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能上下比義,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國語·楚語》
“倘若,我是說倘若,倘若真的是他,那山門的道家禁製根本沒用,山鬼完全可能是從正門進來的。”萬章沉吟道。
“他應該早就死了!”彭更大聲說道。
“但你沒見過他的屍首吧?”萬章也提高了聲音。
“那邪君呢?你見過他的屍首嗎?”彭更怒道。
孟子突然停下腳步,萬章也被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們剛剛聽到一個很久很久沒人提起的名字,彭更馬上一揖到地:“一時失言,敢祈恕罪。”
這一邊,孟子一出門,趙緤滿臉疑惑地問:“沙棠汁是什麽?”
公孫怡說:“沙棠樹的汁液,我聽爹爹說沙棠樹的果實吃了之後可以一段時間內浮在水上不沉下去。”
莊周興奮地說:“這樹哪有,我想試試。”
“這都什麽和什麽”,魏羽祺顯得有些抓狂,“孟伯伯就是這樣,突然冒出一兩句莫名其妙的話。你們居然還在這兒認真討論,現在不應該想想那個能命令山鬼的人是誰嗎?”
“反正我是從沒聽說過有人能給山鬼下命令。它們與人類為敵,怎麽會聽人類的?”趙緤不解道。
莊周說:“他們顯然不想告訴我們。”
公孫怡向莊周看去:“有一個人說不定知道。”
......
損益閣中,陳臻正在給莊周示范掌法,掌風呼呼,神威凜凜。他後悔地說,如果早點教給莊周,那莊周就不會被山鬼抓傷了。
“這不惑掌是孔聖人所創,”陳臻收掌說道,“盜蹠就是敗在這路掌法下,南逃吳越,終身不敢過長江。所謂不惑,當斷則斷,最忌粘連。任敵人千變萬化,誘招虛招,你心不亂,掌掌製敵,雷厲而風行是也。本來這套掌法需要以深厚內力和真氣為基,所以只有高階弟子才得以傳授,你內力雖弱,但真氣過強,可補不足。”
“師叔祖,我.......”
“什麽師叔祖,還是叫陳老伯的好。”
“陳老伯,這世上真的有人能驅使山鬼嗎?”莊周問出早已準備好的問題。公孫怡說,既然孟子知道,那麽陳臻作為孟子的師弟,可能也知道。
陳臻愣了一下,並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突然說道:“你是懷疑他和你遇襲這事兒有關?”
“他是誰?”
陳臻一揮掌,勁風到處,幾扇窗子“啪”的一聲關上。“他的真名是什麽誰也不知道,江湖都叫他巫王,他是天下間最擅巫術的人,號眾巫之王。他有一種秘法,可以馴養山鬼。當年,不少高手死於他的手下。十八年前,在他所追隨的人死後,他也便銷聲匿跡,有人說在南海見到了他的屍首,也有人說他藏在哪個山中。這就不得而知了。”
莊周聽得一頭霧水:“巫術?也是道術嗎?還有他不是巫王嗎?怎麽還會去追隨別人。”
陳臻歎了一口氣,“好吧,巫術和諸子各家的武學都不太一樣,它有著神秘難言的力量。據傳,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則有明神降之,其名為巫。上古時期有靈山十巫負責溝通天地,巫王就是號稱‘十巫之首’的巫鹹的後代。因為巫術涉及很多隱秘的甚至惡毒的方術,所以為道術界所不齒。但雙方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巫王投入了他的麾下。” “誰?”
“黎長君,他還有一個更為人所知的外號,邪君。”莊周注意到陳臻臉上閃過痛苦的表情。“當然,信奉他的人稱他為神君。他本是天之庠序的學生,我從沒見過有人有像他那麽高的天資,學什麽都是一學即會,一會即通。在各家課目中,他的表現都是一騎絕塵,萬中無一。幾乎所有的老師都被他的才華和光芒吸引。我甚至覺得,他是那種百年難出的絕世天才。他那會兒整日泡在損益閣裡,那時我還是儒家課的教師。”
莊周聽說陳臻以前竟是老師,更加好奇以他這麽高的輩分,為什麽來損益閣做雜活?陳臻仿佛沉浸在回憶中,繼續說:“他進步飛快,總來問我問題,有道術的、歷史的、思想的,雜七雜八,我也很願意解答,但有些我也答不了。我便向我的老師,也是當時學校的祭酒寧子申請,讓他得以隨意出入損益閣中各館,包括只有老師才能去的太微館。你記得損益閣中那個封閉的石室吧。”
莊周點了點頭,他第一次進藏書閣就注意到那個不許任何人進出的石室,上面畫著紅色的符咒。
“那個石室是後砌的,是他學會邪功,反出天之庠序前常常呆的地方。我們後來猜測他是在那兒的書中得到了什麽線索或者靈感。但在多番搜檢後並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書。鬼谷子曾提議既然找不出來,就把這些書一起燒毀,避免遺留禍患。我的老師反對,認為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表明他的邪功是從這些書中學來的,並且裡面的很多古書是先人遺澤,焚書之事斷不可為。但為了避免再有人從中受到迷惑,所以就把那一區域的書都封在一個石室內,不準任何人進出。”
“下山後他依仗著邪功名聲大震.......”
