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六蘇如鴻聽鄰居說,在車站見過二妹如嬌。所以蘇如鴻趕緊叫妹妹們在家帶好弟弟,又趕緊騎著如嬌原來上學用的粉色自行車去擁擠的車站找如嬌。
可找了大半天下來,依然沒有見到如嬌的人影,也到了中午時間,她肚子也餓了,就又騎著粉色自行車到離車站遠點的地方,找了一家沙縣小吃,要了一碗花生醬拌面,一瓶雪碧汽水。
正吃著,如煙就從門外匆匆進來,直接坐在大姐如鴻對面,順手拿起大姐的汽水喝了一大口。
蘇如鴻看著她吃了一驚問,你怎麽找到我的?這樣急跑來幹嘛?
如煙喘著氣說,看見門外粉色自行車,就知道是大姐騎的,就進來了。大姐,趕緊回家,如顏的病又不好了,又複發了,直接暈倒在家門口,怎麽都叫不醒。
蘇如鴻聽著嚇壞了,面才吃了一半,就趕緊從口袋裡要掏出五元錢付給老板,忘記等老板找三元零錢。她就和如煙衝到外面,急忙掏出鑰匙,急忙往樹旁的粉色自行車開鎖,飛快載著如煙騎自行車回家。
老板也沒有追著出來要給她剩下的錢。老板是三明人,他們一家三口在這裡開沙縣小吃,他兒子有二十歲左右,也是他兒子當廚子,他老婆負責洗菜切菜洗碗搞衛生。
老板倒是吃得啤酒肚大大的,戴著一條黃金粗項鏈,就坐一旁要麽收收錢,要麽叼著一杆肥大的煙卷,一遍一遍點著一天的收入。
看著挺讓人打抱不平的,實在受不了這種男人,這麽垃圾。
在路上蘇如鴻和如煙說,等一下到家,我就先送如顏去醫院,你就把殺千刀的黃大為那箱黃金首飾,全部拿去換錢,直接送到醫院來給如顏看病用。一定要去正規的黃金店換,不然會被坑。
自行車騎得太快了,風聲很大,如煙要把頭往前靠,集中注意力才聽得清楚大姐講的話。她回了聲,知道了,大姐。
......
兩個小時後,如顏被護士推進急診室準備做手術搶救。顱內惡性血管瘤嚴重複發。
蘇如鴻到窗口排隊等交錢,前面有十六個人,她是排在最後一個。醫院人多,叫喊聲吵得很,味道很難聞,人人都無精神,四處散發死亡的氣息。
排隊旁邊有個男人是騎摩托車摔斷腿的,過來醫院治病,就交了一千塊錢押金,待了一天,骨頭接好了,就想逃路了,不想付完所有的錢,也不想繼續住院吃藥。
男人和妻子說,操他媽的,太費錢了,我們一家四口人,還擠在一個二十平方米的包子店裡,醫院說是救人的地方,其實還不是為了賺錢。操他媽的,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不少醫生拿著工資,還要在外面開藥店,還非得要病人在他家藥店買藥,不買就沒有好臉色。
男人妻子說,你好歹多住兩天,別急著走,再拖兩天不交錢,也是一樣的。
強悍張狂!!!蘇如鴻真是大開眼界了,世間貧困的人們總是被逼到做出狠事來。
蘇如鴻聽著他們講話,這時如煙正好把錢送來了。殺千刀的黃大為買給情人們的那些黃金首飾,一共讓如煙換了七萬現金。
如煙也很聰明,去換的時候,一直和老板討價還價提高價格,沒有傻傻的,人說多少就是多少。
等了半個多小時,才輪到蘇如鴻她們交錢,她們直接交完了六萬。醫生說過要這麽多錢,她們就全部交了。
經過緊張的搶救,如顏總算脫離了生命危險,
但因前期留下的嚴重隱患,醫生判斷,顱內惡性血管瘤未來可能還會複發。 這種話,蘇如鴻沒有告訴如顏,怕她承受不住。
還不知道要住院多久,蘇如鴻隻好再次跟學校給如顏請假養病。這次離高考還遠著,慶幸如顏不會錯過高考。
紗布包滿頭的如顏吃力地說,對不起,大姐,我又給家裡添麻煩了,這爛病太花錢了,我不想醫了。我不要在這裡,不要在這裡。我不痛,一點都不痛。
蘇如鴻握著如顏的手,眼裡含淚說,如顏,你先冷靜下來,上次就是我們太不注意了,才導致你病又複發,這次我們一定要在醫院乖乖待著,等到康復了再走。傻丫頭,不要再說傻話,我們是一家人,添什麽麻煩。
如煙打趣說,三姐,你再說一句試試,我可要打你頭了。
如顏一聽就笑出來,可一笑傷口就吃力得更疼起來了,她小心翼翼說,如煙,別逗我,整得我想笑,一笑所有傷口好像就要裂開。
如煙說,好好好,不逗你了,但你要乖乖配合治療,不要叫我們瞎操心。
接下去住院期間,蘇如鴻是二十四小時都陪著如顏,也沒有一個人可以輪流照看如顏。蘇如鴻也不好意思叫阿責母親幫忙,也不好意思叫許建冬姐姐幫忙,總之就是一個人死撐著。
