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孟子·公孫醜上》
“我有我的原因。”她見莊周遲疑不決,又道:“你到底幫不幫我?”
莊周想起此事全因自己而起,連累薛凌萱受傷,便答應下來。剛穿過竹林,就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莊周不知是敵是友,欲提氣躲在竹奧中,不想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莊周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有漆繪圍欄的精美大床上,魏羽祺伏在床邊,睡得很熟。公孫怡端著藥走進來,看見莊周睜著眼睛,藥碗墜地,叫道:“周哥哥!你醒了!”
她來不及收拾便跑出門,莊周聽到喊聲漸遠:“他醒了!他醒了!”
魏羽祺驚醒,見莊周坐了起來,一把抱住莊周,泣不成聲:“你——嚇死我了,嗚嗚,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莊周聞著魏羽祺的發香,想起朝儛之濱那一抱,不禁心怡神蕩,安慰道:“沒事沒事,我不是好好的嗎?”
公孫怡、趙緤跑進門來,莊周微微發窘,魏羽祺哭得傷心,恍然不覺。
公孫怡重重地咳了一聲,聲音十分不滿:“孟夫子他們馬上就到。”
魏羽祺急忙從莊周懷中跳出,羞得面紅耳赤,趙緤打圓場道:“你這一暈,小公主一直守著你,幾天都沒睡好。”見公孫怡盯著自己看,忙加了一句:“還有公孫姑娘,她也是。”
“幾天?”莊周奇道,“我不是剛剛暈倒嗎?”
“不,你已經昏迷三天了。”孟子走了進來,後面跟著萬章、彭更。莊周欲下床,但床太大,莊周爬了幾下都沒爬下去,孟子已坐到床邊,拍著他的背讓他坐下,慈祥地看著他:“感覺怎樣?”
“我,我很好。”莊周見到聞名已久的孟子和自己這麽近說話,很是激動。
“我想你也同意這床太大了對不對?可祺兒似乎認為大床會睡得更好。”孟子曾到魏國做客,魏王待以師禮,幾次請見都帶著魏羽祺,所以兩人早就相識。這次莊周遇險昏倒,被接到“仁聖宮”裡醫治。
“仁聖宮”是儒家道場,建在八峰嶺中的觸穹峰上。觸穹峰在“入室橋”的另一側,只有中、高階弟子才能在此峰上修行。魏羽祺執意請求孟子讓莊周睡魏國貢禮送的漆木雕花床,孟子拗不過,隻好同意。此時開玩笑似的說出來。
魏羽祺臉更紅了,嗔道:“孟伯伯!”
孟子笑得爽朗,莊周沒想到,號稱天下內功、真氣第一的一代儒宗竟是如此的溫和,不拘言笑。
“你可以跟我們說說都發生了什麽嗎?凌萱說的並不太清楚。”
“對了,薛姑娘怎麽樣?”
“她傷的不重,還好只是扭傷。如果當時是幾隻山鬼一起發力,恐怕情況就不容樂觀了。”
莊周開始講述整個過程,這個任務並不輕松,涉及到太多不好說明的細節。在說到扶假師姐回去的時候,他還要裝作沒看到魏羽祺投來的鄙視目光和趙緤的一臉壞笑。說到登堂路上差點被吸真氣時莊周一語帶過,他看到公孫怡顯出懷疑的目光,和孟子一副了然的神情。他打賭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知道山鬼是怎樣惑人吸人真氣的。
等講到兩人逃進泱漭林時,學正彭更則擤了下鼻子表示不滿。孟子道:“遇到生命危險時破一下規矩是可以的。”
彭更小聲抗議道:“進泱漭林同樣危險,天知道這兩人怎麽出來的。”
莊周心知彭更說的不無道理,
要是薛凌萱不識歸路,自己一定走不出來。他略過山洞一節不談,等說到自己真氣被吸時,魏羽祺緊張地抓住莊周的被子,公孫怡嚇得花容失色,趙緤更是一臉恐懼。待到金光閃過,吸真氣的山鬼被炸得屍骨無存時,除了孟子和萬章之外,人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在講述另兩隻山鬼的死時,莊周說得很粗略,隻說自己功力大增,打死了他們。他沒有和孟子對視,因為隱瞞了薛凌萱的驅劍一事,於心不安,並且,他總覺得孟子那雙囧囧有神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一樣。
莊周講完,一眾無聲。趙緤首先開口:“山鬼為什麽要殺莊周,還有他是怎麽內力大增的,我還是不明白。”莊周也疑惑地看向孟子。
孟子說:“第一個問題我回答不了,第二個問題我也只能給出不盡如人意的答案。其實你剛入學的時候萬章就勸我見見你,弄清你如何抵住的大鵬罡氣。我沒有見,因為在‘以脈探功’這點的造詣上,萬章已經足夠優秀了。”
莊周想起在朝儛之濱,萬章摸自己脈的場景。
