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銘有預想過米芾的很多回答,但確確實實沒想到他回答是如此簡單的四個字。
此乃盛世。
是啊,和米芾所處的那個年代比起來,現在是當之無愧的盛世。
百姓安居樂業,國家強盛。
“先生都知道了?”單銘一愣。
米芾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雖然不太清楚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但是有些這千百年的更迭,確實是有些了解。”
“那先生知我為何請先生嗎?”單銘單刀直入,切入主題。
米芾灑然一笑,指著桌面上那攤開的《研山銘》:“可是為了此物。”
“正是。”單銘臉上一喜。
“沒想到已經過去這麽久了。”米芾撫起胡須,臉上露出追憶的神色:“當初我得此靈璧石,愛不釋手,連續三晚抱著它才能入睡,一夜興之所至,揮毫潑墨寫下這幅《研山銘》。”
“全文共三十九字。”
米芾緩步走到桌前,右手一揮,那原本浮於身前的硯台飄至桌上落定,手再一抓,一隻毛筆竟直接於虛空中幻化而成。
“小子,替我研墨!”
單銘手持墨條,在那硯台上緩緩摩擦。
不消片刻,墨汁滴落,凝聚在那山形墨池之中。
“研山銘。”
米芾手中毛筆於墨池上掠過,那毛筆恍若有靈,竟將點點墨汁汲取上來,分毫不多分毫不少。
手腕翻動,桌上研山銘三字緩緩浮現。
“五色水,浮昆侖。”
“潭在頂,出黑雲。”
“掛龍怪,爍電痕。”
“下震霆,澤厚坤。”
“極變化,闔道門。”
“寶晉山前軒書。”
一連三十九字,未曾停頓一氣呵成。
明明是白晝,但是單銘此時如處黑夜,一如回到了當年米芾在屋內愛不釋手,喜極寫下了《研山銘》。
“小友,如何?”
手中毛筆散去,米芾樂呵呵的望向單銘。
“今觀先生行書,獲益匪淺!”
這句話他並不是作假,而是真的受益良多。
米芾七、八歲開始學習書法,啟蒙老師是襄陽書家羅讓。
後潛心魏晉,以晉人書風為指歸,尋訪了不少晉人法帖,一生輾轉多師,一身筆力皆為後天苦練。
他極為擅長臨摹古人書法,甚至能達到亂真的程度。
而單銘同樣也是年幼就被送去練習書法,字帖是一本本的練。
這麽多年來,他從未有過懈怠,甚至成為了文物修複泰鬥之後,依然做到了每天都會抽出兩個小時來練字。
可以說兩人的經歷在某些方面,是頗為相像的。
這次親眼觀摩米芾書寫研山銘,單銘感覺到自己停滯多年的書法造詣竟然又開始緩慢的進步。
他抬頭望向米芾,眼裡似有火花閃爍。
同為文人,米芾幾乎一瞬間就看出了他的意思。
珠玉在前,誰人不想追隨一番呢。
“試試吧。”
他退後一步讓出位置,單銘兩步上前,取過筆墨紙硯。
屏氣凝神。
他口中默念,手中不停。
很快三十九字便臨摹結束。
單銘滿懷期待的看向米芾,後者眼神雖有欣賞,但還是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指點。
“點畫應當更刀劈斧斫一點,你此處用筆還是有些猶豫。”
“五、出、極這幾個字,
還要再細上兩分,給人一種彈槽欲出的突破感。” “筆的起勢稍重,中間要稍輕。”
“......”
單銘也不含糊,直接換上一張全新的宣紙,再次開始臨摹。
整整兩個小時,他一秒都未曾停歇。
每當他寫完一張之後,米芾都會在背後厲聲提醒,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說話的次數越來越少,而單銘的運筆也愈發的圓轉如意。
正當他如癡如醉的時候,屋內卻突然吹來一陣冷風。
單銘猛然驚醒,再次望向身後的米芾時,老者微微點頭,頭頂的燭火已然燃到了盡頭。
還沒來得及說話,他整個人如同入定一般,再無聲息。
時辰已到。
凝望著再度化為幻影的米芾,他沉默良久,鄭重的深鞠一躬。
此刻他環顧四周,屋內可以用一片狼藉來形容。
地上和桌面上到處都是他臨摹的《研山銘》。
將屋內收拾好,單銘推開房門,外面是早就等候多時的米石。
看著他出來,米石從展台上一躍而下:“怎麽樣?”
他在旁邊等了兩個小時,都快無聊死了。
“進來幫我錄個視頻。”
單銘將手機打開錄製界面遞給了他,米石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老老實實的接過手機跟了進去。
“兩個小時你一個字都沒寫,你在裡面幹嘛呢?”進了文物修複室,米石看著桌子上空無一物,有些好奇的問道。
“和你祖宗交流心得。”單銘望著他,似笑非笑。
“你怎麽罵人呢!沒寫就沒寫,罵人幹什麽?”米石氣的差點就把手機砸了。
“你不信就算了。”單銘攤了攤手,提起了手中毛筆。
米石找好位置,將手機緊緊的握住。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當單銘握起筆的時候,仿佛換了一個人。
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在米石詫異的目光中,三十九個大字清晰的出現在了眼前。
外行人或許能看出這字很牛逼。
但是米石作為內行人,差點膝蓋一軟就這麽跪下來了。
別人可能沒見過《研山銘》原帖,但是他見過啊!
這行字幾乎和原帖如出一轍,如果不是單銘當著他面寫的,他都要懷疑這東西是不是機器印刷的了。
“這幅字,能讓你把原帖帶來了嗎?”
單銘將紙朝著米石的方向推了推。
後者關掉手機,小心翼翼的將那疊紙接了過來。
紙上墨跡尚未乾透,一股墨香隱隱傳來。
這些年的尋找幾乎讓米石放棄了自己的堅持,可是現如今有人站在他的身前告訴他,你的一切堅持都是有意義的。
他幾乎熱淚盈眶。
之前米石還對單銘有所懷疑,但是如今他已經是單銘堅定不移的支持者了。
米石輕輕將墨跡吹乾,隨後和卷軸一起卷了起來。
他並沒有著急離開,而是鄭重的將卷軸收好,走到單銘面前跪了下來,重重的磕了是三個響頭。
“師傅在上,請受徒兒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