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柳景諳都起得很遲,而且白天幾乎都待在家裡,有時待在房裡烤火看書,有時去灶屋幫母親燒火烤酒(灶屋在正屋的右側,與谷倉相鄰。它們南面平地的坡上就是通向村子裡的水泥小道),或者去父親的房間與他聊天。老父雖然比以前老多了,但仍喜歡聊國家大事,他訂了許多的報紙,其中包括《環球時報》和《參考消息》。他一開口就是美國或者俄羅斯,景諳不喜歡聊這些,也不喜歡父親房間裡那亂糟糟的樣子。他看到老父的房間裡到處擺放著各種書本和紙盒,牆上也掛著各種精美的保健品包裝盒和老舊的掛歷;另外,房間裡的各種瓶子和舊報紙以及紙片到處都是,這一切令剛從外面回來的他感到這裡就像個鼠窩。
“你的房間該打掃一下了,沒用的東西該丟的丟了。”兒子說。
“所有的東西都有用,尤其是那些舊書和報紙。那些瓶子也有用。它們留著我以後做實驗用的。”父親說。
“做什麽實驗?”兒子問。
“暫時保密。”父親答。
“爸,我覺得像你這種年紀最好是種種花草,學學書法,修身養性。這比你每天呆在房間裡看報紙要好。”
“我只要一分鍾不看報就受不了。”父親說。
“這種精神狀態是不正常的,它是長期習慣性緊張的表現。”兒子說。
父親“哼”了一聲,有些不以為然。
景諳與父親聊了一會兒,有些不投機,便離開了。
他來到屋外的梨樹下,在那裡靜靜地站著。他看著眼前自家的這座白色房子,房子的正屋是座四排三室的土磚房,建於二十多年前。老父當時嫌房子的土色難看,便請人將內外牆壁都刷了一層石灰,粉刷前,先對房屋做了改建:將兩頭的每一室隔成了兩室。粉刷後的房子呈現出一種令人愉悅的潔白,在當時也顯得顯眼而時尚。後來,家裡又在正屋北面另建了一座紅磚廂房,只有兩間。廂房建好不久,老父又請師傅在廂房的右邊,緊挨著廂房,用剩下的紅磚砌了一間雜貨房。為了與正屋的顏色協調,老父也請人將廂房和雜貨房的內、外牆用石灰刷成白色。如今,十多年過去了,村裡絕大多數人都建了新房,他家的房子早就顯得有些老舊和落伍了。
他在外面沉思了一會兒,便朝女兒的房間走去。
女兒的房間在正屋堂屋裡右邊的裡間(奶奶的房間在外面),去那裡要經過堂屋,裡面有些陰暗。他一走進她的房間,發現她的房間裡也亂糟糟的,很久沒有收拾和打掃了,隨處放著舊衣服或鞋子,床上的被子也很亂。這讓他很是不悅。他要女兒馬上將屋子收拾一遍。他說,做為一個女孩子,一定要養成愛整潔、講衛生和勤儉持家的好習慣。他要女兒決不能像爺爺那樣,把自己的臥室搞得亂糟糟的,像個老鼠窩。於是女兒在爸爸的吩咐下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將屋子好好收拾了一遍。
星期六這一天,柳煙不用去上學,這讓她很高興。天氣陰沉而寒冷,但並沒有下雨或下雪。一連幾天都是這樣的天氣。吃了午飯,柳景諳告訴女兒,等會兒他們去村子後面的山野裡走一走,去爬爬山。女兒答應了。於是她穿了那件深藍色的羽絨服,穿了一雙紫色的高筒靴,與爸爸一起出發了。
他們出了村子,在經過胖女人的便利店時,景諳去店子裡買了一包煙,並與裡面的人聊了一會兒,柳煙則在店外默默地等著爸爸。