孟子續道:“更何況,我也不想在這件事上給你已經得到太多不必要的關注中再增加一份,有時,額外的關注會帶來壓力、傷害,甚至是仇恨。”莊周想起自己因為大鵬一事遭到多少譏諷與敵對,點了點頭。
孟子繼續道:“我和萬章一致認為,就算是功力再高的高手,在抵擋大鵬罡氣時也一定會出現對抗的痕跡。而萬章看到罡氣直接進入你的體內,所以我想,你不是用功力擋住了大鵬罡氣,而是吸收了它,並儲存在某個地方。這當然是我的猜測,並且至今我也不明白你是怎麽做到的。山鬼吸盡人的真氣後人是必死無疑的,你沒死,反而激發出之前儲存的大鵬罡氣,此氣至陽無敵,山鬼根本吸收不了,這就是那個山鬼死於金光之下的原因。除了大鵬罡氣和陰陽術中最高層的“回焱風飆”之外,沒有什麽能讓物體瞬間灰飛煙滅,連一絲痕跡也不留。而“回焱風飆”這一招,當今世上只有鬼谷子一人才能使出,並且也不是金光,而是一種可怕至極的紫光。”孟子凝望虛空,似乎在回想什麽。
“大鵬罡氣那麽可怕,不會對莊周身體造成傷害吧。”魏羽祺擔心地問。
“以我的拙見,有害也有益。你剛被抬進來的時候萬章給你把脈竟被彈開,你的真氣鼓蕩全身,已經不像他第一次給你搭脈那麽容易了。”孟子看了一眼萬章,萬章點頭微笑。
“萬夫子花了一些功夫才安頓好你全身遊走的真氣,這也正是你這次昏倒的原因,真氣太強,體不耐受。但陳臻,哦,就是損益閣的主事,也是我的師弟,他並不相信我們的判斷,非要親自為你施救,在耗費了不少真氣之後他終於承認,你體內的真氣太過霸道,他無法用真氣為你治療。我其實可以用一種強迫的方式壓製你的真氣,讓你快些醒過來。但我想,讓你們嘗試學會相處,對你會更加有益。”
“陳老伯是您的師弟?”莊周驚道。他沒想到陳老伯的輩分竟如此之高,他之前對陳老伯一直有種亦師亦友的感覺,現在看來,自己做他徒孫還差不多。
“是的,他非常關心你。我已經很多年不見他對哪個學生如此熱心的了。”
“那這麽說,周哥哥也能使出大鵬罡氣了?”公孫怡問。她從一開始就在想這個問題,如果真的是這樣,那莊周豈不是無人能擋了嗎?這樣的高手向爹爹提親,他一定會同意的。公孫怡一直在擔心她和莊周門第上的差距。
“也對也不對,大鵬罡氣現在以真氣的形式存在於莊周的體內,我姑且名之為大鵬真氣吧。陋見所及,從古至今從沒有人擁有過這種真氣。它雖然強大,但我想,它與所有的外來真氣一樣,並不如自身修煉的真氣一樣聽話,能量也大打折扣。要想使大鵬真氣用的得心用手,你要學會真正掌握這股真氣,把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聽陳臻說你已經有養氣的習慣,那我就不擔心了。還有,趙二公子之前問的話錯了,你的內力並沒增強,增強的只是真氣,一般來說,內力、真氣相輔相成,你二者懸差太大,這就是我之前說的體不耐受的真正含義”,孟子拿出一塊白色的帛布交給莊周,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這是真氣反補內力的要訣,你每日按照此法修行,功效自見。”
“謝夫子!”莊周感激地說。
孟子擺擺手,“你這次受傷,是學校保護不周,老朽失職,又說什麽謝謝呢。按理說,天之庠序大門有道家禁製,山鬼是闖不進來的。但盤紆山脈很大,若從其他支系的山谷跋涉而來,披荊斬棘,繞行開路,用一兩個月倒不是沒有可能進入主山。 不過山鬼沒有這種識路能力,除非有人指引。”
“但山鬼從不與人類為伍,也不會聽人的指引。”趙緤脫口而出,他覺得指引山鬼這個想法很荒誕。
“有人做到過。他不僅能指引,還能命令它們。”萬章說。
“是誰?”莊周、趙緤、公孫怡、魏羽祺齊聲問。
一時間一片沉默,莊周只見三位夫子交換了一下目光。彭更說:“他和這次的事無關,他很久都沒音訊了,可能早就死了,就算不死,也不會來攻擊莊周。”
“可是那些山鬼說只要莊周,它們從不會這麽做啊!還有,它們怎麽會知道莊周這個名字?”魏羽祺質疑道。
“可能莊周之前自己說了名字不記得了,也可能山鬼偷聽到了什麽信息,山鬼這麽說或許只是為了分化莊周和薛凌萱。”
“可我沒說過我的名字。”莊周急切地說。
“不一定,山鬼惑人的功夫很厲害。”彭更望向莊周,似乎想看出莊周被迷惑的痕跡。
莊周還想爭辯,但孟子站起身來,“這件事我會繼續調查的,你好好休息。還有,千萬不要讓傷口沾到沙棠汁,那滋味可不好受。”
孟子走在回廊上,他把手抄在袖子裡,聽著他的兩個學生爭辯。“怎麽可能是他?不會,決計不會。”彭更說道。
“除了他還有誰能號令山鬼?你不覺得這次事件很蹊蹺嗎?”萬章神色凝重至極。
“一個十八年來音訊全無的人,突然回來,就是為了殺一個小毛孩兒?你不覺得這很滑稽嗎?”彭更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