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冷清的圖書館,刺激又好看的比武台真是熱鬧非凡。
有力量的人會用力量解決問題,用力量解決問題就會依賴力量,依賴力量就會想要展現力量。然而社會是個穩定的地方,於是這種發泄場地應運而生。
現在在場上的,一個黝黑的壯漢,纏獸皮,握大劍;一個瘦小的青年,衣破爛,持短刃。
下面一個白鬥篷呐喊得尤歡。
“公子!拜托你啦!”聽起來是個很嬌媚的女孩。
青年像被電了,顫一顫,刀身向前一挺,長卻還不及半截手臂。
壯漢大笑起來。
“拿把殺豬刀也想逞英雄?趕緊滾回家切菜去!”
而青年雖衣衫襤褸,卻神采飛揚,毫不示弱地道:“哪來的野豬,到處亂拱,再不識好歹,就剁你兩斤肥肉去喂狗。”
眾人捏了把汗。有骨氣的家夥!可惜修為差了一截,天魂五重對七重,他要怎麽打?
管事人喊道:“雙方致敬完畢,正式比武。點到即止,傷損自負,莫害人命!”
壯漢當即甩出一記橫斬,劍上燃起赤紅烈焰。
青年毫不避讓,竟徑直陷入地面,重劍從他頭頂掃過。而後灰塵翻湧,土元素暴動,他如小山拔地而起,短刀似利箭飛刺!
壯漢不敢小覷,抽回重劍橫檔身前。兩兵相接,擦出刺耳的尖叫。
誰知,青年手中的刀忽然化作一把塵土,揚在他臉上。
“該死!你這賤貨!”
壯漢吃痛地叫著,大劍猛力揮過,火風掃卻塵霧,卻不見人影。
“看來你沒長教訓!”
聲音從下面傳來,壯漢驚慌地抽劍回砍。
但俗話說,一寸短一寸險,青年手中靈活的刀已貼近壯漢的褲襠,刀尖一轉,便抹住脖子。
“停!勝負已分!”
一聲喝下,兩人皆動彈不得。接著有人上台將他倆拉開,帶去場下。
卻聽“噗”的一聲,壯漢身上的衣服寸寸崩壞,他恥辱地光著身子走過全場,引來一陣爆笑。
而帶走他的人沒有停下,直奔收容所。
“先生,大庭廣眾之下禁止裸奔,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壯漢:……尼嘛嘛滴……
青年笑得很得意,周圍的人也圍成一圈,鼓掌表示讚揚。
人群中,蕭雲指著他對蘇風道:“記住這個人,以後遇到不要客氣。還有那邊那隻狐狸,也記住了。”
白鬥篷的女孩回頭震驚地看了眼蕭雲,隨即迅速消失在人群中。蕭雲將她回頭一瞬的照片拿給蘇風看。
紅羽嘀咕著:“那狐狸……蠻好看的。”
“確實。”
青年大概中了她的媚術吧,現在有些急切地想找到那身影。
他看見了蘇風。
看清之後,目光變得凌厲,直奔這邊,無頭無腦地拋出一句話:
“我要和你決鬥!如果你輸了,就給我你的劍。如果我輸了,就給你我的刀。”
蘇風求助地看向蕭雲,蕭雲沉吟道:“你那刀是用土捏的,我們不要。真要比,拿出白蓮聖章來。”
青年瞪大了眼睛,一副你怎麽會知道的表情。
但他仍滿口答應下來。不過蕭雲知道,官方不參與賭博,約定都是人員私下達成,換言之,不具備效力。
蘇風鼓著臉,似乎不太情願。
“你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就當伸個懶腰吧。”
“別懶!快上!”
紅臉白臉一齊唱,
蘇風歎氣上武台。而紅羽落在蕭雲肩頭,忽然道: “咱有長輩傳承在血脈裡的記憶,所以生下來就知道很多事情,但都是已有或逝去的事情。可你呢?似乎連事件的發生和結果都能預見。”
蕭雲沒作解釋,只是笑道:
“你所說的並沒有問題。所以,希望你能相信我說的話。”
“哼。”
而此刻場上,雙方已展開架勢。
空中飄起朦朧的水霧,隱約傳來嘩嘩水聲,青光彌漫,似乎真有一條碧青的河流在霧中蜿蜒流淌。蘇風的身形隨著水浪起伏,看似隨意慵懶。
“如此年幼,竟有著天魂二重的修為,還領悟了意境,真了不得!”
