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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的答案》第7章 水仙花
  那天后,我就沒有見過庫魯伊了。我是不折不扣的家裡蹲,夏天太熱不願出門,冬天太冷也不想到外邊玩。雖然在網吧那天庫魯伊和我有加過qq好友,但是他沒有給我發送過任何消息。我們都不是那種隨意噓寒問暖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主動開口。

  但是如果是朋友來找我,我還是會積極的回復。在假期時,我也得到了使用手機的許可。我點開qq的紅點,是奪季的消息。到了寒假,不同於前幾個月的情況,奪季給我發送的消息突然變多了,這樣巨大的反差是因為之前她還沉浸在痛苦之中嗎?現在她能主動聯系我很高興,我總是迫不及待的檢查她的消息,當看到文字時,我習慣性的在腦中斟酌著用詞遣句。

  “要不要哪天見個面?”奪季提議道。

  “可以呀。”我很快就回復了,但是去哪裡見面呢?

  一想到能和奪季重逢,我的心中有一萬件事想要和她分享,不論是新看到的有趣的故事,還是庫魯伊和我之間發生的物語。

  我查閱著奪季的新家附近有什麽好玩的地方,讓她來我這邊好像不太合適。但是局限於冬天,海邊應該去不了了。等到夏天時,我想去看廣闊無垠的大海。

  “具體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我向她詢問。

  “有什麽建議嗎?我出去的比較少。”深居簡出的病弱系美少女?也是,經常看書的話宅在家裡也挺合理。

  “遊樂園,公園,電影院,商場,步行街,球場,圖書館等等,從裡面挑一個吧。”如果是庫魯伊的話,就絕對是網吧或運動場了。

  “有這麽多選擇嗎?感覺都很想去。”其實也沒有幾項,城市能夠提供的娛樂僅限於此。像是酒吧那樣的成人場所肯定不適合我們。

  “只有一天時間的話應該不能都去,你想想看你最想做什麽。”

  “比如遊樂園可以去坐過山車或進鬼屋,公園的話就是散步,商場可以購物,吃好吃的,如果時間有多還能去看一場電影。”我補充道。

  “商場能做的事比較多呢,那就去商場吧。”

  “居然沒有選圖書館嗎?”我有些意外。

  “圖書館的話就不能聊天了。”真是單純的回答,其實圖書館內有討論室,在那裡說話的話就沒有關系。不過如果準備去聊天的話,肯定就看不下書了。那還是專門挑時間去比較好。

  “也對,那就選你家附近的南方商場可以嗎?”雖然對我來說去球場運動會更開心,但是奪季想要去商場的話我就奉陪到底。男生注定無法理解逛商場的快樂。

  “嗯,麻煩你過來一趟了。”

  “沒關系的,坐地鐵也不費事。”從市北坐地鐵到奪季所在的城南要花2個小時,不過隻用換乘一次已經很舒適了。如果我們待到很晚的話,她一個人回去也不安全,所以還是讓我去找她比較合適。

  “時間上你什麽時候方便呢?”奪季發來消息。

  “下周一如何?留個準備的時間。”其實我整個寒假都很方便。就算是暑假,工作日的人流依舊少於周末。社畜們暑假裡依舊要工作,我不禁感慨學生時代的幸福。

  “好,那周一見。我晚飯前就要回去,所以不超過這個點可以嗎?”

  “沒問題,那麽周一見。”

  商場至少在室內,如果是步行街的話,還要忍受嚴酷的天氣。想到這些,我也覺得商場沒那麽壞。我把選好的商場地址發給她,

並約定那天早上10點見面。地鐵上面就是商場,我們在這個出口碰頭。  現在是周三,離約定的日子還有好幾天。即便是高一,老師依舊布置了一大堆作業。我奮筆疾書,爭取這幾天就把它們完成。沒有如鯁在喉的感覺才能真正稱得上是假期。

  時間過的很快,轉眼就來到了周日,明天就能重新見到奪季了。已經兩個多月沒見,她過的怎麽樣呢?晚上,我有些期待明天的旅程,久久不能入睡。她的著裝,她的動作,她開口的第一句話。我想象著關於她的一切,現在我也有了庫魯伊這樣的朋友,那麽奪季有沒有好好的適應新的學校呢?如果我們從未見過,那麽現在奪季的生活就是它最原本的模樣。我的心情複雜,我希望她能夠交上朋友,那樣她才有健康的高中生活。在經歷過苦難之後,我希望她能有溫柔的歸宿。我也希望她孤獨一人,那樣對她來說我就是無可替代的存在。可是我又為自己萌生的這個念頭感到羞愧不已,這種自私的願望還是毀滅比較好。究竟是什麽時候,我的保護欲轉變為了卑劣的佔有欲?我咬緊嘴唇,溫熱的液體流進嘴裡,帶著淡淡的鹹味。我握緊拳頭,未修剪的指甲陷入手掌,留下深深的抓痕。我強迫自己忘記這種可怕的念想,在弱者身上尋求優越感什麽的,真是糟糕透頂。

  喜歡一個人,那麽我們就必須是對等的關系,這是無法撼動的前提條件。

  我向心中幻想的奪季說著對不起,月光也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床上,夜已經深了。我意識朦朧,陷入了夢鄉。

  在夢中,我一直追趕著奪季,可是怎麽也追不上她慢悠悠的背影。我大叫著奪季,終於她停下了腳步,緩緩轉過頭。我很高興,我終於跟上了她。但是回過頭時,那是一張陌生的老奶奶的臉。我大叫著從夢中驚醒,身旁的鬧鍾在叫個不停。

  洗漱過後,我抓起桌上的麵包就出發了。雖然是早高峰,但是市北是地鐵的起始站,所以地鐵裡的人還不是很多。再往後兩站,就有人擠不上地鐵了。我觀察著車內,上班族大多玩著手機。不戴耳機的人一般是閱讀著小說或是和朋友聊天,要不就是處理工作上的雜務。戴耳機的人大多刷著短視頻,也有路程長者觀看喜歡的電視劇。而沒有座位的人就隻好戴上耳機,調大音量,用音樂蓋過惱人的地鐵運行聲。