“他的邪功是什麽?是巫術嗎?”莊周打斷道。
“不”,陳臻很不情願地說,“是蚩尤術”。
莊周大驚失色,他想起那隻山鬼看到薛凌萱隔空驅劍,逃走的時候嘴裡喊著蚩尤術。
“什麽是蚩尤術?”莊周問道。
陳臻突然審慎地盯著莊周:“你對它很感興趣?”
“是的,我很好奇。”莊周坦誠地答道。
陳臻松了口氣:“還好,你不是他。他當年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只不過那時我僅僅是聽說過這種失傳了很久的法術而已,所以並不能給他滿意的回答。我問他是否對這個問題感興趣,他說只是偶然聽到有人提起,順便一問。我沒想到,他最後竟練成此術。蚩尤術又稱蚩尤功法,即是上古蚩尤的武功,包含很多小類,其中最可怖的莫過於驅兵術了。你知道,各家的武功不管練得多厲害,都不可能做到驅使外物。比如說儒家的真氣,它只能推動,或者在一定范圍內牽引物體,但驅兵術卻可以隔空自由地控制刀、劍等兵器,殺人於無形。他擊退大鵬就是用的此術。”
“他擊退過大鵬?”莊周震驚。他可是親眼見識過大鵬的恐怖。
“是的,天下擊退大鵬的人包括你在內只有五人。和你不懂道術不同,他當時已經是頂尖的高手了,你可以想象他因此受到的追捧。”莊周想起劉太公和他講述擊退大鵬的人時提到還有一個人,但不願提及他的名字,原來說的是邪君。
“那為什麽說它是邪術呢?”莊周還在想薛凌萱的驅動長劍的場景,他不明白如此神妙的武功為什麽會被稱為邪術。
“首先,蚩尤是邪人,那他的功法自然不被看做正統武學。其次,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蚩尤後人用蚩尤術殺了很多人,多年來正邪仇殺不斷,蚩尤術一直作為邪派至寶。也被正派視作噩夢。最後,因為蚩尤血刀。蚩尤術包含蚩尤刀法,而施展蚩尤刀法的利器就是蚩尤血刀。葛盧山中出異金,蚩尤收之而鑄此刀,這刀威力無窮,邪門無比,需要以修煉道術者的鮮血來喂養此刀,一經飲血,殺人後即能吸人功力。這麽邪門的功夫,當然是邪術。”
莊周隱隱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來。
陳臻續道:“邪君不知道在哪找到的蚩尤刀,配合著他所向披靡的蚩尤術,無人能擋。他四處網羅羽翼,巫王就是他手下四大高手之一。他們殘殺不服從的人,摧毀不聽話的門派,差一點就統一了武林,連天之庠序都不能與之抗衡!後來江湖上傳出一則讖言,說軒轅後人將最終打敗蚩尤傳人邪君,就像當年的軒轅帝打敗蚩尤一樣。如同黑暗中透出了光明,不願屈從他的人再次團結在一起,嗯,那一年是周烈王元年,丙午年夏四月癸巳日,在那場驚心動魄的決戰中, 包括我的老師、軒轅後人等無數高手宗師都戰死了,而邪君也被消滅了。”
“啊!”莊周不自主的叫出聲來。他剛好是那天出生的!
“怎麽了?”
“沒什麽.......邪君是怎麽被殺的。”莊周覺得這一巧合不值一提。
“我只知道是鬼谷子給了他致命一擊,但具體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在那次大戰中活下來的人不多,孟子就是其中之一,他們都不太願意談及此事。其實不僅是他們,整個道術界都不願回憶那腥風血雨的幾年,邪君和他手下那些令人畏懼的追隨者,都在談話間,在竹簡上,被小心翼翼地略過。”
陳臻把窗子重新打開,喃喃自語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是謂不朽,以他的資質,本可以不朽的。”語氣中透著無盡的傷感與惘然。
......
“所以陳老伯的意思是巫王不可能對你下手?”,趙緤一邊向一個皮袋裡倒進各種顏色的沙礫一邊低聲問道。
“好像是的,他是邪君手下四大高手之一,眾巫之王,那樣的人害我幹嘛?更何況消失了那麽久,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莊周也在挑選不同的沙礫,他們正在墨家課上練習製作墨家的陷阱機關——“井燎”。
“但如果不是巫王,又會是誰呢?沒有人能操控山鬼——”
“趙緤,課堂不是聊天的地方!你都做完了是不是?”蘇槿走到趙緤面前看了一眼他的袋子,生氣地說,“朱砂、石黃、輕粉,你在亂放些什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