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無人的盥洗室，廉價香薰彌漫在空氣裡，又似化作吐著毒信的蛇，將柔軟臂膀所能觸及到的任何人溫柔地溺死在懷抱中。

　　潮濕的水汽模糊了鏡中的人影。

　　那是個領口浸染血色，白t恤打底，身著黑西裝的年輕男人。

　　他抬頭。鏡中看不清自己加班後憔悴的臉，也看不出自己的疲憊和落寞。

　　只有水汽凝結成珠從鏡面蜿蜒而下。

　　長久的夜班和通宵，總是格外摧殘人。男人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加班了，也記不清上次放假是什麽時候。

　　哪怕這些珍貴的假日曾經有過，也沒有給他留下多少，能在夜不能寐時供他反覆品嘗咀嚼的深刻回憶。

　　他多麽希望有什麽人，什麽事，能像從海面投下的錨，穩定此刻的自己。

　　在夜班後準備收拾回出租屋，想要洗把臉卻跌倒，一頭磕在桌子上暈厥過去的自己;

　　睜開雙眼，在片刻迷茫後清醒，大聲呼喚卻無人回應，獨自支撐著站起來的自己;

　　此刻，也許只有此刻，不被煩惱和壓力纏身、腦海中一片空白的他，才是自由的。

　　撐在洗手台上的雙手還在顫抖，肌肉在痙攣，在咆哮，似乎向他控訴，沒有健康的身體，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男人緩慢地用袖口擦拭了鏡子，清理出一片清晰的鏡面。

　　他湊過去，一隻手撩起自己的頭髮。

　　布滿血絲的眼睛，審視著那道傷口。

　　那道綻開的狹長傷口從眉梢深入鬢角，雖然已不再流血，但是留下的醜陋疤痕處仍然隱隱作痛。

　　一道消息提示音打破了寂靜。

　　他掏出屏幕已經裂開的手機。屏幕不是第一次受損了，左上角蛛網狀裂縫曾被人小心地用膠帶粘起來。只是現在連這些膠帶的邊緣，都被汗水長久浸潤而上翹卷曲了。

　　希望它能堅持住。男人這樣想著。

　　屏幕亮了，還沒解鎖手機就可以看到，是工作群的消息。

　　男人的手指點開，下劃，點開。

　　再次點開，工作群裡有人半夜還上傳了一份電子文件。那是一份業績報表。

　　盥洗室的燈光似乎更加昏暗了，鏡子裡的男人垂著頭，看不清神色，碎發下的臉龐染上黑暗。

　　……

　　“小來，算姐求你了，和王總好好說，行嗎?”一身紫色西裝短裙、神色焦急的女人拉著男人的小臂不肯放手。

　　這個名為來英俊的，頭上簡單包著紗布的男人沒有“”回應，他的神色冷峻。要不是估計可能會拖倒拽著他的女人，他早就大步向前走了。

　　女人快速地張望四周了一下，這個狹長的辦公室走廊，周圍都豎著半透明的磨砂擋板。雖然來往辦公的人很多，有些正在開短會，聲音喧嘩吵鬧，但是此刻並沒有什麽人在走廊處注意到他們。

　　“姐知道，你業績被搶了不甘心。姐懂你，姐也被別人搶過。”她又刻意壓低了聲音，“你還沒有多少社會經驗，別強，搶了就搶了。等他升上去，你再加油好好乾，王總也沒有那個臉搶你第二次。”

　　似乎是怕來英俊聽見“王總”這兩個詞又衝動，李姐將他的手臂死死抱住，纏得更緊了，吃力得套著黑色絲襪的腳都要擠出高跟鞋。

　　“今天見你沒帶眼鏡，頭也破了，是不是摔了?走吧走吧，別看啦，我回去爭取讓人力給你報個工傷。”

　　感受到抗拒的力氣小了，李姐欣慰地露出笑容。

直到看到來英俊重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李姐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下。　　來英俊坐在自己的崗位，視線的焦點投向了屏幕中藍天白雲的遠方。

　　過了幾個小時，臨近中午吃飯時間，一個俏麗的身影又出現在來英俊背後。

　　“啊，小來啊，人力的王哥說了，現在不給報工傷。”塗著紫色指甲油的手指撫上了他的肩膀，“哎——這些人，真的是。姐給你討公道，下次你出外勤，這筆錢叫財務給你報進去。”

　　仍然坐在工位前盯著電腦發呆的來英俊沒有回應，這件事的結局他早已預料到。

　　“噠噠”的高跟鞋的聲音，混雜在一片嘈雜的多人辦公室背景音中遠去了。

　　“彭！”響亮的踹門聲，辦公室內一下子都安靜下來了。大家都將視線移到了那扇門。

　　接著門把手扭動幾下，一個身材壯碩而高大的大漢，彎腰走進了這扇比自己還要低的門。他是從樓梯上來的。

　　“你們這裡！哪個負責！”這個大漢的聲音很是洪亮，帶著黑墨鏡，即使是夏天卻穿著鼓鼓囊囊的夾克。

　　大家都不敢出聲，面面相覷。甚至有人悄悄往人群後縮，唯恐自己被迫當了出頭鳥。

　　“哪個，到底是哪個負責！給我站出來！”大漢又是一聲。

　　敞開亮銀色西裝、挽起袖口還帶著名牌手表的年輕小組長，穿過兩邊唯唯諾諾自動讓開道路的員工，昂起頭，眼睛緊緊盯著大漢的雙眼。

　　“誰派你來的。”年輕小組長似乎篤定了，這是滿懷嫉妒心的競爭對手的小小干擾，也是一個在員工裡樹立威嚴的好機會。

　　這個人， 來英俊這輩子都不會忘。王總搶自己的業績，就是為了讓這個國外鍍金歸來的太子，借著他爸的跳板，早早從分公司進入總公司。

　　年輕小組長抬起左臂看了一眼手表，“給你一分鍾，別人多少錢雇你，我出三倍。”

　　“晚了，一分沒有。”他神情不屑，“我上面有人。”

　　“有人?有尼瑪人！我送你去下邊！”大漢一個激動，三步並做兩步，拉開夾克就拿出什麽東西，貼近了這個年輕且盛氣凌人的小組長。

　　“叫你搞我婆娘！叫你搞我婆娘！”

　　圍觀的人群瞬間嘩然，作鳥獸狀散開。這些辦公室久坐的白領為了逃離危險，爆發出潛藏的生存本能，立馬就將狹長的走廊和出口擠得水泄不通。

　　“啊呃——”這是一個身體羸弱的員工的聲音，來英俊知道他，那是隔壁組負責測試的程序員。他轉頭，那個小組長已經靜靜面朝下伏在地上了。

　　“哇呀——”李姐的尖叫聲。她穿著高跟鞋跑不快，正好在那個身體羸弱的程序員前邊。程序員無力地用雙手迎接刀刃，重量壓在他背後的李姐身上。

　　擁擠的人群尖叫著，聲嘶力竭催促前面的人挪動。

　　時間似乎慢了下來，周圍所有嘈雜的聲音都陷入尖銳的蜂鳴。

　　來英俊和那雙滿懷恐懼和希冀的瞳孔對視。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甚至連淚水都沒來得及在她的眼眶中盈滿。

　　他逆著人群，推開旁邊奮力擁擠的員工們，迎了上去。

　　隨後，便是無盡的黑暗擁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