“看起來是水火雙屬性,自古水火不相容,不知她要怎樣駕馭。”
“這比武似乎有懸念了。”
青年冷哼一聲,先發製人,短刀直入,卻遇著一股厚重的威勢,仿佛千重水浪擋在身前。碧落劍上散發一圈圈光華,使得青年不得不放緩速度。
然而,幽冥劍上燃起詭異的紫火,仿佛沒有阻力般迅速揮至他面前。
其腳下忽然塵土暴動,托著他迅速後撤。
蘇風當即揮出一劍!
水悠悠,幾多愁,
萬般思緒皆東流!
碧落,白川!
一條悠悠大河覆蓋少年所有的視線,無可阻擋的氣勢似要吞沒沿途的一切!
但他卻毫無意外之色,先一步起刀,腳向後一撐,短刀以一個奇異的角度向上斜刺出,而他硬生生地挺在那裡,如同激流中一塊倔強的山岩。
昆山,破浪!
堅實的山岩屹立大地,青年巍巍顫顫,水浪竟順著刀身分成兩半,從他身側劃過。
隨之而起的,他周身浮現棕黃的光華,勾勒出千萬山峰的影子!
“原來他也有意境!”
彼竭我盈,破陣之時!
昆山,開關!
他一身黃光如身披重甲出征,氣勢凜然。又迅速起身飛出一刀,胡亂飛舞,時不時向前一刺,如同在敲戰鼓。而他身後,一座山的虛影跟隨著向上延伸,凌厲的氣勢似要把天都捅破。
昆山,出雲!
而蘇風單手舉劍,同樣跳起求雨的祭禮,茫茫的水霧中飄起雨絲,順著劃過的劍身,在劍尖凝結成一滴,水滴輕輕向空中一甩,這落下的第一滴雨,平淡又似有萬鈞之重般不可阻擋。
三千年的風,三千年的雨,
你是誰的淚?
讓一切回歸伊始,
如你又墜碧落!
碧落,太初。
兩個人就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拿著樹枝亂舞,然後慢悠悠地靠近,最後一個向上一提,一個向下一點,刀尖與水滴緩緩地碰到一處,平淡而無聲無息。
但在兩人退開的一刹,爆發開的氣勢清空了場上的一切!
青年躲入群峰之中,挺住了衝擊。
而蘇風的水霧則被吹散,那種惱人的遲滯感在消失。
“天啊!這不單是元素克制,連招式也完全針對!簡直像是知道那個小姑娘要怎麽出招一樣!”
但,只要百川奔流,雨露不休,水,就不會消失。
輕盈的蘇風跳到半空,水花在腳下凝結,宛若碧青的天空,而她在空中起舞。
雨落成遺,幻映青天;
一處空得,一處得空。
碧落,青雨。
雙劍齊舞,交織出一片綿密的劍網,透過水天,化作連綿細雨。
雨絲飄灑,清涼宜人。轉眼看身上,滿是血痕!
他當即造出一片土牆擋在身前,身前好像只有一片朦朧的雨絲,但土牆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瓦解!
青年不敢大意,刀登時在掌心中飛快地旋轉,然而越轉,刀卻越發慢了起來。
“不!”一個眼力尖的武者顫悠悠地道,“是刀的影子快到重疊了!”
大量的土元素湧入刀身,使之覆蓋上了一層土黃色的光芒,一股悠長綿久之感在刀刃裡累積。而少年慢悠悠的動作,好像手裡提著一座山。
昆山,亙古!
少年手中旋轉的刀鋒向上一挺,配著凌厲而激進的氣勢以及無窮的恨意,宛若一座高山拔地而起,輕輕松松破開了蘇風的劍雨。
而她,雙手舉過頭頂,水元素暴動,靈性毫無節製地散發,召喚來濤濤的劍氣,凝而不散,波光粼粼,猶如一條瀑布從天而降!
碧水寒,蒼流湍,
一瀉洪川青天斷!
碧落,天墜!
瀑布傾泄而下,每一滴水都散發著濃鬱的劍意,勢如天崩!
“叮!”