  到達市中心的第二個樞紐站我就要換乘去市南的地鐵,在這一站下車的人很多,我排了很久的隊才乘上向上的扶梯。大多數人都和我一樣前往換乘,只有少數人在這裡出站。沒等多久,地鐵就來了。地鐵上已經人滿為患,我被身後的人流推上地鐵。地鐵上沒有活動的空間,每次有人下車都是摩肩接踵。我忍耐著閉塞的環境,聽著歌打發剩下的時間。不過冬天裡擁擠的環境還是挺溫暖的,不用在刺骨的寒風裡等待公交車再好不過了。

  在九點半時,奪季給我發來了消息。

  “我到了。”隨後她補充了一張照片,她正在商場裡的書店。不愧是她,特意找到了這種地方。

  “我還有三站,一會兒去書店找你。”我回復道。

  “好嘞。”

  我沒有回復,就讓她先專心看看書吧。網購風靡之後,我就很少去書店買書了。書店已經變為了體驗氛圍的觀光性質景點,其售賣的商品也從圖書變為了昂貴的文創周邊。書店裡圖書原價售賣難以與促銷常態的網購競爭,不僅是書店,與生活息息相關的實體店都受到了網絡的衝擊。這就是我們生活方式的城鎮化吧,即使城市便利,還是遠不如農村的質樸和秀麗。

  掃碼出站後,搭乘向上的扶梯就進入了南方商場。我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尋找奪季所在的書店花費了有些時間。首先排除地下一樓,於是我先從一樓找起。在幾乎找遍了一樓後,我最終在拐角處發現了那家書店。我推開門,店內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陰暗複古。因為在處在商場一樓的拐角,書店對面就是兩扇通向街道的玻璃門,再加上一面大大的櫥窗,店內的采光格外亮堂。各個書架前都聚集著看書的人,究竟是大家興趣不同,還是單純安逸於無人的小小空間。冬日的暖陽靜謐的撒在櫥窗後的書桌上,立起的書頁反射著柔和的光芒。這個位置正好是奪季照片裡的取景,映入眼簾的是奪季一如既往的低麻花辮,我一眼就認出了閱讀中的她。

  她穿著卡其色的呢子大衣,內襯一件紅色的毛衣,脖子上是白色的斜條紋毛線圍巾,下半身是一條寬松的黑色長褲,腳上穿著一雙乾淨的黑色皮鞋。我來到她的側面,專注於書中的她沒有注意到我,是因為這裡人流很多吧。陽光灑在她的側臉,皮膚白皙通透,有淡淡的紅暈。她的指甲劃過書面,發出清脆的響聲。窗外是奔流不息的馬路,人行道上推著嬰兒車的婦人正在緩慢的散步。

  我不想叫打擾奪季的寧靜,只是靜靜觀看她看書的模樣,時間好像來到了我們還是同桌時的日子裡。書店裡有著充足的暖氣,再加上早晨的早起與交通的疲憊,溫暖的陽光讓我有人強烈的睡意。我打著哈欠前往前台,購買了一杯冰美式。雖然它濃鬱的酸味和偏苦的口感不太好喝,但是刺激性的味覺和冰冷的觸覺在提神上有著奇效。我隨意在歷史專欄的書架上拿了一本書,在與奪季間隔的位置坐下。空位還有很多,所以我不擔心會有人在我們中間坐下。

  小口品味著苦澀的咖啡,我翻閱著手上的書。手上的書是《英國史》,我隨意翻開了一頁,是諾曼底公爵征服英格蘭的故事。威廉臨危受命,在父親死後8歲時繼承爵位,隨後他鞏固了在法國的基本盤,最終在中年時橫渡英吉利海峽戰勝了英軍,成為了新的英格蘭國王。不好不壞,看著傳奇人物的生平,我只能感慨自己8歲時還在玩泥巴。咖啡也快喝完了,剩下了半杯冰塊。我雙手抓住塑料杯,最後感受一下冰塊的寒冷後,便起身去把它丟進垃圾桶。

  我只是輕輕的把椅子向前推,椅子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摩擦卻發出了尖銳的響聲。我大吃一驚,這是完全沒有意料到的聲音。我感受到了四方投來的視線,頓時感到無地自容。即使他們也只是好奇於聲音的來源,我也會用最大的惡意去猜測。

  “不好意思。”我自言自語般小聲說道,用余光觀察著他人的反應。他們大都面無表情的看了我一眼後,又重新投入到自己的世界。我為自己惡意揣測的消散松了一口氣,而轉過身去,奪季正側著身子打量著我。

  她斜立著書,兩手抓住書的兩邊,坐的筆直,眼睛卻聚焦於我的身上。陽光照在她的雙眸,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她的嘴唇微張,嘴角揚起些微的弧度。她的一絲鬢發由於慣性,留在了兩眼的中央。她空出左手,指尖輕柔的將遊離的發絲撥回。

  “好久不見。”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嗯,好久不見。“我和她雙眼對視,脫口而出的是這一句話。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右手的傳來了冰冷的觸覺,冰塊還在融化。在那一聲突兀的噪聲結束後,書店又陷入了平靜。

  奪季在收銀台買下那本看了開頭的書,店員嫻熟的將其包裝後交給她。她謝絕了手提袋,隨後把書放進隨身攜帶的包裡。真是糟糕的見面,我懊悔剛剛發生的事,但是於事無補,就讓它過去吧。

  “如果喜歡那本書的話,接著看也沒有關系,反正今天的日程就是在這間商場裡,或者說你想去其他地方也可以。”我對奪季說。她應該是對剛才的書很滿意吧,否則不會在這裡買下它。既然這樣的話就索性在這裡度過一天好了,重回學校圖書館的感覺也不賴。

  “其實那本書故事一般,更適合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看。更何況今天還有更重要的事。”奪季拉著我的外套,引導著我走出書店。

  “普通的書嗎,那為什麽你會買下來,一般只會買自己喜歡的東西吧。”我觀察著過往的路人,我只要順從著小小的牽引力,,就算不看前方也沒有關系。離年假還有幾天,現在能來到商場的大多是學生和老人。

  “你看,大家出門遊玩不是喜歡買一些紀念品之類的東西,所以這本書也算是留作紀念?”

