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剩余的工人正在清理冷卻的鐵渣和澆道。因為車間裡溫度很高,煙塵很大,德吉央宗被蕭晨擋在了車間外面。
“今天都是誰在爐前??怎麽回事?昨天我們剛更換了鋼包,鋼水怎麽就跑出來了?”
對於蕭晨的問話,沒有人回答,工人都在默默的做著清理工作。爐裡還有近兩噸鋼水在,他們清理完一會還得繼續澆鑄鋼坯。
“蕭班長,那個楊效偉瞅著夠嗆啊!我把他拉出來的,上車時都快沒氣了……”
“怎麽會這樣???怎麽能出這麽大的事?”
“蕭晨!你們的起重機制動片的事!吊裝溜鉤了!趕緊找維修更換!不然你一會澆鑄吊鋼包還會出事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德吉央宗穿著隔熱服進來了,她跑到蕭晨的面前,指著上面的單梁起重機直接告訴了蕭晨事故的原因。
“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剛看了一眼錄像!就是溜鉤了!派人去維修組,馬上更換製動片。不然這一爐鋼水怎麽辦?”
非常的確定,德吉央宗確定就是起吊環節出了問題。
“好!好!你出去叫人,這裡不行,你身體受不了!我們得把澆道清理出來!”
推了德吉央宗一把,蕭晨不忍心她在高溫的環境裡多呆一會,讓她趕緊出去找維修組。
如果死了人,那這個第三冶金車間就要停工整理。這是安監要求,也是公司的硬性規定。
蕭晨現在頭都是懵的,安全檢修屬於其他部門。行車和起吊設備也是其他部門點檢的重要設備,製動片磨損嚴重到溜鉤,怎麽會有如此大的紕漏出現?
維修組更換了製動片後,蕭晨跟工友們試了幾次空吊,才把剩余的鋼水澆鑄完了。
在會議室裡,一直隔著窗戶盯著工作平台上忙碌的蕭晨他們。德吉央宗在一邊的工作日志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號。
醫院那邊剛傳來消息,三個工人死亡一個,重傷搶救中的兩個。這是一個壞消息,蕭晨他們班組包括第三冶金車間全部停工整治。
高爐停了,蕭晨他們最後關閉了所有的設備,清理完了爐前才離開了車間。
重要的是受傷的工友死了,人沒了,這讓蕭晨幾乎崩潰。這是他進公司來,第三次遇到人身傷亡的大事故。
回到宿舍,蕭晨沉默不語,其他車間的工友都知道了這個事。五個人輪著安慰蕭晨,畢竟他今天是休班,是沒有責任的。
這不僅僅是責任劃分的問題,蕭晨覺得是這樣。如果今天值班的是自己呢?碰到溜鉤,鋼水吞掉的是自己呢?是真的想都不敢去想。
時間已經到了晚上七點半,蕭晨不覺得餓,他沒有任何的食欲。他不想麻煩德吉央宗再開車送他去醫院了,自己一個人去了公司門口打車。
工業區的夜晚,出租汽車不會太多,因為不能使用網絡支付,蕭晨打車軟件都沒辦法使用。
很沮喪,蕭晨不知道自己等不等的到出租汽車,他只是在碰運氣。
自己的電話響了,是德吉央宗,蕭晨沒有接。他不想讓一個女孩子見到不該她見到的傷痛哀苦。
或許自己也不該去醫院,去了有什麽用?能幫到什麽?有公司的人在處理問題,自己去了,或許也只是跟著歎息而已。
還是去海邊吧,蕭晨覺得自己真的需要靜一下了。他慢步向公司碼頭的相反方向走去,在那裡有一處沙灘,就是今天他要帶德吉央宗去而失約的那裡。
天空的星星不是很多,一輪彎月從海平面慢慢升起,海這時候是平靜的,沒有風浪,也沒有潮汐。
淡淡的鹹腥味是大海真正的味道,這時候不是滿月,看不到海平面,只能看到遠處的燈塔在亮著燈。
或許是內心被壓抑的太久了,蕭晨衝著大海使勁喊了幾嗓子。這讓他感覺舒服了一點點,僅僅是一點點。
“我願自此隨波逐流去!從此不做世間累心人!!!”
喊出來這句話,蕭晨坐了下來,他覺得自己是累了!還是覺得太累了!於是他躺在了沙灘上,眼淚開始不聽話的流了出來,從無聲到小聲,最後蕭晨開始放肆地嚎啕大哭。
一個身影在遠遠的地方,是德吉央宗,她離的很遠,看著沙灘上的蕭晨。
月亮爬升起來了,可是還是彎月,這個誰也改變不了。因為還不到滿月的時間,因為滿月需要人去耐心的去等待些時日,想看到滿月,只能去耐心地等。
還沒有真正看到過山東這邊的大海,德吉央宗覺得是這樣。不過也好,她心裡有她自己的一個想法,這是她的秘密,一個深藏在自己內心很久的秘密。
再多的感慨或者惆悵又或者憤而不平,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個道理蕭晨懂的。他只是釋放下自己的內心壓力。他重新站了起來,面對大海丟了塊石子。
“這樣就好了???難道不得往海裡趟幾步嗎?或者等到海水直到胸前才回頭往岸邊走?”
德吉央宗看著蕭晨從沙灘上向這邊公路上走,生怕被蕭晨看到自己,趕緊小跑先回了公司的生活區。
白天發生的事有點蹊蹺,因為行吊設備點檢時德吉央宗剛好在車間裡。她那時候在教鄭瑞彬如何正確調試吹氧槍。
既然已經點檢維修了,就不應該存在刹車片磨損到吊鉤脫鉤的情況。那是為什麽呢?為什麽設備點檢後的錄像少了一天多的,系統上沒有了?
新衍工業公司車間內的生產錄像存儲沒有設置管理員權限,隨便是個人就可以去查看,甚至是刪除。關鍵是這樣大的管理漏洞,這個嚴重的問題是怎麽留存在下來的?
一切要等安監局的事故調查結論,顯而易見,這一定會被定義為生產事故。翻閱過新衍工業公司的生產安全管理日志,德吉央宗得出一個結論,但凡是出現死亡事故,必定涉及到冶金熔煉的四個車間裡。
八年時間,死亡人數六人,重傷四人。時間間隔差不多都是一百四十天到二百二十天內的時間段。這樣的企業管理怎麽能不讓人感覺到震驚?他們是怎麽安然通過了安監局的審查的?
厚厚的資料堆在德吉央宗的書桌上,她把每次的事故日期排列了出來。這樣是什麽都看不出來的,但是今天的事故,她覺得有點太可疑,有點讓她感覺後怕。
也許是自己想的太多了,關了燈的時候,德吉央宗還在試圖說服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