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城等三人“帶”著曹製嶽到達法租界，直奔戴笠的秘密公館708號。

　　隱瞞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作為戴笠的曾經的侍衛，戴笠的這個據點，曹製嶽至少來過兩次。

　　丁城並沒有等到戴局長的秘書龔仙舫，他微微有些失望，對著另外兩個人試了一下顏色，將右手抄進衣兜，握緊了槍柄，向拐角走去。

　　還沒走到拐角，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驟然傳來。

　　一輛黑色福特小汽車從拐角處衝出來，駕駛室伸出一隻手，對著丁城揮了三下。

　　汽車駛到曹製嶽等三人身邊，“嘎”的一聲停了下來。

　　丁城幾個箭步，便跑到車旁，拉開了車前門，一抬屁股坐了上去。他看了一眼駕駛位置上坐著的護衛隊副隊長劉德利，然後扭頭看著自己的隊員摁著曹製嶽的腦袋，一起鑽進汽車的後座，一左一右將曹製嶽夾在了中間。

　　“後院如何?”劉德利眼睛盯著前方，冷聲問道。

　　“乾淨，安全！”丁城低聲道:“後面五百米，葛三等六人呈扇狀收縮清理，沒發現任何異常。”

　　劉德利點了點頭，一下子將油門踩到了底，汽車發出一陣刺耳的嗚咽聲，從一團煙霧塵土中衝了出去。

　　“龔主任吩咐，命令我們去楊家橋鐵路儲運部，匯合戴局長等，一起乘坐火車撤離上海。”劉德利看了一眼丁城，又迅速將眼光挪到汽車前方。

　　丁城知道，這是命令，他沒有提問的權利，更沒有質疑的權利。

　　汽車一路疾行，到達楊家橋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十六分。

　　整個火車站已經被炸的面目全非，七八個火車頭橫在鐵軌之外，歪歪斜斜的躺在地上。不遠處的倉庫或者車站內，仍然冒著滾滾濃煙。

　　但他們還是沒有見到軍統局長戴笠，從一輛裝滿陌生面孔的卡車上跳下一個年輕人，給丁城等發布了另外一條命令:

　　會同這輛卡車一起，前往下一個據點，等候下一步的指令。

　　丁城別無選擇。

　　他看了一下身後，臉部抽了幾下，沉聲吩咐道:“通知下去，仔細清理，迅速收尾，保持兩百米距離，尾隨我們的車輛繼續前進。”

　　身後有人應了一聲，跑步的聲音迅速向後延伸而去。

　　曹製嶽受傷嚴重，雖然丁城等已經做了簡單的包扎和處理，但隨著汽車的顛簸，似乎斷裂的骨頭，一次次刺中受損的內髒，猶如刀扎，刺痛鑽心。

　　烏雲壓頂，寒風凌冽，汽車重新啟動，透過車窗，曹製嶽看見卡車上站立了十幾個個年輕人，衣服上、臉上猶自血跡斑斑，他們衣衫襤褸，面色凝重。

　　應該都是軍統的人，或許上剛從戰場上撤下來，曹製嶽心裡想。

　　一陣劇痛襲來，曹製嶽咬著牙一聲不吭，甚至忍痛咽下湧上來的幾口鮮血。

　　車窗外，一座座高高矮矮的深色建築，伴隨著一排排在寒風中哆嗦的梧桐樹，迅速向後移動。

　　一片肅殺景象，直入目眥盡處。

　　厚重的層積雲，從頭頂烏壓壓的壓過來，然後又翻滾著，烏壓壓的向東方掠過去。

　　戴笠站在甲板上，極目遠眺，一動不動。

　　他猛吸了一口氣，似乎想把最後的上海記憶，全部印在自己的腦海裡。

　　須臾，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接著，龔仙舫的聲音在旁邊輕輕想起:“局長，十二點馬上就到，目前還是沒有收到丁城和曹製嶽他們的消息。

”　　戴笠收回遠眺的目光，去沒有轉頭看身後的龔仙舫。他皺著眉頭冷聲道:“再等十分鍾，十二點十分一到，馬上開船撤離。”

　　留給他們撤離的時機已經不多了。

　　這條蜿蜒南下的蘇州河，在日軍尚未全部無縫合攏的時候，悄悄從這裡撤離。

　　從法租界撤離後，戴笠一行輾轉公共租界和PD區和黃埔區，繞來繞去，最終來到了撤離集結地點—蘇州河的陸家嘴。

　　他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證軍統上海本部和自己撤退的絕對安全。

　　根據丁城的匯報，曹製嶽回來了，而且帶回了先期無法證實的消息:曹製嶽親手殺死了前田右二。

　　僅憑曹製嶽一個人的話，戴笠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軍統上海區集中四五十個優秀特工獵殺前田右二，沒想到獵殺當晚全軍覆沒，而前田右二卻蹤跡皆無。如今曹製嶽回來了，而且他自己說已經殺死了前田右二。

　　戴笠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他需要來自其他渠道的消息予以證明。

　　證明前田右二已經死了。

　　如果曹製嶽真的殺死了前田右二，就必須帶他回重慶，在軍統重慶本部進行晉銜嘉獎。

　　委員長心中憤恨多年的仇人，在上海被軍統特工成功獵殺，這個消息足以讓戴笠在委員長面前揚眉吐氣，增加軍統以及他本人在委員長面前的政治地位和話語權。

　　但……

　　如果前田右二並沒有被曹製嶽殺死，更確切的說如果曹製嶽已經投敵叛變，那帶來的後果一定會更加嚴重。

　　大批日軍的憲兵隊、尖刀隊等，一定會會同曹製嶽尾隨而來，那整個軍統上海區本部包括戴笠本人，勢必會置於絕對危險的境地。

　　作為老謀深算的特工，戴笠深深的知道，他絕對不能立刻接見曹製嶽。

　　所以他不斷轉換地點，借以贏得時間。

　　贏得軍統特工偵查、甄別和清理曹製嶽的時間。

　　贏得獲取前田右二已經死亡的情報的時間。

　　終於，周偉龍發來了密電，說前田右二已於昨日上午，被人割喉死亡。

　　接著，重慶本部也發來密報，證實了周偉龍的消息。

　　收到周偉龍的情報後，在第一時間，戴笠發布了兩道命令:

　　第一，命令軍統上海本部參加撤退的人員，即刻秘密前往蘇州河南岸的陸家嘴。

　　第二，命令周偉龍安排人員，待與丁城、曹製嶽接頭後，會同收集起來的別動隊失散人員，立刻趕往陸家嘴，集結後沿蘇州河向南撤退。

　　半個小時前，戴笠率同山海本部撤退人員，已經登上了早已候在蘇州河上的貨船。

　　一共三艘貨船，全是木質，裝滿了米面鹽等物資，所有人都換做船工、貨運人員及商人裝束，分散在三艘貨船上。

　　撤退事宜全部安排完後，戴笠並沒有立刻開船撤退，雖然此時多逗留一刻，就會增加巨大的風險。

　　他依舊在等，等待丁城帶著曹製嶽趕來。

　　畢竟，成功刺殺前田右二的軍統特工曹製嶽，是他前往南京面見委員長無上的本錢和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