  紀念品嗎,蘊藏的心意賦予了它特殊的意義,但是自己留著就不存在那樣的價值。至少我不會特地為自己買一本書。要是想要留下回憶的話,照片似乎比它更為有效,看到相冊裡歸類的相片,你的記憶就被準確無誤的帶到這一刻。

  “說起來,你是早就到了是吧,那就和我打招呼就行了。”她是注意到我喝完的咖啡嗎?

  “看你那麽投入,就不想打擾你了。我也乘機休息了一會,所以別太在意。”我跟著奪季,她是要去哪裡呢?

  “這樣啊,那就好,不要太顧慮我哦。”

  “這只是基本的禮貌,如果我在投入的時候被人打擾,也會不開心。”

  但是這種互相尊重的關系是難能可貴的,特別是當地位不對等的情況下。習慣性的讓別人等待,發自內心的鄙視地位低下的人類,而又脫口而出最惡毒的話語,就連同處一室也覺得空氣汙穢不已。服從好像是我們的天性,明明自己也有上級,卻又處處受限,無法發聲,於是就理所當然的重複著同樣肮髒的手段,順勢用權力壓迫比自己弱小的人類,好像這就是天經地義一樣。難道這樣能改善自己鬱鬱不樂的心情嗎?雖然我還沒有能力對抗這種陳腐的階級關系,但是我想向我的朋友展現出我最大的善意。

  “欸嘿嘿,緋戶你真是善良。”奪季發出了可愛的笑聲,我的心像要融化了,之前糾結於自己無意之舉的羞愧也煙消雲散。

  “那個,我們是要去哪。”我轉移著話題,掩蓋自己動搖的心。

  “猜猜看?還挺有趣的,不過你肯定猜不到吧。”肯定?話別說這麽死,她的自信激起了我的勝負欲

  “是在商場裡嗎?”我收集著有關信息。

  “嗯,外邊很冷,雖然出太陽了,但是西伯利亞的寒流還是冰冷刺骨。所以還是室內比較合適。”

  奪季家離這裡很近,所以在步行到這的路上已經感受到了外邊的寒冷。早上我剛打開大門時,也是震驚於屋外的狂風,剛起床的困意也蕩然無存。前往地鐵的路上我也是裹緊了大衣,將最頂端的扣子也扣上,哪怕有一點風鑽進衣服也是透心涼。但是在那之後我就沒有去過室外了,地鐵真是實用的工具。

  “電玩城?跳舞機和音遊maimai好像很受女高中生歡迎。”我選擇了最普通的答案,如果奪季也是普通的高中生的話,會想去這裡也合情合理。但我對這個答案不抱有太大的期待。

  “有些接近,但不是哦。”

  商場裡的遊樂設施嗎?我確實有聽說過開在商場裡的水族館,但是這裡並沒有那麽高級的場所,只是一個普通的商場。在這裡電影院的話確實是在電玩城的旁邊,她所說的接近是物理上的距離嗎。

  “電影院?”我試探一下,猜錯了也不會有懲罰。

  “完全沒關聯吧。”她吐槽道。看來不是物理上的接近。

  “距離上是有些近呢,就在隔壁。”

  “哈哈,那是什麽,不過確實能這麽理解。”新奇的觀點好像把她逗笑了,那再來些離譜的?

  商場裡和電玩城有共同點的地方,會是哪裡?提供娛樂,多人遊戲,環境嘈雜,需要投幣。

  “是扭蛋機嗎?”

  “雖然不是,但是確實想試一試呢。”這個也錯了啊。

  “自動販賣機?”

  “沒必要特意帶你去自動販賣機吧,然後這個又有什麽關聯呢?”她好奇的問我。

  “是不是很像抓娃娃機,有時候飲料還會卡著下不來。”

  “你真是想象力豐富呢。抓娃娃啊,這個也想試試看。”可能是想象到了畫面,奪季撲哧一笑,我還算成功?

  不過答案會是什麽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符合奪季喜好的地點還剩下哪些,服裝店,飾品店,甜品店,還有其他的選項嗎?我試圖分析它們的共同點,但是根本沒有相似的特征。

  “我投降,確實猜不到。”最終我放棄了。

  “馬上就到了,再猜猜看?”

  “再來點提示?”目前所知的信息實在有限。

  “嗯,具體來說和跳舞機和音遊很接近哦。”

  跳舞機和maimai嗎?音樂?我好像找到了答案。

  “是卡拉OK吧。”我說出了最後的結果。

  “正確。”

  猜謎遊戲結束了,可是我開始忐忑不安起來。卡拉OK,多麽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事實上我一次也沒來過,因為本來唱歌就不好聽,況且男生去那總感覺怪怪的。在商場的話,是那種迷你的小包廂吧。我心跳加速,這是要兩人獨處在那狹小空間的節奏嗎?我的臉紅到了耳根,總覺得不太合適。

  “真的要去嗎?其實我根本不會唱歌,從來沒去那裡。”我開始打退堂鼓。

  “沒關系,跟著唱就行了,也沒有別人聽見,唱的再難聽也沒有關系。”

  “那個,不是這個意思。”奪季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我關注的點,是我太過在意了嗎?

