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德獨自一人坐在墳場,滔滔不絕地說完每一個他記得的人的一生,也許是某個笨拙的兒子,也許是某個出色的女兒,也許是某個不靠譜的舅舅,也許是…
他一一看過,有的甚至記不清楚了,而有的墓碑早已風化,顯然是久久未有人來打掃。
也許他還有某個兒女還在世,也許沒有。
天亮終於走過短暫的寒夜,馬車拉著眾人,吃力地嘶鳴一聲,終於噠噠噠地上路了。
這回趕車的人換成了歐德,他坐在前頭,拉著一根粗糙的韁繩,漫不經心地朝前望去。
埋葬過往的雪山林在身後漸行漸遠,連帶著他所有的記憶。
迷霧充滿生離死別,但並不意味著魔族對此看的很淡,在這個寒冷的黑暗世界,溫暖與情義更顯難能可貴。
兩側道路逐漸喧鬧起來,越來越多的馬車從幾人身旁經過,天空偶爾會飄過巨大的運載貨物的戰船,轟隆隆的巨響幾乎嚇到些嬌貴的馬。
“這裡是哪裡?”
伊特曼掀開車棚的護風簾,偷偷望外望去。
他們成為了一長串馬車的一員,還有些士兵在四周巡邏,維持秩序。
“好像是魔爵封地。”
鎧恩·維克閉著雙目,斜靠著說到。
“魔爵封地?”
伊特曼還是一無所知。
“一位魔族男爵的封地,說是封地,實際上相當於中小型的城鎮,裡頭可以說什麽都有,而且,這裡面還有一個頗負盛名的魔法學院,專修亡靈魔法的。”
“亡靈魔法?”
瓦羅蘭魯也來了性質,他可是一直在追尋布魯斯澤恩(亡靈國度)的線索,現在,一個亡靈魔法學院擺在一乾人面前,興許那所歷史悠久的學院擁有些微的線索。
“這麽厲害嗎?這所學院如何才能進入?”
“你就算了吧!”
娜娜多不懷好意地拍拍伊特曼稚嫩的肩膀。
“我覺得我也想去那看看。”
瓦羅蘭魯終於說出一直掛念的事情,聽完之後,幾人的神色各異,有的沉思,有的驚訝。
誰也沒有料到,敗退骷髏軍團的是家園二字。
當然,瓦羅蘭魯略去失敗的代價。
“那我們就去那看看唄。”
坐在前頭的歐德像是找到目標似的,纖細的手指緊緊抱住韁繩,卯足了勁地一揮。
馬車駛過人來人往的道路,停在一座規模不小的城鎮前。
行到此處,士兵的盤查更加嚴格,一些看似地位不低的魔族也不得不配合檢查,下了馬車。
不僅如此,城牆上還能看見一些身穿暗藍色魔法袍的法師。
“這隊伍有點長啊。”
進城的隊伍長的令人發愁,歐德倒是無所謂,他不過想快點找些事情做,好度過余生。
“哼哼,這個時候就得靠我克魔什了!歐德!朝那裡走!”
其他人面露疑惑,但還是默認娜娜多所言。
“那兒嗎?行。”
歐德回答的有些無精打采,他驅車朝娜娜多指向的一處地點走去,到了城牆的另一側,停在幾位警惕的家族護衛面前。
“敢問閣下是誰?”
護衛問到,回答他們的是岩鯊騎士的沉默,他一走出車廂,幾位護衛皆面容一變,激動難以言表。
“隊長!!!”
洛奇·芒特一口氣招架連續好幾聲隊長,忙不迭地擺手。
“隊長,
你在這,那娜娜多少族長可還好?” “我在這呢!”
娜娜多跑下馬車,傲然地挺起胸膛。
“太好了,族長知道你們平安無事後,還是有些不放心,現在他可以安心擺平法爾王國的來使了。”
護衛說到此處,刻意壓低了聲音,同時用警惕的目光掃視一旁的瓦羅蘭魯等人。
“不必這般,他們是尊敬的客人,有權知道族長權限以下的事物。”
族長權限以下的事物等同於非族滅之事都可以告之,這種待遇,可不是一般的客人可以擁有的!
“是的隊長!法爾王國的來使還未離去,雖然德思特沃王國不再為難我們克魔什家族,但…前幾天,法爾國的特使傳達了一個消息,說如果不盡快答覆,克魔什家族將面臨第一惡魔國的怒火。”
“什麽?”
若在幾個月以前,娜娜多聽到這件事肯定會義憤填膺,但她途徑這一切,早已有所成長,明白她的家族缺少關鍵的崛起時間,現在法爾王國正是看中此弱點,才能一步步緊逼至此。
“不過…”
“不過什麽?”
護衛面對岩鯊騎士的追問,還是警惕地看了旁邊的幾人一眼。
“無妨,你就說吧!”
“鎧恩·維克在此地的消息似乎傳遍迷霧了,駐守龍都的那位法爾王國來使,正在火速趕往這裡!”
護衛說完,就發現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一位玉樹臨風的魔族男子心下一個咯噔,莫非眼前的人就是鎧恩·維克?