因為一個人忙不過來,蘇如鴻都是到醫院的食堂打包稀飯和清淡的菜,一手抱著弟弟,一手提著飯菜走到病房。
進了病房,再把弟弟放下,還要拉緊弟弟,怕他亂跑,才能把飯菜先放在病床旁邊的小桌子上,再忙著一手把如顏慢慢扶起來,然後把病床搖點起來,最後才能把病床中的長方形小桌子攤開,把飯菜擺出來。
接著又忙著一口一口輪流喂著如顏和弟弟,每天都是這樣來來回回地弄,都是要照顧小的又要照顧大,都要弄好久。
弄完她自己快速吃完剩下的飯菜,還要喂如顏吃藥,給她擦身體,扶著她上廁所,稍微一不小心,就會碰到她頭上的傷口。
弟弟困了,就直接放到如煙的身旁一起睡著。
旁邊的病人家屬看了,護士過來換藥看了,醫生過來檢查病情看了,都覺得蘇如鴻挺不容易的,總是要問你們家沒有人了嗎?總是問孩子怎麽沒有讓婆婆帶著?一個人太辛苦了?
整得蘇如鴻不知道有多尷尬,她只是笑笑,並沒有回人家弟弟不是自己的孩子,並沒有說出自己家的事。
幸好到晚上,能輕松點,如煙如秋一放學,就來接走弟弟回家睡覺,早上上學又把弟弟送到醫院。
如顏住院期間每隔兩天,蘇如鴻就會帶如顏回一趟家,給她洗澡,也給自己洗澡,不然太臭了受不了。
一連半個月下來,蘇如鴻累得身子都受不了,有好幾次打飯上樓梯,都差點暈倒,冷汗冒不停,眼前一片黑。
每次她都趕緊把手抓住樓梯,停下來,緊緊抱著弟弟直接坐在樓梯裡休息一下,等眼前不黑了,好點了再扶著樓梯慢慢走上去。
差點把她逼瘋了。分分鍾鍾想找個人罵一頓,打一架。
蘇如鴻多麽希望此時許建冬就在身邊,借一下他的肩膀依靠一下。也很想打電話和他說說話,但沒有,她不住對自己說,堅強堅強,挺挺再挺挺,就過去了……
許建冬還是一個月來三四封信,有時間就多寫點,沒有時間就寫得少,寫他在那邊的情況,寫他很想她,還寫他很快就可以回國,他們很快就可以在一起。
二十一天后,可以出了院,可如顏心情更加憂鬱了,來來回回想著,第一次想進軍校,因父親犯了走私罪,只能放棄夢想;第二次另選新聞記者,卻得了病,錯過高考;第三次,再複讀準備高考,又複發病,只能繼續躺在手術台上。
後面如顏去上了兩個星期的課,可老師在上面講著,她就開始犯困,什麽也聽不進去,直接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下了課同學們也都用怪怪的眼光看著她,在說她看起來像躺在棺材裡的女屍,叫大家都別靠近她,沾了晦氣也會染上她那種治不好的怪病,說她的手、腿、耳朵、鼻子、眼睛和嘴巴都將要進化成可怕的妖怪模樣,是出來惡心人的。
如顏也因為是複讀,本來她跟同學們就都比較陌生,很少講話,現在更陌生可怕了,陌生可怕到她不想進教室半步。因此學習不好了,連考試都差點沒有及格。
還有兩次如顏走在操場上,就暈倒,嚇得老師趕緊通知如鴻來背走如顏去醫院看,複查下來,醫生說,手術剛做不久,還沒有恢復好,身子還是很虛弱,不能去上學,要在家多休養一段時間。
這也導致如顏開始自暴自棄,畫地為牢不與所有人接觸,是她的安全防線,自我厭棄的情緒也越來越嚴重。
蘇如鴻給她單獨燉鴿子湯補充營養,她就發脾氣說,不吃,沒有胃口。然後直接把鴿子湯摔到地上去。
蘇如鴻要帶她去海邊散散心,她就氣著說,不去,沒心情。更何況阿媽還葬在海裡,去了連我一起葬了,這樣痛苦活著幹什麽,廢物一個。
如煙如秋像往常一樣,在講好笑的故事要逗她,如顏就凶著說,滾開,煩死了,一點都不好笑,什麽亂七八糟的。
事後如顏又自己後悔不已,她想盡量保持冷靜,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要對家人發脾氣,她覺得好對不起家人。總是無緣無故一個人躲在被子裡哭起來。
總之大家覺得她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性格喜怒無常。
這一來二去的折騰,不知不覺就是大年三十除夕夜,這個家早已不像家了。
到了下午六點,蘇如鴻才和如煙如秋開始忙著洗菜,切菜,做菜,如顏卻是悶在房裡打遊戲。