  “是不喜歡嗎?雖然我覺得放聲歌唱真的很解壓,但是你不想去的話就算了。”聽到我不安的話語,奪季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我說道。

  “也不是不喜歡吧,可能我對陌生的地點有著恐懼吧。但是戰勝恐懼是必須的,我們的生活裡有無數個第一次。”既然奪季想去的話,我還是奉陪到底。

  “嗯嗯,去過了你就知道了。就像在山谷裡大聲呼喊一樣,你的煩惱也會隨著回聲煙消雲散。”她高興的點頭,又拉著我前進,速度好像比之前更快了。

  算了,不管了,希望我的羞澀也能像煩惱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雖然有路過商城裡流動式的包廂,但是奪季並沒有停下腳步。我回頭看向遠去的迷你,心想奪季是不是走過了。奪季的腳步充滿自信,不像會是走錯的樣子。

  走出商場的大門,右手邊便是家量販式。原來是普通的卡拉OK。外頭刮著刺骨的寒風,我躁動的心跳也平靜下來。頭頂是冬日裡的晨曦,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雲朵呈現笨重的姿態,好像隨時都要掉下來。說實話我有些失望,不過失望總是貫穿著人生。奪季訂了2小時的包廂,我們點了簡單的飲料就進去了。包廂內的裝修的風格有點像夜空,水晶燈球發出華麗的燈效,背景牆上投影出的巨大屏幕漫射出白茫茫的一片。我們坐到黑色的沙發上,奪季用平板挑選著歌,我雙手端著飲料,咬住吸管,觀察著奪季在屏幕上下劃動。

  “怎麽會想到來?”我問道。如果是漫無目的的話,我已經做好閑逛一整天的打算。

  “之前班上的同學帶我一起來的,起初我也和你一樣拒絕的,但是來過之後就覺得這裡真是有趣的地方。”奪季交上朋友了嗎?

  “嗯?是被強勢的女同學強行帶來的吧。”我推測道,獨善其身的奪季和這個浮華之地怎麽看都是格格不入。

  “是啊是啊。放學後她們拉著我的手就跑了起來,容不得我拒絕半點。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來到了黑漆漆的包廂,手上也被強塞了話筒。她們都在一旁起哄,這時候想逃也逃不掉了。”聽到她的回答我松了口氣。她向我分享著我不知道的故事,談笑間眉飛色舞,看來在新環境裡適應的還不錯。

  “她們有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嗎?如果討厭她們強硬的做法直說就好。”我後悔說了這句話,感覺就像過分溺愛的老父親。

  “完全沒有哦,唱歌的時候她們都說我唱的好聽。雖然最後機器的評分很低,但是就算是謊言我也很開心。她們人都挺好的,因為我剛轉學過來,處處都對我關照有加。”談及轉學,奪季又收起了她的笑容。

  “真好呢,能交上朋友。”我露出微笑,它看起來一定是無懈可擊的完美笑容。

  “嗯,她們都是好人真是太好了。”在我們之間傳遞的只會有正能量。

  “不過還是要小心哦,才短短一個月,對人的本質下定義還是太早。所以完全拋下戒心很有可能受傷,就像你初中那樣。”大多數的關系建立在相互利用之上,而非純真的朋友關系。

  “嗯,不過我還是相信她們,就像我相信你一樣。”她側過頭,睜大的雙眼默默注視著我。

  我低頭望向手中的飲料,回避著她的視線。這種曖昧的說法只是圖生誤會,所以請不要向我投來那種期待的眼神,我並不值得奪季的信賴。

  奪季新轉去的學校是普通高中,和之前的重點高中相比就是降維打擊。毫無疑問她在新學校裡名列前茅,這樣的她受到班上同學的歡迎也毫不奇怪,就像我初中時那樣。而到頭來我初中時的朋友並沒有在我現在的生活裡留下任何的痕跡,只能出現在我那些虛無縹緲的記憶之中,就好像我的初中時代從來不存在一樣。所以,那種極不可靠的塑料友誼,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未經過考驗的友誼,無法驗證其真實。那只是出於學習上方便的相互利用,是情感荒漠裡毫無價值的友情的海市蜃樓,只要兩個人的距離足夠靠近,它虛無的本質也被展現的淋漓盡致。

  奪季選好了歌,就站到舞台上,手握話筒,開始大聲唱了起來。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奪季,那認真咬字,緊跟節奏的樣子,就連打掃花店的那一夜她也沒有這般努力。或許這就是她想要飛的比母親還高的覺悟,是我在網絡上收到的信息裡感受不到的,她嶄新的生活態度。她的動作有力,頭髮隨著頭部的擺動而翩翩起舞。正如她所說,大聲歌唱是一件快樂的事,她臉上洋溢的笑容極其自然,強烈的宣揚著自己是發自內心的存在。

  隨著旋律的結束,系統給出了80分的高分。我在台下鼓掌,為她的努力喝彩。

  “挺好聽的。”

  “是嗎?但是我自己能夠聽出來,這次比上次進步了很多。”她拉開領子透氣,臉頰也因為用力過猛而通紅。即使她脫掉外套,摘下圍巾,封閉的室內還是會感到燥熱。就算我一直坐在沙發上,聽著奪季的歌聲,屋內的暖氣也讓我不得不脫下大衣。

  “還要繼續嗎?”我問道。但是顯然奪季需要休息,我只是為自己不想唱歌找著借口。

  “嗯,也可以。但是你不來試試嗎?唱歌的時候真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煩惱都消失了。”

  “我可能唱不好。”即使是奪季,我也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醜陋的地方。正因為是奪季,我才更加希望他能注意到我美麗之處。

  “沒事的,誰都有第一次。我之前還在一群人面前展示了糟糕歌聲,所以絕對不會嘲笑你的。”

  “我沒什麽煩惱,所以就讓奪季你唱個夠吧,我當一個聽眾就行了。”我露出了笑容,無視了奪季向我遞過話筒的手。我的臉部肌肉有沒有正確的收縮呢?