法爾王國曾經的第四強者?迷霧界公認的第一刺客?
“你說的那個來使,是誰?”
鎧恩·維克沒有憤怒也沒有嘲弄,平淡的語氣卻讓護衛差點嚇破他可憐的膽子。
“是一位代號紫羅蘭的魔女,好像是自您銷聲匿跡,退出刺客江湖後橫空出世的法爾王國新星。”
護衛說完,已經做好自掘墳墓的打算,然而鎧恩·維克只是從他面前走過,什麽也沒有發生。
“隊長?”
護衛還是確認一下生死攸關的問題。
“沒事。”
洛奇·芒特按住他的肩膀,短暫地停留之後,跟著從這處隱秘的地下通道進了城。
“鎧恩·維克?那人是怎麽一回事?”
“很久沒有聯系的故人。”
鎧恩·維克走在前面,瓦羅蘭魯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鎧恩·維克前輩好像又惋惜,又感歎,既然是故人,為何不開心呢?”
“因為選擇了不一樣的路而已。”
“可前輩依然想見她,不是嗎?”
莉莉安的話語如同鐵索,扯住了鎧恩·維克抬起的腳。
停頓片刻,他終於踏下,回復到:“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更感歎。”
隊伍中一下多出兩位陷入沉重悲哀的人,氣氛陡然變糟,街邊的景色,過往的行人於他們仿佛無物,直到克魔什家族專門經營的山莊,幾人才互相道一句安好,各自尋房休息去了。
瓦羅蘭魯找到間面向太陽的房間走了進去,一進屋,他就迫不及待地躺在床上休憩。
“瓦羅蘭魯,先洗澡吧。”
莉莉安湊了上來,認真督促的表情實在難以拒絕。
一會後,待兩人都洗漱完畢躺下,夜色已經更深了一些。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喵?”
莉莉安雙手松開,轉而按住床櫃的魔武二刃。
“沒事,是鎧恩·維克。”
瓦羅蘭魯拍拍莉莉安的頭,打開房門,看著那位高傲的刺客。
“瓦羅蘭魯,你能看到多少因果。”
“實力相差太大,牽扯太多的因果我無法看見,不過我會盡力而為。”
“好。”
鎧恩·維克似乎略微松了一口氣,眼前這個沉穩的男人雙目中居然有一絲難以抹去的不安。
究竟因為什麽不安呢?
黑白的世界停止了一瞬,鎧恩·維克身後是一片如同潛伏的惡鬼的黑暗,其中大多數已然煙消雲散,但還有一些黑暗橫亙在不遠的將來。
那究竟是什麽?
就在瓦羅蘭魯想要一探究竟時,一股鑽心的疼痛突然湧起,巨蛇啃咬心臟的同感刹那間點燃全身,他按住心臟,好不容易壓下疼痛,居然噴出一大灘血。
“瓦羅蘭魯!”
“無妨,只是看不到了。”
“不必道歉,該道歉的是我。”
“這可不想刺客說的話?”
“人是會變的。”
鎧恩·維克對此不置可否,以前的他,絕不會如此表露對他人的擔憂。
“謝過黑暗騎士,我得告辭了。”
鎧恩·維克順手一拍瓦羅蘭魯的肩膀,隨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片黑暗究竟是什麽呢?”
瓦羅蘭魯還沉浸在思考之中,一轉身,一個大大的擁抱差點讓他再吐一灘血。
“瓦羅蘭魯!你還是少用那種能力,答應我。”
莉莉安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貓耳妖獨特的細膩哭腔。
“我知道了。 ”
瓦羅蘭魯的回答很慢。
兩人躺在床上,互相倚靠著睡去。
夜風夾著雪吹落古舊城堡的瓦,一束藍色的亮光突然自天際而下,直接衝向城堡中的一座高塔。
魔法師都知道,那是傳送陣的動靜,只是不知道,今個走出這法爾王國秘密設立的傳送陣的,是誰?
“身份確認。”
“紫羅蘭。”
“紫,紫羅蘭?”
負責接送的士兵動作一僵,他仰視著眼前模樣驚絕的女子,對方如同帶刺的玫瑰,散發一種凌厲的美。
既美,又危險。
“我的身份確認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沒有!你要的東西就在這裡了,這裡有機械翼,可以…”
士兵說著說著,眼前的人早已不耐煩地走向屋內一角的石桌,毫不猶豫地拿走上面擺放的機械翼離去。
走的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奇怪,紫羅蘭不是在龍都那邊跟克魔什家族交涉嗎?為什麽會突然跑到德思特沃?”
對於這位十幾年前突然名動法爾王國的魔族女戰士紫羅蘭,護衛知之甚少,有人說她是某某高徒,也有人說她是降下的神明…但這名護衛隻記得,十幾年前,正是那件震驚迷霧的事情發生的日子。
自那件事之後,紫羅蘭取代鎧恩·維克,成為法爾王直屬的第一刺客,而實力強悍,相傳可以與法爾王及其他幾位元老級魔族對抗的鎧恩·維克,卻淪落到出走路易王國的境地。
此中,又有多少疑惑?慨歎?與悲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