就幾個菜,炸五香,鹵雞爪,燉排骨雞湯,蒸地瓜玉米饅頭......其實也沒有什麽好忙的,但大家還是足足忙了兩個多鍾頭。
等飯菜上桌了,她們臉上沒有一個人是有笑的,如煙如秋還多擺了三個碗,三雙筷子。那是給死去的父母準備的,給離家出走的二姐如嬌準備的。
外面都是煙花鞭炮炸開的聲音和男男女女的愉快笑聲,如顏聽著非常恐懼,聞著味道感覺像是在地獄,一刻都難以忍受,甚至從這一刻開始討厭起過年,沒有什麽好過的,完全無法控制這種窒息的情緒。
如顏懨懨拿起筷子,先是在飯中插兩下,又吃了一口米飯,太軟了。吃了一口菜,太鹹了。喝了一口湯,太燙了。
就在大家準備動筷子嘗嘗,是不是做得不好,如顏才這樣說的,忽然間如顏就把桌子掀翻掉了,把弟弟嚇哭了。
如煙氣得罵,大年三十的,蘇如顏你發什麽火?你不吃我們也要吃,這些菜要花好多錢。
如秋也生氣說,蘇如顏,就你有脾氣,就你心情不好,三姐你能不能考慮一下我們。
如顏不解釋什麽,直接說,我決定不讀書了,從此都不想參加高考了,我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都是在經歷些什麽破事。
如煙被逼得哭著說,哎呀,三姐,你不要這樣了,求求你不要這樣了。今天是過年,我們好好吃一頓。你要這樣,我們大家都好擔心你,我們都天天跟著你提心吊膽的,做什麽事都被影響了。
如秋說,大不了,明年在複讀一年。還有人一直高考複讀呢,考上了也不去讀大學,就把複讀當人生大事。你就兩次,有什麽大不了的。
蘇如鴻趕緊抱起弟弟安撫拍拍背,走過去對如顏說,大姐知道你現在心裡很亂,這一切都不怪你,從明天開始我們去爬山,看看風景。等過段日子好些了,我們再回學校。
但如顏這次是真的了,她懨懨說,我是沒有什麽希望了,如煙如秋你們要為我和二姐好好學習,考最好的大學。然後,大姐以後都不要再和我提讀書的事,我會死的。我也哪兒都不去,就在家擺爛發霉。大姐,我好累,我要回房了。
說完如顏就關在房裡繼續打遊戲。如煙如秋也什麽心情都沒有,各自回房間去。
弟弟被飯菜撒得一身,還嚇得尿褲子了。蘇如鴻流著淚就先把弟弟清洗乾淨,換好衣服,把弟弟哄睡了。又流著淚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收拾一地的飯菜和碎了的碗盤。
很多時候淚水不是她蘇如鴻想流的,是淚水自己就掉下來了,大把大把往下掉。
冷靜冷靜,她擦擦眼淚,不斷告訴自己冷靜冷靜, 就走進沉香房,切出沉香三錢研成細末,加上丁香粉二兩,檀香粉二兩,甘松粉三兩一起調和成膏,用拇指和食指取出一點,在手掌心揉成大小的丸子。
完成後,她拿著小丸子聞了又聞,並用舌頭嘗了嘗,突然想到沉香自古就是藥中黃金,最關鍵可以治療精神疾病,她決定研製出古方香療,徹底讓如顏好起來。
於是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蘇如鴻騎著二妹如嬌的粉色自行車,滿街找書店,要買關於沉香的書籍,但都關門回家過年了。
最後在老西街找到了一家破舊的小書店,本來不想進去的,但蘇如鴻很好奇,這樣一家破舊的小書店會有人買?於是就走進,看了又看,挑了又挑。
這家店主是個剛滿二十歲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沒有和家人一起過年,自己在收銀台邊吃著泡麵邊看店,這些書都是她收廢品收來的。
雖然沒有找到關於沉香的書籍,但蘇如鴻還是挑了幾本給弟弟看的卡通書和童話書,買了回家。
後面蘇如鴻經常帶上弟弟到各大書店去,只要有關沉香的書,她都買回來細細看,並動手試試製作,但都沒有太大的效果。
因為家事蘇如鴻消沉了些日子,沒有出去找工作,其實出去找,也是白跑。
這一年是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家家戶戶都在收看電視直播。這一年也是亞洲爆發金融危機,股市跌到慘不忍睹,很多公司倒閉了,滿大街都是無業遊民。但蘇如鴻沒有太多關注這些,她們家的事,早就越過這些老遠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