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秦沒有直接去警局，而是按秦奮給的地址，去了附近的居民樓。剛到大門口老秦就拉住了我，他給秦奮發了個信息，我倆在大門口保安室附近等著。

　　過了不多時，秦奮急匆匆地衝了過來，他的褲管有些土，鞋子也髒了，頭髮蓬亂，看來上午在案發現場忙活了好一會兒。

　　秦奮老遠就瞅著了我，他看到我之後顯得很興奮，張牙舞爪地飛奔著，仿佛四肢剛剛安裝好快要散架。

　　“老王！老秦！你倆果然又一起來了！是從秦王墓過來的吧?”秦奮的雙眼熠熠閃光，咧著嘴問。

　　“什麽秦王墓啊?”我摸不著頭腦。

　　“就是你倆住的公寓啊。你倆一個姓秦，一個姓王，住進那公寓裡天天死氣沉沉的，所以我們都管你們住的地方叫秦王墓！”秦奮說。

　　好好好。這麽會取名字是吧。

　　“挺會取名字啊！那你說我自己那個房子要叫什麽?”我問。

　　“那個呀，叫停屍房吧。”老秦說。

　　這話讓我心裡一驚，我瞬間回憶起昨天夜裡，在那個老破小的冰櫃裡看到自己屍體的一幕。我膽戰心驚又心虛地朝老秦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仍然是平淡如水，雙眼含笑的樣子。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老秦向我看過來，我心頭一緊，匆忙轉移視線。

　　“老王，你的記憶還沒恢復嗎?大概什麽時候才能好啊?”在我慌亂之際，秦奮滿眼期待地問我。

　　“估摸著不能恢復了吧……”我的思緒平靜下來，用悲哀的語氣說。

　　“老王他的失憶症比較嚴重，想完全恢復可能還要一陣子呢。比起這個，”老秦似乎並沒有在意我的異常，笑眯眯地上前，“我們更想知道你和譚潭上午查出什麽線索沒有。”

　　“哦哦，這個呀，我跟你們說——”

　　“喲喲喲，這不是神探嗎?幾天不見，這麽拉了?”這陰陽怪氣的強調打斷了秦奮跟我們同步案情的計劃，秦奮回頭一看那人，立馬安靜地走回到那人身後。

　　眼前這個寸頭，皮衣，方形大臉，濃眉小眼的高個兒大漢，相比就是名叫譚潭的現任刑警隊長老譚吧。此刻他咧嘴而笑，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挺胸背手，看上去得意洋洋。

　　看他這副樣子，我也忍不住要回他幾句。可能是自己現在的新皮膚帶給我的底氣，在看到這些比我大了不少歲的長輩時，我心裡全然沒有作為中學生該有的心理壓力，反而有種將他們看做同齡人的感覺。

　　看來我已經完全和這個王天剛同化了罷。

　　我笑道:“是呀，老譚，我現在已經不是刑警了，私下和老朋友聊聊天你也管啊?”

　　“聊天我是管不著，但是我得提醒你，身為警員是不能私自給無關人員透露案情的。所以，秦奮！”

　　老譚突然叫起秦奮的名字，秦奮嚇得猛地一抖，楚楚可憐地看著老譚。

　　“你可不要隨意泄露案情！我可不會因為某些人剛剛出醫院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老譚正色道。

　　“呃，嗯，嗯！”秦奮連連點頭。

　　“所以說，連我也是無關人員咯！”老秦撇著嘴，聳肩做無辜狀。

　　“呵呵，老秦，我知道你和老王關系好，你想讓他過過神探癮我理解。但是，規矩就是規矩……”老譚滔滔不絕地說著，還要說什麽，手機鈴聲卻不合時宜地響起，老譚看了一眼，就掛掉了電話。