清脆的碰撞聲連成一片,兩邊的動作再度加快。
蘇風絲毫不見慌張之意,從始至終,有如湛湛流水,平淡舒緩。看似沒有氣勢,毫無殺意,可劍劍都指向其破綻之處。綿綿的劍網,如暴雨飄灑。
少年這短而寬的刀卻異常靈活,在手中旋轉一圈,然後向上斜刺,猶如山峰簇起,屬性加上修為的壓製,輕松將劍身彈開,蘇風不得不後退,幾縷發絲被勁風掃落。
但她在後退的同時,腳步微轉,劍尖順著被擊飛的力道攪動著水霧和雨絲,每一劍殘余的力量,經過巧妙的化勁,又回轉至劍身,一次次重疊,一劍強過一劍,蘇風的氣勢如水渦般層層累積,雙劍交錯更是完美補上空缺,和風細雨頃刻間變成狂風暴雨!
局勢翻轉,青年開始後退。蘇風的壓力在舒緩,但松弛加疲憊,劍上的水勢變得柔和。
於是,她驟然切換屬性,隨意的氣度變得像鬼火一樣飄渺無形。
青年切了一聲,不得不改換策略。
天地無聲無息染上一層陰影,霎時陰風陣陣,幽紫色的火焰重重疊疊,無根而生,無影而息,虛與實的轉化間勾勒出無數朦朧的影子,妖嬈的身姿似在和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纏綿不休。
我自劫中生,我自劫中落。
哀哀幾聲鳴,討個葬身處。
幽冥,應劫!
積壓的水勢變成災難的烈焰,在一瞬間爆發!她貼地劃開一道劍氣,如同劃開冥界的大門,妖異的紫火順勢蔓延,隨即三隻紫火纏繞的大鳥浴火重生,直撲青年。
火鳥來勢洶洶,少年刀身裹挾著塵土,厚重的刀氣劃出一片堅實的群山。
昆山,疊嶂!
火鳥毫不客氣地撞上群山,然後粉身碎骨。
然而,它們隨即便在火中重生,然後再次往上一撞,如此一連三次,少年的臉色有些蒼白。
終於,他能喘過一口氣,去觀察蘇風。
然後猛然發現,蘇風已近至身前,消散的火鳥再次凝結,附劍迅斬!
青年橫刀格擋,承下的力道大乎想象,刀身在顫抖,傳出不妙的哢嚓聲。他臉色慘白,傷口中濺出幾片血來。
他立即作出決定,發散大半靈性,聚精會神,努力控制著輸入的元素、刀身的微轉、蘇風凶猛的劍勢三者間的平衡。
不過幾個呼吸的事情,少年像預先排練過一般,承劍,豎刀,轉直,上挺,竟以某種奇特的方式,將蘇風拍了回去!
昆山,峰回!
青年乘機直刺,然而蘇風身影卻變得透明,如鬼魂般消散不見。
幻滅世間之有,
飄浮世間之無;
化成影,在幽冥裡。
幽冥,化影。
青年左砍右砍,卻始終碰不到蘇風絲毫。他甚至分不清,周圍那些飄忽的幽幽紫影,是火,蘇風,還是鬼魂。
蘇風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少年身後,同時施展起兩種劍法。
虛幻朦朧而無比妖異的紫火再次騰起,空氣被燒得扭曲,連蘇風的身影也出現了無數的重疊,然而又如幻覺般,她們的動作各有不同。
火光撲朔,鬼影綽綽;
天荒人禍,皆是災厄。
幽冥,幻魅。
他遲鈍地轉過身,耳邊卻忽然炸響尖銳的耳鳴,又好似無數道哭泣的聲音。
你可聽到一聲悲鳴?
那是劍在哀悼,
為劍下的亡魂所悼。
幽冥,蒼鳴!
悲鳴勾起往事,悲傷在心中蔓延,他如中魔般神情恍惚,而看著無數個蘇風揮劍,才舉起一刀。
“噗!”
蘇風的劍切過喉嚨,帶起一片血。
接著,刀上接連響起三聲輕鳴,手臂、腰上、腿上又各飆出兩道血箭,幽冥劍氣附著傷口,那一整片都劇烈疼痛。
最要命的是,蘇風的劍緊貼在他脖頸上,劃開了皮膚,只要稍微用力,就能了結他的性命。
他敗了,很徹底。離開家族四五載,苦修日月不知數,換來的,就是這個結果?弱得不堪一擊。別說報仇,連苟全性命都是奢望。
鼓動的土元素,漸漸地散去。
不!身為一名刀客,怎麽能輕易放棄!
