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風捏了捏自己的臉，然後又捏了捏胸。

　　“我年輕的時候是真年輕，而且身體比那時壯不少，不愧是混江湖的。”

　　李清風看著自己的手掌，而手掌上的眼睛盯著臉，同一時刻擁有了兩種不同的視野。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對視，總之很奇怪。

　　和之前比起來，他的樣子沒有改變，只是看起來稚嫩了許多，就像是社畜回到了學生時代。

　　整個人也髒兮兮的，頭髮和臉頰上都是灰和泥沙。

　　除了奇怪，他還明顯的察覺到手掌視野和正常視野有所不同，手掌看向自己的臉時，臉上多了些東西。

　　掌心目光中的自己，臉上纏繞著一股黑氣，十分明顯。

　　不潔和汙穢?

　　李清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到這兩個詞的，可腦子裡那些混亂的記憶一直在提醒他，就應該這麽形容。

　　“看起來……我不止是沒睡好這麽簡單。”

　　還沒來得及繼續觀察，一陣熟悉的灼燒感迅速從手掌處開始向上蔓延。

　　這次的痛感比之前幾次都要強烈，在疼痛的干擾下，掌心的眼睛開始閉合。

　　“嘶……手好疼，怎麽感覺要長腦子了。”

　　李清風感覺左手重如鐵氈，只能單膝跪地，讓手掌耷拉在甲板上。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感覺到了手掌在思考，那些僵硬塵封的記憶，也在思考時逐漸融化。

　　手掌的思索緩解了痛苦，也為他帶來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

　　一些原主練功的畫面如甘泉一般湧入。

　　沙河刀法、沙河手。

　　都是沙河幫老大柯孟不知道從哪弄來的武功，柯孟說是自創的，但沙河寨沒幾個人信，原主也不信。

　　這兩套武功的招式名都很霸氣，什麽抽光斷流、猛龍過江、橫掃千軍之類。

　　對應的實際內容就是刀法中的上挑，劈砍，還有拔刀橫斬。

　　“連本秘籍都沒有的武功，能編出這樣的招式名，幫主著實是個人才。”李清風心道。

　　其實柯孟解釋過其中的原因，武技招式霸氣一些，才能震懾住敵人。

　　幫戰搏鬥拚殺的時候大喊一聲:

　　“蛟龍出海！”

　　對方高低是要愣一下神的。

　　所有的不安和恐懼都源於火力不足。

　　拿到刀，回憶起自身的功夫，健壯的身體，都讓李清風稍稍有了點安全感，但也就一點點。

　　會武功這種事情，小時候做過夢，可惜這些武功招式好像不怎麽厲害。

　　沙河刀法就是砍，挑，掃之類，平平無奇。

　　沙河手稍微複雜點，有一些指尖發力技巧，還有一式掌法。

　　總之，有比沒有強。

　　李清風這時再看向左手，左手掌心的縫隙又一次撐開，可那些跳動的血絲和蠕動白物，與之前的眼球完全不同。

　　“腦子?掌中之腦?”

　　掌中大腦還在不斷的釋放信息，被硬塞許多信息的李清風有些恍惚，他不理解薄薄的手掌怎麽才能藏下一個大腦。

　　隨即翻過手掌查看，手背上只有一個圓形的痕跡，洞孔被補上了。

　　現在看起來只是中間的膚色有些不同，其他並無異常。

　　再翻過手掌時，李清風微微一愣，掌心的東西消失了。

　　沒有眼球，沒有手腦，也沒有裂縫。

　　只是掌心一圈的皮膚黑了一些，和手背上的情況一樣。

　　“額，

又沒了?”　　手掌恢復正常讓李清風松了口氣，卻也沒由來的生出一股失望情緒。

　　雖說手掌的情況很邪乎，但也多了一些特異能力。

　　現在恢復正常，那也意味著之前的特異也沒了。

　　“還會不會變回來?”

　　李清風不知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消失了。

　　眼下的環境也容不得他繼續思考，用左手手掌撐住地面，李清風右手拄著刀柄站了起來。

　　在李清風轉身朝船頭走的時，他沒有發現剛剛手掌撐住的甲板上，多了兩排齒印。

　　……

　　寂靜的黑夜裡，船緩慢地穿行著。

　　河面雖沒有波濤，但船在撥開水面時，還是會發出微不足道的聲響，還有明顯的晃動。

　　圓月已經西斜，卻依然明亮，可船的周圍依然布滿了霧氣，月光照在這些迷霧上，折射出一些絢色，如同柔和的銀紗。

　　一個微胖的身影沐浴著月光，站在船頭思考問題。

　　作為沙河寨大當家，柯孟時常要做出思考的樣子，大部分時候他並不是真的在思考，只是這樣做看起來比較有深度，智勇雙全的幫主，更容易服眾。

　　此時柯孟手裡拿著一卷和李清風同樣的黑書。

　　【十年水匪，一朝禍事，黃泉陌路，始於清風。】

　　“哎！”柯孟歎了口氣，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他沒什麽學識，但作為幫主還是認識字的。