　　“怎麽掛了?萬一錯過什麽重要的事情怎麽辦?”我忍不住多嘴。

　　“哦，沒事，是我的家事。”老譚看著手機應付著說。

　　秦奮這時候仿佛吃到瓜的猹一樣，兩手半捂著嘴，表情浮誇地向我們傳送唇語。

　　大意是，老譚的家裡有點事兒要處理，所以才把我們約在了老譚的家所在的小區。

　　老譚面色不耐煩地轉身向小區裡走去，我和老秦一言不發地跟著他。

　　“你們跟著我幹啥?！”老譚走了一段路回頭喊了一句。

　　“幫你處理家事啊！”我和老秦異口同聲地說。

　　老譚似乎明白了什麽，瞪了秦奮一眼，秦奮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我們跟著老譚，來到一處單元門樓下。周圍圍了一小群人看熱鬧。

　　擠過人群，看到的是兩個小男孩兒，一個十歲左右，另一個大概更小一點，七八歲吧。小一點兒的那個小孩抱著一隻小貓，大一點兒的小孩正在嗚嗚哭著。

　　“這不是我的貓，我要我自己的貓！你還我原來的貓！”哭著的小孩說。

　　“這就是你那個貓！愛信不信！”抱貓的小孩說。

　　老譚則是衝圍觀的人喊著:“大家別看了，就是兩個小孩吵架而已……”

　　那個哭著的小孩大聲叫起來:“你騙人！我認得我的貓！”

　　抱貓的小孩則是氣勢洶洶:“這就是你的貓！你別鬧了，不要以為自己爸爸是警察就了不起！”

　　聽到這話，老譚繃不住了，他立馬上前對哭著的小孩大吼:“行了！別丟人了！我不是說過嗎?不要欺負比你小的小朋友！”

　　而哭著的小孩哭得更大聲了:“你都只相信別人，從來不相信我……”

　　人群七嘴八舌，竊竊私語，而我聽到這些對話，也基本上知道了怎麽一回事。

　　原來，老譚的兒子譚樂去奶奶家玩兒了一星期，把自己的小貓托付給了對門鄰居家，今天譚樂剛剛回來，鄰居家的小孩把他的貓還給他時，他卻一口咬定這貓不是他的。

　　場面本來就已經夠亂了，這時鄰居家的門又打開了，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走了出來。女人二話不說，就挑起了眉毛大罵:“譚警官，你的兒子真不講理，我兒子才這麽小，他還能騙人不成嗎?這貓啊就在這兒，願意要呢就拿去，不願意要，那我們也沒轍啊。”

　　一時間現場哄鬧起來，議論聲，女人的嘲諷聲，小孩的爭吵聲，哭聲，老譚的訓斥聲不絕於耳。老秦轉過臉，半閉上了眼睛，插著兜耍帥，一副不願流入世俗的樣子。秦奮想說點什麽，又不太敢說，只能小聲嘀咕:“別吵了，別吵啦……”

　　我覺得我得做點什麽。於是我走到抱著貓的小孩身邊，蹲下身子，雙手做利爪狀，低聲說:

　　“小朋友是不可以撒謊的喲，說謊的話會被大灰狼吃掉的喲～”

　　霎時間周圍都安靜下來，大家都睜大了眼睛向我看來。

　　那抱貓的小孩皺了皺眉頭，清澈的大眼睛看著我，稚嫩的聲音說:

　　“叔叔你好幼稚啊，我不信這個。”

　　……我承認我有點尷尬。老秦更尷尬，當我看著他時他立即避開了我的目光，假裝在看風景。老譚原本正心急如焚，聽到這裡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而後迅速打住。

　　我無奈地站起身。好好好，好好說話你不聽，那我只能不顧情面了。剛剛那女人出來之後房門沒有關，我看了看裡面大致的情況，已經基本上猜到了是怎麽回事。現在，只需要確認一些事情，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我走到老譚的兒子面前，擺擺手示意老譚走遠點，老譚不明所以地走開了，他的小眼睛疑惑地看著我。

　　我微微頃著身子問譚樂:“小弟弟，你能告訴叔叔為什麽你覺得這不是你的貓嗎?”

　　譚樂停止了哭泣，聲音顫抖著說:“因為，我在樂樂脖子上系了一條紅色的繩子，上面還有一個圓形的小牌子，刻著“'樂樂'兩個字。但是那個貓脖子上沒有這個！”

　　鄰居家小孩大喊著:“那個繩子，我不小心弄丟了……”

　　我點點頭，又走到鄰居家小孩的面前，說:“我能抱抱這隻貓嗎?”