“勝負已分!比武結束,雙方退場。”
然而,就在劍刃離開脖頸的刹那,青年猛然動了起來。
昆山有玉,豈可做他瓦?寧碎,不屈!
昆山,玉碎!
青年完全不顧一切,付諸所有的力量,將刀狠狠地向前一甩!
但卻被管理員攔下。
“勝負已分!比武結束,雙方退場。”他淡漠地重複這句話,但青年卻看得分明,那眼中有著冷笑。
黑色的瞳孔驟然緊縮,他失魂落魄地下場,卻被攔住。
“說好的東西,給我吧。”
青年惡狠狠地嚷嚷:“我跟你說好什麽了?!”
他將那把土刀往蕭雲懷裡一塞,就自顧自地走開。
紅羽忽然飛至其面前狠狠地扇了巴掌,一掌扇到地上,吐血不止。
“混蛋!咱實在忍不了了!”
後面傳來管理員淡淡的聲音:“除比武台上,城內禁止鬥毆!”
但青年趴在地上的眼睛看得分明,那臉上有著幸災樂禍。
蕭雲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背離家族,輾轉漂泊,為的什麽呢?你的所為對得起你所追求的尊嚴嗎?”
蕭雲說出了他的名字。
“北軒公子?”
眾人摸著腦袋,隱約有印象。
而來此看戲的那個說書人大聲喊道:“他就是四年前失蹤的北家少爺!”
啥?少爺?北家的?怎落魄成了這個樣子!哈哈!
人們已不在乎消息的真假,因為無論真假都顯得相當好笑,讓他們忙著去笑。
青年勃然大怒,朝蕭雲怒吼道:“不忍辱負重怎麽某得地位!沒有地位哪來的尊嚴!自以為很懂的家夥!我要和你決鬥!”
“可以。”
北軒服下丹藥,與蕭雲上台。
管理員已懶得念叨,隻道:“損傷自負,莫害性命!”
北軒橫刀設防,想先看看蕭雲的架勢。
只見流光飛朔,還未明白怎麽回事,就被擊倒在地,身體劇烈疼痛,動彈不得。
蕭雲氣定神閑地上前,瞄準了關節逐一補槍,幾乎把他打成廢人。
蕭雲語重心長地說道:
“有法律規定我不能傷你性命,但比武就損傷自負,意味著我當然可以把你打成殘廢,或者可勁折磨。不過我保留了你一隻手,而且現在這個距離,原則意義上你仍有可能贏我,管理員不會出手。當然你可以認輸,我很樂意見識你所謂‘忍辱負重的尊嚴’。 ”
“這就是你的現狀,如果認清了就請按約定將白蓮聖章如實地給我。”
北軒咬牙切齒,然而還是交出了一個儲物袋。
“就在裡面了。”
“我只要白蓮聖章,你卻多送我袋子,我實在不好意思。”
“別客氣,畢竟你也贏了我。”
蕭雲笑了笑,隨即將他最後的手打殘。
“你幹什麽!”北軒又驚又恐。
蕭雲則伸手將他身上搜刮乾淨。
“喂!管理員!他這是強盜行為吧?!你不管管?!”
“敢上比武台,即立生死契,一切後果都自負。我還用法律保你性命,就該好好感謝而非大聲嚷嚷。”
北軒慘白的臉聽得分明,那話語偏心又冷酷。
整個世界都不容我。
“我認輸!我認輸!”
然而蕭雲已經搜刮乾淨。
“如果你一開始就願賭服輸就不會淪落到這樣。做個老實人不好嗎?好好努力吧,為你的復仇大業。”他瀟灑離去。
但北軒連爬的力氣都沒有。
“長官,這個人怎麽辦?”
“總不能丟大街上吧?這樣違法”,管理員淡淡地說道,“送醫院去吧,不過交代醫生要他自己想辦法付錢,治病前記得登記……哦對了!他證件都被搜刮了,你去做個好人給他開證明吧,辛苦了。”
那人不滿又嫌棄地抓起地上軟攤攤的一坨,而聽那蠕動的血唇念叨得分明:
我饒不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