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楚辭·山鬼》
“莊周”,乘丘子慢悠悠地說,“三陰三陽都是什麽?”
姬珅提前笑出聲來,他已經看慣了這一幕,並且猜到莊周會說“不知道,先生。”
不想莊周答道:“三陽是太陽、陽明、少陽;三陰是太陰、少陰、厥陰。”
眾人都為之一震,乘丘子驚訝地盯著莊周,繼續問道:“聚氣時,陽爭於內,該當如何?”
“下手引陽氣於陽明,入大指之間、入掌中,入足心,出內踝下行陰分,合於目,陽氣可出。”
這下全班都來了精神,大家看向莊周,莊周在微笑,他頭一次在陰陽課上微笑!
魏羽祺、趙緤鼓起掌來。公孫怡則滿臉笑意。
乘丘子原本蒼白的臉脹成了紫色,“這沒什麽了不起,我再問你一個,如果你還能答上,以後上課前我就不提問了。但如果你答不出來,就留下來打掃一個月的教室,作為你驕傲的懲罰。‘一指焚燎’如何運功?”
“這不公平”,魏羽祺叫道。她從小學陰陽術,這題她都不會。公孫怡則語氣平和地說:“這是高階陰陽術的內容。”她吐字清晰,聲音清朗,人人聽得清楚。雖沒明說乘丘子刁難,但意思很明顯了。
莊周定了定神,想起了姬婉兒《陰陽學窺要》裡的句子,朗聲道:“陽氣貫太陰之脈,起於中焦,下絡大腸,還循胃口,上膈屬肺,從肺系橫出腋下,下循臑內,行少陰心主之前,下肘中,循臂內廉上骨下廉,入寸口,上魚,循魚際,出大指之端。”
整個教室靜悄悄的,忽的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乘丘子瞪著莊周一言不發,揮手示意莊周坐下,莊周一時間沒有明白,乘丘子咬牙切齒地說道:“難道還要我請你入坐嗎?”
下課後,莊周走向姬婉兒準備當面感謝,只見姬婉兒輕輕地搖了搖頭,莊周見狀借故走開。姬婉兒正要出門,一個冷冷的聲音背後響起:“跟我來。”
學而廳內,乘丘子認真地讀著書,姬婉兒在旁侍立,她小心地問道:“師父,如果沒有事.......”
乘丘子的眼光還停留在書上,“你沒有事要和我說嗎?”
“沒有。”
“你覺得莊周這個人怎麽樣?”乘丘子抬起頭望著姬婉兒。
“他......很討厭。”
“是嗎?那你為什麽和他走得那麽近?”
“我沒有.......”
“看著我!你還準備對我說謊嗎?”乘丘子語氣漸轉嚴厲。
“他......救過我,所以我只是.......”
“不要忘了是誰破壞了我們的計劃!辛辛苦苦籌劃了這麽久,幫你殺了魑魅,好不容易建立的聲名,到頭來都被這個傻小子毀了!你難道忘了你來的目的了嗎?”
“我沒有......”
“那他怎麽可能知道一指焚燎?不是我的寶貝徒弟泄露的還有誰?”
“我.......”
“我希望你牢記你的使命。”乘丘子冷冷地說。
姬婉兒的使命就是成為天之庠序最受看重的弟子,道術界中人人皆知的後起之秀。而中山國的威望也會隨著中山公主的聲名水漲船高。她從小被告知中山國弱,必須尋求圖存之道。整個鮮虞公族都充滿了一種危機意識。
六歲起便開始學媚術、學歌舞、學字畫、學琴瑟。中山女子以嬌媚著稱,
她們或聯姻為中山尋求盟友,或潛伏諸侯后宮作為密探,姬婉兒以為她會和姐姐們一樣早早地被送到外國去,沒想到來了一個人改變了她的命運。這個人就是乘丘子,他也是鮮虞族人,在考察了公族中所有的孩子之後他選中了姬婉兒,說她是難得一見的道術奇才。 從此,她的功課裡又添加了最重要的一門——修習道術。師父對她極為嚴苛,父親也對她期望甚大,還暢想過她最終成為天之庠序八大掌門之一,甚至成為校長。中山公主掌管這天下第一大門派,那以後誰還敢小覷中山國?她望著難得暢快大笑的父親,最終也沒敢告訴他:你的女兒真的不開心、不幸福。
計劃進行得還算順利,她成功地取得了天之庠序的入學名額。然後由乘丘子暗中助她殺死魑魅,揚名江湖,成為道術界年輕一輩中最受矚目的焦點。但沒想到的是,莊周的出現迅速地遮住了她的光芒,人們不再談論殺死魑魅的中山公主,反而口耳相傳擋住大鵬罡氣的莊周。
宮廷中彌漫著沮喪與失望的氣息,她發誓要扶助中山國重振國威。在出發去天之庠序之前,包括父親、哥哥等公族眾人一齊下拜,祝她成功。她哭了,不知道自己瘦弱的肩膀是否能夠挑起如此重擔,生為公主,此心最苦。
這一日清晨,莊周按照慣例在竹林養氣,忽然聽到林子深處有人尖叫,聲音甚是驚慌。莊周循聲而去,見一美貌窈窕的綠衣女子倒在地上,急忙上前將她扶起,但覺其身軟綿無骨,斜倚在莊周肩上,緩緩睜眼:“我練功時從竹子上摔了下來,多謝師弟了。”
“師弟?”