  在幾秒的沉默後,奪季收回了向我伸出的手。

  “那好吧,我就一個人唱了,你要認真聽哦,不然,就沒有意義了。”她的眼中在一瞬之間閃過了某種情感。

  “一定。比起這個我們先休息一下吧,先簡單吃一點嗎?”我打開桌上的平板,瀏覽著店內的菜單。

  “好呀。”奪季放下話筒,在我的身旁坐下,身體湊過來看我點了什麽。

  “你喜歡瑞士卷嗎?”我劃動著頁面。

  “可以啊。”

  “那我下單了。”

  瑞士卷,蒙布朗,檸檬小撻,巴斯克蛋糕,我選擇了圖片裡光鮮亮麗的甜點,服務員端上來的成品雖然沒有圖片裡擺盤的講究,卻也足夠美味。在簡單的休息過後,奪季又開始唱歌,我在台下跟著節拍搖著手鈴。奪季唱的歌曲大多是英文歌,雖然是熟悉的旋律,但我一點也不明白歌詞的大意。唱完最後一首歌後,服務員提醒到時間到了。

  我們穿好外套,走出店外,結束了卡拉OK的時光。

  “接下來有安排嗎?”我問奪季。

  “沒有哦,只是想著如果緋戶你也有煩惱的話,那麽來是個不錯的選擇呢。不過看到你這麽精神的樣子,應該不需要吧。”奪季笑道,這就是她的本意嗎?

  “對不起,辜負了你的用心。”

  “你不用道歉的,如果一個人沒有煩惱,那真是令人羨慕呢。”奪季若有所思。

  “確實是讓人羨慕。”但是這不是我擁有的。

  “那,接下來去完成在商場裡想做的事?”奪季提議道。

  “好啊。”這本就是最初的安排。

  我們重新走進了購物中心,裡面的空氣有著與裡截然不同的香氣。是濃厚的玫瑰花香,而商場裡則是淡淡的柑橘味香氣。我更喜歡這種淡淡的清香,那種在鼻尖若即若離的距離感,比起熱烈的玫瑰花香更能牽動我的心。路過了麥當勞,奪季買了喜歡的甜筒。

  到達了目的地之一,奪季轉動了扭蛋機。扭蛋機的展示牌上寫著クロミ,奪季打開扭蛋,裡面出現的是黑色帽子的貓咪,帽子上有粉色的骷髏頭。

  “太好了,是想要的款式。”奪季很開心,她將玩偶掛在了背包的拉鏈上。

  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奪季操縱著抓娃娃機的搖杆,小心翼翼的對準目標玩偶。奪季按下了發射按鈕,機械爪勻速往下,迅速合攏,然後又帶著空無一物快速的爬升。我和她輪流操縱著,但結果只是將目標從右邊稍微向左平移。一個小時過去,我們仍然沒有成功抓住想要的玩偶。

  “好像爪子有點松。”我抱怨道。

  “嗯,感覺有點可惜,但也隻好這樣了。”奪季也對此失去了信心。

  “喜歡這個嗎?”我指向那個趴下的皮卡丘。

  “嗯。但是抓不到就算了。”

  “我試最後一次吧。”

  說完,我將硬幣投入機器。因為逐漸熟練,我很快就對準了目標的位置,我迅速按下了按鈕,屏息等待著結果。機械爪搖晃著落下,停在玩偶身上後,收攏了爪子。這一次,玩偶被成功提起,它搖晃著上升,肉眼可見的在向下滑落。快接近終點了,玩偶也隨著移動在一點點脫落。它還是沒有抵達終點,在臨近之時,終究沒有堅持住,掉在了出口的前方。

  “可惡,感覺下一次就能成。”

  “哈哈,別上頭啊,現在這個位置鉤爪不好伸進去。”奪季笑道。

  “ok,那就晃一晃,改變一下位置。”我一本正經。

  “沒必要那樣大張旗鼓啦,其實現在想想也沒那麽迫切的想要它了,重要的是這個過程吧。”奪季吐槽道。

  “所以最開始就是一時興起嗎?”

  “可能吧。”

  “你不是紀念品收集主義嗎?”

  “嗯,是。但我已經有了書和庫洛米,已經算是基本收集完成了。”

  “行吧,那接下來做什麽呢。”

  時間才剛剛兩點,離奪季回去還有很長的時間,我們坐在長椅上,思考著接下來的安排。

  “緋戶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她又是詢問我的喜好。說實話,我對商場本就不感興趣。

  “服裝店嗎?看一看當下的潮流是什麽。”

  “行啊,等離開高中,我們就要和外邊的世界接軌吧。現在還主要是製服,衣服也是媽媽幫忙挑的,但是未來,我也要自己做出選擇吧。”現在的她是不得不自己選擇了,我好像又提到了沉重的話題。

  “那就出發吧。”我站起身,下意識的向奪季伸出了手。她愣了一下,呆呆地望著我。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奇怪的事,連忙縮回手,乘勢裝作整理頭髮的樣子。

  “快點出發吧,時間很快就會過去的,不抓緊的話,我就丟下你了。”我轉過身,緩緩的向前走去,臉頰在發燙,為什麽頭頂的天花板這麽高?我好像用著上帝視角,觀察著自己愚蠢的舉動。

  “等等我。”身後傳來了奪季的聲音,奇怪,她是很開心嗎?而後,一股電流感從我的左手傳遞到全身,緊接著是強烈的眩暈感,前方的燈白茫茫一片,我的視線逐漸模糊。這柔軟的觸感是什麽?

  由手心傳來,並非單向通行的溫度,在我的內心泛起某種情感。

  “不要逃走哦。”聲音的方位已經變為我的左邊。我發視線恢復正常,左手邊的女孩正在笑眯眯的看著我。在俯視的角度下,她的體格瘦小。她頭頂傳來的薰衣草香味,混著商場裡淡淡的柑橘氣息。她的眼神飄向左邊的店鋪,右手卻緩緩的施加著力度。微妙而又處處隱藏著不安定的感覺,才是我所了解的她。

  “不會逃走的。”我給出了毋庸置疑的回答,眼神卻看向右邊。我的左手不知所措,任憑她抓取。我沒有勇氣握緊左手。

  “那就好。”左邊傳來了小小的聲音,我卻聽的一清二楚。心跳加速下,我的感官都被強化了嗎?左手的力量漸漸卸去,商場的暖氣從縫隙鑽進,帶走了溫熱手心的熱量。我們並肩走著,遠處傳來兒童追逐的笑聲。而後,奪季又重新握緊了我的手。

