做出的評價!我代表委員長,代表多年前一身正氣赴國難的蔡公時先生,代表死在前田右二以及日本人手裡的的千千萬萬濟南同胞,向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委員長過獎,老師過獎。國難當頭,學生鏟除敵人,職責所在,……”
話音未落,一口鮮血湧了上來。
曹製嶽趕緊低下頭,竭力將湧上來的鮮血咽下去一半,其余的從口中和鼻孔中噴了出來。
在日本人的地牢裡,曹製嶽慘受日本人棍棒暴擊烙鐵等酷刑,胸腔裡肯定有骨頭已經斷了,雖然丁城等已經做了簡單處理,但遭受的內傷根本無法觸及。況且,就目前的形勢,沒有處理內傷的條件,更沒有處理內傷的時間。
想必是剛才初見戴笠,立正敬禮等動作做的太過用力,牽動了內傷。
“你受傷了?快,快來坐下。”戴笠見狀,扶著曹製嶽,慢慢走到一把椅子旁邊,按著曹製嶽的胳膊,命令他坐下。
曹製嶽咬著牙堅持了幾下,聽到戴笠的命令,便坐在椅子上,咬著牙將刺骨的疼痛頂回去。
戴笠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曹製嶽對面。
待曹製嶽喘息稍定,戴笠往前探了探身子,道:“我已經電請國防部為你請功,並委派總部毛人鳳將你成功刺殺前田右二的電文,親自交到委員長手裡。委員長看到電文後,非常激動,握著電文大聲說道,歷時十七年,今日終得雪恥,通令全軍宣傳嘉獎。委員長命令國防部,給你這個國家英雄加銜兩級,加授上校銜,並授予三等雲徽勳章一枚,並繼續留有軍統著力培養任用。等你回到重慶後,委員長要親自見你!”
戴笠握緊了拳頭,道:“祝賀你,曹製嶽上校!”
曹製嶽咬著牙站起來,挺了挺胸膛,正色道:“感謝委員長栽培,感激局長信任,學生以身赴死,心無旁騖。”
戴笠示意他坐在椅子上。
戴笠拍了拍曹製嶽的手臂,道:“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尚未逃出日本人的包圍,當務之急是我們團結在一起,趕緊撤回重慶。至於授銜嘉獎等等,均須等回到重慶以後再做計議。到時候我會召集軍統本部全體人員,親自為你授勳,以表彰你的功勳,激勵我成千上萬個奮戰在抗日一線的軍統特工。”
說道這裡,戴笠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微笑,“你是我親自從黃埔學生中挑選出來的精英,
並且被安排在青浦特訓班學習歷練,我是這個特訓班的班主任,還親自為你們授過課。現在你成功殺死前田右二,作為我的得意學生,我應該向你致謝。” 曹製嶽一聽,“唰”的一下站起來,“報國殺敵,為老師分憂,乃學生職責所在。”
一陣刺痛,再次從胸膛裡傳遍全身。
戴笠擺了擺手,示意曹製嶽坐下。
然後他的臉上,慢慢冷峻起來。
曹製嶽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
作為特工,見到最高領導,沒有在第一時間匯報自己的任務和行動,卻沾沾自喜於取得的成績,顯得是多麽低級幼稚。
甚至是拙劣!
曹製嶽迅速收回了思維,定了定神,垂下眼睛看著地面,低聲說道:“在來這裡的路上,丁城告訴我,參加這次獵殺行動的其他四五十名特工,已經全數犧牲。雖然我僥幸殺死前田右二,但我們的代價,太過沉重了。”
他而這樣刻意的轉移一下重心, 以盡量減少剛才自己的拙劣表現。
於是,曹製嶽將自己如何硬挺日本人的逼供,如何在約定的時間假裝投敵變節,如何點名要求約見前田右二,如何經歷了前田右二的層次考研,最後如何借一個小小的青瓷茶杯結果了前田右二,一一說與戴笠。
特別是在日本人的地牢裡,經受了前田右二的層層考驗,最後找準機會抓住時機,一舉殺死前田右二,說的尤為詳細。
戴笠雙眼低垂,靜靜地看著船底,一動不動,聽的尤為認真。
“根據你的說法,這次獵殺行動失敗,不是因為內奸泄露情報的原因?”等到曹製嶽說完,戴笠冷冷的問道。
此時他的雙眼,仍然緊盯著船底,似乎在腦海深處竭力搜尋什麽似的。
因為戴笠知道,他不看曹製嶽的眼睛,只是靜靜地聽他的訴說,會更讓曹製嶽思維有序,腦子寧靜,完整匯報。
曹製嶽慢慢的吸了一口氣,低聲答道:“這次行動,學生一直參與其中,而且是最接近事實真相的人。在趕來這裡的路上,學生一直在琢磨,從我掌握的整個事件的過程和結果來看,這次行動失敗,一定不是情報泄露的原因。或許在某一點上,有內奸的情報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絕不是行動失敗的主要原因。”
“何以見得?按照你剛才的描述,難道是因為巧合?難道是因為天意?”戴笠忽然抬起頭,看著曹製嶽的眼睛,冷聲道:“我只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是人力所為,從不相信什麽天意使然這類的狗屁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