爸爸出來後,兩人沿著一條不寬的水泥小道向村後走去。這是一條上坡路,不一會兒他們就到了後村。在小道上,他們看到一座精巧別致的小洋房掩映在一片香椿樹和芭蕉樹叢中,景諳心裡想那應該就是柳谷清的家了。他邊走邊仔細打量那幢別墅,心裡認為它確實是屬於那種有錢人或者說是上等人家的住宅。他想此時許或會看到那個年輕的少婦出現在別墅的門口或陽台上,但那位少婦並沒有出現,倒是她的公公出現在外面的舊院子裡,拄著拐杖在與別墅裡的家人說著什麽。柳景諳擔心他此時會朝這邊看過來,便加快了腳步。 沿著小道繞過村後那片香樁樹,繞過那座別墅,他們來到村後的東北面,開始爬坡。沒有太陽,周圍的樹木一派冬日的蕭瑟。柳景諳喜歡這樣的季節,喜歡這樣的天氣。他手中拿著書本,但此時無心讀它,他邊走邊欣賞周圍的風景,看去似乎顯得悠閑自在。
“久違了,家鄉的一切!”他眺望遠處,慨歎地說。
柳煙走在後面,手中也拿著書,拿著爸爸幾天前給她買的勵志故事書。她的心思也不在書本上,而是在路旁的那一叢叢的黃色小花上。
“爸爸,好多的花!”她說。
“是呀。野菊花,冬天開放的。”他說,停下腳步,然後彎腰採了一朵放在鼻前聞了聞,“嗯,挺香的,家鄉的味道。”停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或者說記憶中家鄉的味道。”
柳煙早已彎腰在採了。不一會兒她就採了一小把,拿在面前左看右看。她這是第一次與爸爸出來遊玩,而且又是在這麽一個冬天的季節,這麽一個特殊的地方,這讓她比爸爸的興致還高。這種天氣與環境讓她很興奮。
“多漂亮的花呀!它們是仙女撒下來的花嗎?”她高興地問。
“也許是吧。”爸爸答。
“這山野附近也有仙女嗎?”女兒又問。
“也許有吧。”
“我也希望有。但這山野裡一定也有妖精和老巫婆。這些花可能是她們撒的。”
“妖精和巫婆不會撒花,她們只會乾壞事。”爸爸說。
“就像那個胖店主和她的女兒巧巧一樣,盡乾壞事。”
“她們幹了許多壞事嗎?她們是不是經常欺負你?”爸爸停下腳步問。
“嗯。”女兒點點頭。“她們看到我時老是沉著臉,還背地裡跟別人說我偷了她的東西。”
爸爸聽了心事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望了望別處。“以後少到她店子裡去。””
“我有很久沒去她那兒了。”女兒說,從衣袋裡掏出那隻小圓鏡,拿在手裡照來照去。“我發現妖精和巫婆來了,我要把她們照出來。”
“妖精在哪裡?”爸爸問。
“在我鏡子裡。”女兒說。
爸爸望著女兒,他感覺女兒說話有點怪怪的。
“說話要合乎邏輯。”他說。
“什麽叫邏輯?”女兒問。
“就是說話要前後連貫,不要前言不搭後語,不要左一句,右一句,高一句,低一句。”
“我說話左一句,右一句嗎?”
“有一點。”
“那,我不是成了瘋子嗎?他們也說我說話有些瘋瘋癲癲的。”女兒說。
爸爸的心裡一驚。“誰說的?”
“他們。”
“煙煙,你在家裡過得不快活嗎?”爸爸眼神憂慮地問。
“嗯,有點不快活。”女兒說。
“為什麽不快活?”
“他們認為我是個小怪物。”
“還有呢?”
“他們都瞧不起我,老外婆也瞧不起我。”
“你怎麽知道老外婆瞧不起你?”