“是啊,你是低階弟子吧,我是中階的。”
“師姐怎麽來這兒練功?”莊周覺得奇怪,中、高階弟子都在盤紆山的另一側,從沒見他們過“入室橋”來此間的。
“這兒的竹子好,方便練輕功。我先回去了,下次見。”女子邁出步子,又欲摔倒,被莊周扶住,她目光盈盈地望向莊周:“能不能請師弟扶我回道場。”
“這......”莊周面露難色,“低階弟子是不允許過入室橋的。”
“沒關系,你把我送到橋邊就行,那兒有同門,他們可以幫我。”
莊周答應下來,扶著師姐向竹林東北方走去,莊周每日都來竹林,還從沒走出過這麽遠。一路上師姐巧言談笑,美目流盼,一會兒說“像你這麽好看的師弟還真是少見”,一會兒又誇莊周熱心體貼,直說得莊周一臉不好意思,直顧低頭走路,並不接話。走到“登堂路”的山丘下面,師姐突然說頭暈,隨即倒在莊周懷中。
“師姐,你怎麽了!”
但見師姐含情凝睇,盡顯妖柔之態,向莊周親去。莊周大驚,連忙欲推開師姐,怎知手臂無力,心神恍惚。正當要唇吻相接時,忽的從山丘上飛下一人,一劍向師姐刺去!
師姐急忙推開莊周躲避,莊周這才清醒,認出來人是薛凌萱。她一襲白衣,陽光之下,恍若仙子。
“這是師姐,你幹什麽!”莊周叫道。
“山鬼你都看不出來?”薛凌萱舉劍而上,和師姐鬥在一起。此時師姐的腳完全不見扭傷之態。但仍落了下風。莊周陡然想起為劉太公抄書時關於“山鬼”一節:“山中居,能變化,出而惑人,吸人真氣。”
“好厲害的丫頭。”只聽師姐尖聲說。
“再不現形可就沒機會了。”薛凌萱冷笑道。
她“刷”的一劍劃破了師姐的外衣。師姐雙手下放,身子跳起,一團綠氣縈繞,已然顯出本形。
莊周倒吸一口涼氣,只見她尖臉尖嘴,尖耳尖鼻,身披薜荔藤蔓,腰束女蘿細絲,模樣瘮人。
山鬼顯出本相後功力大增。她的頭髮像藤條一般撲向薛凌萱,薛凌萱閃身避過,莊周欲上前相助,薛凌萱道:“站在一邊,我早就想對付一隻成年山鬼了。”
山鬼的頭髮再次卷來,薛凌萱腳上擺了個姿勢,身體如滑行般橫向躲開,地面上留下一道整齊的印記。莊周在朝儛海灘上見過這種印記,是縱橫術!
薛凌萱橫劍臂下,直向山鬼衝去!山鬼指甲暴長,像尖刀一樣刺向她。薛凌萱一個側身,山鬼墨綠色的指甲齊刷刷的被斬斷!
山鬼發出淒厲的叫聲, 山丘上又飛下三個山鬼,一起向薛凌萱奔來!
薛凌萱大驚,她自信可以應對一隻山鬼,但四隻一起她絕無勝算!莊周立刻加入戰團,真氣、內功的提升此時見出了功效。他掌風激發,阻住了兩隻山鬼對薛凌萱的襲擊。
四隻山鬼同時向後退去,緊接著觸角般的黑發像兩人襲來,莊周兩隻手很快就被纏住,薛凌萱施展縱橫術欲竄出包圍,結果執劍的手和雙腿都被粗壯的頭髮鎖住。
莊周叫道:“換手拿劍!”
薛凌萱交劍左手,劍若光轉,頭髮紛紛被割斷!
她拋出一丸,轟的一聲當空爆炸,一陣黑煙彌漫,此乃墨家暗器“遁天彈”,專為脫身而用。
四鬼一見視線受阻,立刻奔入黑煙之中,摸索敵人。前後皆有山鬼,薛凌萱飛身上了山丘,莊周緊隨其後。
薛凌萱修為不夠,連施兩次縱橫術已大損氣力,在長途奔跑中,縱橫術還不如輕功行得持久。兩人只顧逃命,沒想到此山丘一直通向“泱漭林”,莊周已顧不得學校禁止入林的嚴令,跟著薛凌萱向前奔跑,四鬼在後緊追不舍。
薛凌萱提速飛躍,一拐一繞,鑽進一個山洞中,莊周遠遠望見,也進到洞中,這洞非筆直向內,而是蜿蜒曲折。薛凌萱累極,扶牆而立:“甩掉它們了嗎?”
莊周走到洞口探出頭去,見四鬼正向此洞而來,急道:“快走!”
“山鬼善走山林,攬蔓樹枝,更勝平地。我們跑不掉的。與其死在外面,不如死在這兒。”她語氣平靜,就像在說他人的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