  “不會讓你逃走的。”右手的力量也代表了她的決心。我終於輕輕的握住了手,指尖傳來了手背的涼意。遠處的孩子已經跑沒了蹤影。

  右邊琳琅滿目的商品沒有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任何印象,我們只是跟隨著自己緩慢的腳步,機械的向前走去。我們就這樣默默的走著,誰也沒有主動停下來,直至道路的盡頭。

  前面是死胡同,我們隻好轉身。我松開了手,奪季察覺後也放開了我的手,迅速的收了回去。我們的方位發生了變化,我卻不能像奪季一樣主動伸出我的右手。我還是沉浸於剛才微妙的感覺,那是頭腦發熱時的衝動,等到冷靜下來,總覺得很難為情。兩手蓋住自己臉頰,傳遞的溫度像要把我燙傷。

  “剛才走的有點急,都不知道看到了什麽,我們回頭重新看一遍吧。”

  “嗯。”奪季好像還沒有回過神來,只是沒有感情的點頭示意。

  我們進入了一家女裝店,人偶身上穿著羽絨服或是皮草,在店內的角落,也擺放著反季節的夏裝。奪季被一條連衣裙吸引。

  “可以試一下嗎。”奪季問店員。

  “當然。”店員露出營業性的笑容。

  “可是現在是冬天,要換衣服會很冷吧,而且想穿上夏天的連衣裙要脫掉冬天厚重的衣服,重新換上也很麻煩吧。”我給出了出於理性的建議。

  “也是呢。”奪季將衣服放在身前,在鏡子前擺動著身體。

  那是一條白色的連衣裙,最上面是兩條纖細的吊帶,下面是齊胸的款式。手臂上有與胸部齊平的蕾絲飛袖,而胸部的下方則用繩子收束,凸顯出身材的輪廓。連衣裙的款式很適合奪季,是帶有青春活力的清純感。但是單在身前比劃確定不了衣服是否合身,要是肩帶的位置不合適,穿起來會很麻煩。

  “那就沒有辦法了,等到春天來了,再來買吧。”奪季又仔細觀察了衣服的正反面,最終把它掛回衣架。

  “請問其他厚一點衣服有喜歡的嗎?有看的順眼的話盡管去試衣間試試看哦。”店員仍在熱情的推銷。

  奪季快速掃視店內,最後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感覺都很普通呢,你覺得呢。”店內衣服的風格過於成熟,再加上皮草和羽絨服的價格,不是學生能夠承擔的,這裡的服裝並不適合奪季。

  “確實有點普通,我們去下一家吧。”

  我們又去了其他店裡,奪季也有看見

  喜歡的款式。但是我們終究沒有決定買下來,這次的購物體驗更像是一次演習。期間也有去男裝店,看見阿迪達斯,耐克等傳統大牌昂貴的價格,我始終下不去手。況且,我的服飾還是媽媽一手操辦,所以完全不需要自己操心。

  比起衣服,我更追求好看的鞋子。無論是地攤貨還是名牌的衣服,只要材料一樣,穿在身上的感覺都是相同的。而昂貴的鞋子,穿起來確實比普通的鞋要舒服很多。看來我是不折不扣的實用主義。

  時間已經是下午4點,商場外的太陽搖搖欲墜。連續步行了2個小時還是有點累的,我和奪季在奶茶店各點了一杯奶茶,坐在店內休息。

  “快要結束了呢。”奪季黯然神傷。

  “嗯,我曾有想過要去水族館的,但是應該沒有時間了。”

  “為什會是水族館呢?”她好奇道。

  “可能也不一定是它吧,只是水族館這個概念曾在我的腦中閃過。”

  “好玄奧,聽不懂。”

  “那就是吧,如果由我來主導這一天,我一定會選擇去水族館。

  “你看,冬天我們生活的自然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只有海洋是一成不變的,不覺得這很奇妙嗎?讓人不禁好奇生活在其中的生物是什麽樣子的。”

  “好像有道理,但是你想要海洋有什麽樣的變化呢。”

  “像是由碧藍之海轉變為赤紅潮汐。”

  “但是大海不是沒有顏色嗎,就像天空沒有顏色,它們本是透明,由七彩的陽光在它們身上留下湛藍。”奪季補充著地理方面的知識。

  “或許是這樣的,但我並不希望這種結果。我認為大海應該呈現自己最原本的顏色,而不是在別人的光輝下反射出美麗的蔚藍。那終究不是他自己的東西。它可以是橘黃色的橙汁,可以是象征死亡的赤潮,我唯獨不希望他是最普通的天空藍。”

  “我好像可以理解。”奪季思考過後,對我說。

  “這話題似乎有點遠了,而且它只是我一家的觀點,請不要在意對錯。總而言之,我只是覺得大海能夠脫離於四季流轉真是個奇跡。他不可能完全不受季節的影響,只是他龐大的體量讓那些細微的變化無法影響整體的風貌。而生活在浩瀚海洋中的生物完全脫離了我們生活的常軌,有些海洋生物甚至進化出了克蘇魯的外貌,而探索這種未知的恐懼正是其樂趣所在。”

  “但是,像今天這種平平淡淡的日常生活,不也是別有一番風味嗎?”奪季放下手中的奶茶。

  “是還不錯,但總覺得缺少了生活的激情,我相信未來的一天,等我的熱情消散,我會說出這狗屎一樣的日常真是毫無樂趣可言。”

  “那至少今天,過得還算愉快吧。”她像是質問一般,如果回答錯誤的話我們就像是陷入了深淵一樣。

  “嗯,還是挺愉快的。”這是我未經思考給出的答案,我開始在腦內回憶今天發生的事情。好像確實還不錯,但這僅僅是因為奪季的存在。

  “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氣,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休息夠了,我們起身離開,手上拿著沒喝完的飲料。太陽來到了地平線的上方,垂暮的火球泛著白光,只有外圍呈現熾熱的橘紅色光環。遠處的天空被染上了緋紅,近處則由湛藍變為了憂鬱的紫。天空也會隨著時間改變自己的樣子,但是夕陽下海洋的波光粼粼,終究是天空的顏色,從來不屬於自己。接下來是漫無目的的閑逛,花花綠綠的物質世界刺激著我的眼球,電玩城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飲食店飄來垂涎欲滴的香味,珠寶店閃爍珠光寶氣的色彩。