“她給我的壓歲錢總是比給菲菲的少。”
爸爸聽了眉頭微鎖。“你計較這些嗎?”他問。
“有時計較。”
爸爸有一陣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繼續沿著小路往山上走去。
不久他們來到一條橫路。這裡的樹木更高大更密了,它們光禿禿的落盡了枯葉。幾隻鳥兒在樹林裡飛來飛去,不時傳來幾聲叫鳴。路兩旁的草坡上野菊花更多了,父女倆沿著山路再走一會兒,來到了一處山溪旁,冬天的山溪水流較小,幾乎要乾涸了,但還是有一些水流聲。柳煙顯得很高興,她將手中的野菊花丟在草地上,跑到山溪旁邊去戲水。
“注意別把身上的衣服弄濕了。”爸爸在後面提醒道。
“這山溪的水是從天上流下來的嗎?”女兒在那邊大聲地問。
“這山溪怎麽是從天上流下來的呢?”爸爸有些生氣地說,“它們只是從山頂上流下來的。煙煙你說話可要有邏輯性,不要亂說。”
“我亂說話了嗎?”
“是的。”
“我說話沒有邏輯了嗎?”
“是的。”
“那,我瘋了嗎?”
“那倒不是。只是你說話沒有經過思考,隨便亂說。這可不行。”
“好吧。”女兒說。
爸爸站在草地上,神色有些沉鬱。可女兒似乎馬上把那些不愉快的話給忘了,離開山溪以後,她依舊走在前面,高興得蹦蹦跳跳。她一會兒看書,一會兒又去趕鳥,有時就坐在草地上幹什麽,好久不說話,而爸爸則坐在這邊的草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他的心裡有些煩悶,他在思考著什麽事。過了一會兒,他把女兒叫了過來,她此時正在那邊看書,於是她合上書本走了過來。
“煙煙,你媽媽最近打電話給你嗎?”他問。
“沒有。”
“你想她嗎?”
“不,一點兒也不想。”女兒說。這時她突然向他這邊靠過來。“爸爸,我晚上睡覺時老是想一件事。”
“什麽事?”
“藍色星球。”
“什麽藍色星球?”爸爸問,他覺得女兒的話真有些不可思議。
“就是我在睡覺時,只要一熄燈,閉上眼睛,我的腦海裡就浮現出一個藍色的大星球,和地球不太一樣,上面住著會飛的仙女,她們也是藍色的。她們有時還對我說話, 我真想去那個藍色星球。”
女兒的話幾乎把爸爸嚇了一跳,他特意看了一眼她。“那個藍色星球上除了仙女還有什麽?”他問。
“有花有樹,有海有屋,還有相貌醜陋但很有力氣的壞人,和經常獨來獨往的頭上長角的魔鬼。”
“你不怕那些壞人和那個魔鬼嗎,晚上想起他們的時候?”
“不怕。我只能看到他們做什麽,但他們不能看到我。我是他們的上帝,我想讓他們怎麽樣就讓他們怎麽樣。”
“哦。這個藍色星球出現在你腦海裡有多久了?”他問。
“有很久了。”她答。
“你害怕那個藍色星球嗎,晚上想起它的時候?”
“一點也不怕。相反,我很快樂,尤其是看到那些會飛的仙女的時侯。白天,如果我有不愉快的事,有時也想它。”
爸爸又從衣袋裡掏出一支煙抽上,什麽話也沒說,於是女兒又到一旁玩自己的去了。
整個下午柳景諳顯得有些心事重重,他坐在蓑黃的草地上面向西面的遠處不停地抽煙,而柳煙則在他旁邊愉快的玩耍著。他在思考著什麽事,雖然不時從北面的山坡上刮來一陣陣山風,他都沒有意識到。後來柳煙一會兒在摘花,偶爾也問他一些問題,一會兒在那邊安靜地看書,一會兒又跑到附近的灌木叢裡不見了,這些他都沒有在意。最後,當女兒走到他身邊,提醒他天已快暗下來,他們該下山回家了時,他這才意識到時間已不早了,這個下午就這樣過去了。於是,他起身與女兒一起沿著小路下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