　　太複雜的內容柯孟理解不了，有時候衙門的告示複雜點，都有可能因為會錯意而驚慌失措。

　　不過認字，那就有自己的理解。

　　就黑書的字面意思來看，他們已經走上了黃泉路，黃泉是死路，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而一切的根源，應該都和李清風有關聯，不管黑書是不是這個意思，柯孟是這麽理解的。

　　“這就是出不去的原因麽……”柯孟看著船邊的迷霧，眼神深邃。

　　真在思考的柯孟，被一陣腳步打斷了思緒，因為太過熟悉，只是聽腳步他就已經知道來人是誰。

　　柯孟將手中黑書散去，看向來人。

　　“老六，來了啊。”

　　李清風度步來到船頭，那個微胖的身影逐漸和原主記憶裡的人影重合。

　　哪怕意識到自己已經穿越，哪怕知道老大柯孟對原主極好，李清風依然保持著警惕，這是從小教育和性格的關系。

　　眼前的一切都很怪，和原主記憶有著明顯的參差。

　　所以李清風把船上所有人都當作潛在的敵人。

　　柯孟也不例外。

　　“大哥，猴子說你找我有事?”

　　柯孟看到了李清風腰間掛著的刀，心中更是多了幾分冷意。

　　有了決斷，柯孟語重心長的說道:

　　“老六啊，身體好些了麽?”

　　“嗯，好多了。”不管好還是不好，這時候都只能說好。

　　“沒事就好，這次撈河出了不少事，你也知道，所以這次回去我準備金盆洗手，以後沙河寨交給你和老二來打理。”

　　看著柯孟，李清風心裡有些打鼓。

　　原主的記憶缺失了一段，有關於這次撈河的心路歷程，基本上都想不起來了。

　　柯孟為什麽想金盆洗手，他也不是很清楚。

　　而且……整個船上的人都很怪。

　　“大哥正當年，可別說這種話了。”

　　“清風啊，不是大哥不想拚了，只是這一趟下來讓我明白，我這等人終究只是凡夫俗子，很多事情……沒的選。”

　　李清風沒有貿然搭話，他也不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麽好。

　　手中的焦灼感不斷傳來，似乎在提醒他什麽。

　　塵封的記憶如同幻燈片一樣閃過，李清風知道，掌中之腦又出現了。

　　但記憶太多，太亂，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梳理。

　　柯孟還在盯著他，他等不了那麽久，只能選擇一種較為穩妥的回答方式:

　　“大哥說什麽就是什麽，我聽大哥的。”

　　“嘿，你小子。”柯孟甩了甩食指，笑出一口黃牙。

　　看著柯孟的牙齒，李清風又一次感受到在船艙走道時，從吳候身上感覺到的那股森然。

　　他遠比吳候更強十倍。

　　感受這股近在咫尺的森然，李清風的頭皮一陣發麻，忍不住緊了緊下身，強烈的危機感讓他的身體幾乎僵硬，攥著砍刀的手指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些都是他的自然反應，可柯孟明明什麽都沒做……

　　這時，柯孟指著李清風身後，一臉笑意的喊道:

　　“哎?猴子，你來找老六的?”

　　看著柯孟毫無瑕疵的笑容，有那麽一刻，李清風真的就要轉身了。

　　可左手的焦灼和心頭的危機感，把他的反應強行製止。

　　一股熱流從左手傳出，如同甘泉化開在身體裡，讓李清風僵硬的身體活絡起來。

　　手中砍刀握的越發緊，緊張是肯定的，但緊張之余卻有一股莫名其妙湧現出來的興奮。

　　“腎上腺素?好像沒有那麽簡單。”

　　前所未有的清明感覺，讓李清風在一個呼吸間就理一切思路。

　　他裝作詫異的回頭，右手不動聲色的轉換握刀姿勢，詫聲道:

　　“猴子?”

　　在李清風轉身的一瞬間，背後寒芒已至。

　　當！

　　刀光碰撞，炸出火星。

　　李清風的突然轉身，擋住了柯孟，也為兩人手中的砍刀留下新缺口。

　　他們使用的，正是沙河刀法中的那式猛龍過江，最簡單，卻又凶狠的劈砍招式。

　　見到自己的偷襲被擋住，柯孟十分驚訝，連帶盯著李清風的眼神都變得搖擺不定起來。

　　“你怎麽知道?”

　　李清風被刀身遮住的眼睛，隨著雙方的角力逐漸顯露。

　　這雙眼睛冷漠而平靜:

　　“大哥這幾年撈河少，養尊處優的，功夫都生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