  但是這些都市的浮華根本進入不了我們的眼,我們暫時還不屬於那個世界。我們並肩走著,用散步的方式珍惜著我們最後的時光。忽然間奪季停下了腳步,一動不動的看向右前方。我轉過頭,看向那個方向。是一家花店。隨後,商場裡的柑橘味又混入了一股清新的香氣。在店門口的展台上,盛開著白色的小花。

  “去看看吧。”沒等我回復,奪季就走向前去。我跟在了她的身後。

  比起奪季家的花店,商場裡的這家要小上許多。店內沒有土壤,所有的鮮花都插在水中。店員還在和之前的顧客推薦著花卉,奪季呆呆地看向店員,是在她身上看見了誰的影子嗎?奪季走向那瓶白色的小花,她好像也是被這朵花吸引了。走近它,我能夠確定它就是那清新香氣的來源。它有六片潔白的花瓣,花瓣的末端是漸變的鵝黃色,中間有淡黃色的花蕊,嫩綠色的莖葉像無刺的蘆薈一般,水中圓形的根系像是飽滿的大蒜。

  “它叫什麽名字?”我問到奪季。

  “這是水仙花,開在冬天,所以是難能可貴的應季鮮花。”奪季信手拈來,不愧是花女。

  “就是那個希臘神話中愛上自己的納西索斯吧。”他就是自戀的起源。但是水仙淡雅的形象,我很難聯想到自戀一詞。像是玫瑰和牡丹那樣,竭力宣揚著自己的美好,才稱得上是自戀。

  “嗯,我其實挺喜歡那個神話故事。因為Narcissus自己足夠美麗,他才會被自己水中的倒影吸引。”

  “所以,美麗者的自戀是能夠理解並接受的,是這個意思嗎?”

  “嗯,我覺得那種沒有自知之明的醜陋,才能稱得上是貶義的自戀。”

  店員忙碌完了,奪季招呼她過來,讓她包裝門口的水仙花。

  “很喜歡水仙花嗎?”我問奪季。

  “嗯,白色的花像百合一樣純潔,香味卻淡雅的多。”奪季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白百何,如今看來,質樸的水仙更加合適。

  “同時,它也將會是你今天第三個紀念品。”我補充道。書,庫洛米以及水仙,分別對應著今天的三個階段。

  “對呀,我可是紀念品收集主義。”她笑道,我隨口一提的名詞被她記了下來。

  鮮花如果放在包內會被擠壞,奪季接下來就一直雙手拿著那束鮮花。這樣導致行動的不便。我也有想過幫他拿那束花,但是想到路人頻繁投來好奇的目光,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下雪了。”

  “誒,真的假的?”

  前方的情侶的交談聲傳入我的耳朵。我和奪季不約而同的看向對方。

  “去看看嗎?”

  “嗯,我想看。”奪季的聲音滿是期待。

  我們接近小跑著,往商場的出口前進。封閉在室內的人們,無法發覺外界的變化。我期待著門外的風景,會是白雪皚皚的世界嗎?

  在遠處望去,商場外已經漆黑一片,只有霓虹燈和廣告燈牌閃爍著。我推開了商場的門,一瞬間狂風湧入,臉頰上傳來了點點冰涼。在昏暗的街燈下,紛紛揚揚的白點隨風狂舞。它們擺脫了重力的束縛,不再只是撲向地面,而是成為了自由的旅人,飛向四面八方。雪剛下不久,燈光下,地面沒有覆蓋皚皚積雪,仍是乾燥粗糙。馬路上汽車飛馳而過,廣告牌的音樂未曾停止,城市沒有停止運轉,沒有人在意它的存在,今晚雪會一直下個不停。

  “真的下雪了。”狂風中奪季緊緊抱住水仙。

  “是啊,真少見。”

  我們站在商場的房簷下,安靜觀看著夜晚的雪。時間久了,原本溫暖的手也冷卻下來。我對著雙手哈氣,面前出現了白色的水汽。

  “緋戶,過得還好嗎?”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奪季。

  她的問題直指核心,了解彼此的近況才是我們今日相見的本意。

  我本想和她聊聊庫魯伊,可是夜晚有點冷。晚風漸漸停了,夜晚重回靜謐。我看向奪季,駛過的汽車將遠光燈打在她的臉上,她閉緊了眼。

  “還不錯,我也和奪季一樣,交到了新的朋友。”她能和朋友一塊去卡拉OK,一定關系很好吧。

  “是嗎。”她睜開眼,微弱的環境光讓我無法確定她的表情。

  “他叫庫魯伊,是一個很神奇的人。”我接著解釋道。雪花已經安靜的飄落到地面,但是在兩者接觸的一瞬間,雪花就因為不匹配的溫度而融化。

  “哦,你和他成為朋友了?”她看向我,是對這個名字還保留記憶嗎。

  “他擅長運動,而且之前你也知道,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事件。”我沒有說出網吧的事,那裡注定與奪季無緣。

  “我還記得他呢,給班上的人帶來了不少麻煩,而且平時不怎麽說話對吧。”奪季回憶起來幾個月前的記憶,那時還是炎熱的初秋。

  “那只是他的一個層面,如果更加接近他,就會發現他的多面,但是他給大多數人展現的都只是偏執的表面吧。”商場內殘留的熱量逐漸散去,我將雙手放進口袋。

  “這樣啊,我也沒機會了解他了。”

  “如果之後我發現了他不一樣的地方,我會分享給你的。”