　　“不能。我不想讓你抱……哎！”

　　我一把搶過小孩兒手裡的貓摸了摸，並把臉埋在小貓身上狠狠吸了一口。

　　“你幹嘛啊你?！”那女人叫著，我來不及理她，直接上樓走進了她家裡。

　　“你們平時把貓養在哪兒?”我無視女人的不滿問。

　　“就養在客廳啊！養的可好了，白白胖胖的呢……”

　　“養在客廳，那怎麽不封窗?”我指著大開的窗戶問。

　　女人一時說不上話，鄰居家小孩也愣住了。

　　“還有，”我走到鞋櫃上的花瓶跟前，“養了一個星期的貓，怎麽還會在客廳裡擺花瓶?還擺在這麽低的位置?養貓的人不會在櫃子上擺這種玻璃花瓶的，這不是常識嗎?”我說著，拿起花瓶，放到了茶幾上，和其他幾個花瓶放在一起。

　　“你們家有好幾個花瓶，茶幾上，桌子上，櫃子上都有。這樣一個客廳，怎麽可能養了一個星期的貓?”

　　“你什麽意思?你是覺得我們都在說謊啦?”女人質問著，但是語氣已經不再囂張跋扈。圍觀的聲音小了，大家都看著我，我心裡知道，我想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不過，為了譚樂這孩子的心情著想，我還得再表現一會兒。

　　“你說貓養在客廳裡，貓砂盆呢?這屋裡怎麽連個貓砂盆都沒有?”我問。

　　女人又說不上來。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已經失去了底氣。我放心了。於是我提高了音量:

　　“養貓不封窗，屋裡擺花瓶，沒有貓砂盆，這根本不是一個養貓一星期的人的房子。而且，這隻貓的脖子上沒有戴過繩子的痕跡。當然，這些都不算什麽證據，你可以說這些東西是臨時移走了。但是……”

　　我特意清了清嗓子，等著大家都眼巴巴地看過來，屏息凝神地等我發話，然後不緊不慢地說:“我剛剛在貓身上聞出了寵物店專用順毛劑的味道。我猜，是你們家的孩子弄丟了原來的貓，所以等他今天回來特意去寵物店買了個一樣的貓吧。”

　　說著，我又來到鄰居家小男孩面前，他已經嚇傻了，但是為了報復他剛才說我幼稚的仇，我故意作出凶狠的模樣:“所以，我們可以一家一家去寵物店問，查出來這隻貓到底是不是你臨時買的……”

　　話音未落，這小屁孩果然開始號啕大哭。

　　活該嗷，讓你說我幼稚。

　　“我本來是想好好養的，可是，”小孩抽噎著說，“第一天的時候，它就從窗戶跑出去，找不到了……我沒有別的辦法……”

　　“好厲害呀！”

　　“哎，你看那個人，是不是有點像……”

　　“……像是破獲了十幾年前那個殺人案的警察……”

　　人群又鬧起來，不過不關我的事了，已經裝完逼了。我走出人群，感受著周圍人讚賞的目光，壓抑著心中的得意，走回到老秦身邊。

　　老秦的臉色似乎不太好。他的眼神呆愣著，似乎想到了什麽。

　　“你怎麽了?”我問。

　　“沒什麽，只是在想，”老秦的臉色緩和了一些，“那麽那個叫樂樂的小貓到底去哪兒了呢……”

　　“這附近就是我讀的八角中學……”

　　“哈?老王，八角中學建校的時候你都大學了啊！”秦奮驚訝地看著我。

　　“啊這個，我的意思是，”我猛然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嘴，“我的意思是八角中學就在附近，所以，樂樂可能是被哪些不良少年偷走了吧。”

　　“唉……估計樂樂是回不來了……”秦奮傷感地說著，眼睛變得水汪汪的。

　　“你一個大男人怎麽動不動就哭啊。”

　　“可能我比較性感吧……”

　　“……你是不是想說感性?”

　　正說著，老譚的兒子突然跑到了我面前，眼睛閃爍著看我。

　　“叔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好聰明呀！你能做我的爸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