  “我很期待。”奪季看著馬路上飛馳而過的車輛,但是分明沒有期待的表情。車燈下,她抱緊了水仙,手指的關節處已經微微發紅。

  沉默,我期待著奪季能夠打開新的話題,結束這壓抑的氣氛。我無法得出面無表情的奪季此時想要我說些什麽,我害怕自己的笨拙會在我們身邊刮起凜冽的風。時間流逝著,臉上雪花的涼意逐漸轉變為寒冷,奪季的頭頂已經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雪。起風了,奪季的鬢發飄向臉頰。夜空是深灰色,看不到半點星星月亮的蹤跡。商場裡陸續有人離開,開關的門催促著我結束沉默。

  “那今天就這樣吧。”

  “我陪你去地鐵口。”奪季沒下任何的挽留。

  我們回到商場,周圍溫暖起來。奪季的頭頂的積雪融化了,水珠順著發絲流下。空氣中彌漫著柑橘,水仙以及薰衣草的香味,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我的神經。

  “一直沒和你說,曇花已經死了。”我們並肩走著。

  “我為他做的的太多了,導致了它的溺亡。”我補充道。

  “別自責,扡插的成功率本就不高。”

  “但是無盡夏還開著。”

  “又是這句話嗎?我不明白。”奪季笑出了聲。

  “我也不明白。”

  “今天我很開心。”奪季說。

  “那就好。”

  “但是,你有些無趣。”奪季淡淡地說。

  無趣?陌生的字眼在我的腦海中衝撞,我感到眼前一片眩暈。為什麽,我反思著自己今天的每一個細節,記憶中的自己處處迎合著奪季。我機械的拖著步伐,盡管向前走去。

  我感覺視線昏暗,馬上就要到地鐵站了。我做了什麽讓人困擾的事情嗎?

  “這個給你。”地鐵站前,奪季拉住了我。

  她分開了水仙的一半,遞給了我,纖細的手指已經通紅。

  “等我一下。”我還沒說完,就把奪季留在了原地。

  移動中的商店影子從余光中快速閃過,我朝目的地飛馳而去。

  “這個給你。”氣喘籲籲,我將一個購物袋交給了奪季。

  “這是什麽?”奪季說著,從購物袋裡拿出了一雙綠色的手套,上面有花朵的紋章。

  “果然,禮物必須是相互的。我不能平白無故的接受你的東西。”我低下頭,大口的喘著氣。

  “雖然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但在之前看到時,就覺得它和你很配,所以希望你不要嫌棄。”如果是手套的話,她也比較容易接受吧。

  “怎麽會呢,我很喜歡,謝謝你。”奪季說著,又向我遞過來一半的水仙花。

  “你也收下它吧,當做是今天的紀念。無論是看到它的外表,還是透過它的話語,我都覺得它是能代表你的花。”

  水仙花能代表我嗎?我思考著其中的聯系,接過了奪季右手遞出的花朵。

  “時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吧。”我對奪季說。

  “嗯,再見,也許不會再見。”她招手之後,轉身離去。

  “今天,稍微有點失望呢。”她留下了最後的話語。

  不會再見?是因為我無趣嗎?失望?又是我哪裡做的不好?奪季丟給我另一個謎團,但是這次帶給我的衝擊要強烈的多。

  “奪季!”我像是嘶吼著,向她尋求著答案。

  可她就像沒有聽見我的聲音,頭也不回,默默走向相反的方向。路人也不在意我,稍微瞄過一眼他們便轉過頭去。在他們眼裡我只是一個手捧鮮花的失意者罷了。血液湧上大腦,我呼吸急促。可無論我用多快的頻率呼吸,強烈的窒息感都像一隻手,緊緊抓住我的心臟。

  我像是被關在透明的牢籠,這裡沒有空氣。我的嘶吼,無論如何也傳達不到任何人。我的痛苦,也只是籠中小醜滑稽的表演。

  我心灰意冷。幾經別離後,這種微妙而又若即若離的感覺,就是我所了解的她。

  不久後寒假就會結束,我們又會回到校園。我們都會和彼此的朋友一起度過獨特的日常,而僅僅屬於我們的回憶會被新的時光和記憶衝淡。不再閃耀的日子會成為無數平凡瞬間的一部分,我們也只會成為普通的朋友,最終就像我原來的同學一樣,在失去彼此的關聯之後,永遠淡出各自的生活。

  地鐵上的我疲憊不堪,即便是站著,也有困意襲來。身旁是陌生人的溫柔細語, 而我隻覺得身旁暢聊的陌生人聒噪不已。有什麽事不能回家說嗎,是喜歡向其他人展現自己的私處的暴露癖嗎?可是為什麽是再見呢,為什麽在這裡聊天的不能是我和奪季呢?我快要哭出來,玻璃窗上反射出自己難看的臉,泛紅的眼角就像是對身旁情侶嬉笑打鬧的紅眼病。

  也許不會再見。

  這次留下了告別的話語嗎?明明是獨身一人,我手上的水仙花顯得如此滑稽。

  它是能代表你的花。

  自戀?狂妄?我在奪季的記憶中有那麽不堪?我回憶起奪季的笑容,越發擔憂那些笑容的真實性。

  “哈哈哈哈。”耳邊傳來了情侶的笑聲。水仙花在顫抖的手中搖曳,像是趁機嘲笑起落魄的我。清晰的花香總讓我想起臨別時奪季面無表情的臉。

  “啊!”我無法忍受,用力的將水仙花摔在了地上,逃跑似得溜進了別的車廂。在靠近出口的車廂,人滿為患,我於此停留。

  馬上就要過年了,上班族疲憊的臉上洋溢著幸福。而對我來說則意味著即將結束。

  每次到站,在這節車廂我都被人流翻來覆去的推動,左右的陌生人毫不留情的將重量壓在我的身上,就像我對他們做的一樣。

  這樣就好,我聽著地鐵內播報的廣播,憑著經驗回到了家。我只是遵循著熟悉的風景,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上的疲憊,都阻止我進行更多的思考。

  我從來不是喜歡紀念的人,就連拍照也是幾乎沒有。

  這樣的我,應該很容易遺忘吧。

  無論是今天,還是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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