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說到冊封領地,其實幾米子爵家如今現在這塊領地的大小說法,放眼整個帝國來說都是相當有趣的。
——不比其他立了大功的貴族能直接享受北方那些豐饒富裕且人口眾多的熟地,皇帝對初代家主的領地並沒有直接劃分多大的面積,也沒有分配多好的地勢,而是在展開地圖端詳一番後,他隨便指了一處人跡罕至,遠離城鎮和交通樞紐,被當地人稱為貝爾蒙的遼闊平原,告訴自己親愛的新晉子爵羅夏先生:
“帶上你的家臣和馬匹,去那裡,我的侍衛官會跟著你們。”
“等抵達桑乾河邊,以那裡為中心,讓你的四位家臣各選一個方向,騎上馬,為他們準備好乾糧和水囊,在日出之時出發。”
“羅夏卿,記住,不管他們在這一天中跑出多遠,多累,都不許換馬,也不能使用法術。”
“你務必要讓他們全力前進,不管前面有什麽,哪怕馬都累死了,他們只能下馬徒步,只要他們還能前進,那麽最終結果無論如何我也會認可。”
說到這裡,皇帝威嚴的豎起一根手指:
“一天時間。”
“待到太陽落進西方的無盡海,他們就可以停下了。”
“屆時這四個人所在的最後的位置,就將成為你領地的邊境。”
“?!”得到如此寬厚封賞的初代家主險些被幸福砸昏了頭。
畢竟昨天他還只是個苦哈哈的隨軍小鐵匠,跟著軍隊南征北戰,隨便打點刀劍鎬頭度日,今日卻搖身一變成了堂堂的帝國貴族,還即將擁有屬於自己的采邑,這等反差對於普通人而言也實在太過刺激了。
要不是害怕君前失儀會被拖出去打軍棍,他險些就在皇帝的大帳裡蹦了起來。
但隨即他就犯起了難。
家臣?
他昨天還是個要看貴人臉色的小鐵匠,哪來這種東西?
好在皇帝當時心情也確實不錯,見到自己這位新晉臣子的窘狀,他笑了笑,直接開口道:
“出去找找你關系最好的同伴,給你四個名額,我封他們為騎士。”
初代家主立刻興奮的去了。
本來按照帝國傳統,這樣堪稱兒戲的冊封是很不合規矩的,但奈何當時的先帝就是個出了名的不愛按套路出牌的主,做事全憑自己想法,還有足夠的能力去堵上異見者們的嘴。
而且這次北伐戰爭,帝國軍先是擊垮敵人,再擊敗惡龍,轉瞬之間為國家拓地數千裡不止,這位皇帝的聲勢和權威早已達到了歷史頂峰。
是以即使這位陛下如此“胡來”,臣子們也不敢多說什麽。
很快,大軍結束了戰爭,即將班師回朝,而已經得到足夠賞賜的領主們也開始前往自己的采邑就封。
初代家主為了能讓自己家族未來的領地大一點,可謂是絞盡腦汁。
首先,他變賣了自己幾乎所有的家當,還搭上了剛從皇帝那裡得到的財寶賞賜,從大軍後勤處的馬倌那裡買來了幾匹即將退役的帝國軍馬。
隨即又借了高利貸,從隨軍商人那裡添置了工具、牲口、奴隸等開拓新領地所必須的物資人力。
然後他就帶著這些東西,以及自己那四位剛成為騎士,卻連馬都騎不利索的小夥伴,還有皇帝派來的侍衛官匆匆上路了。
等到了地方,隻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皇帝的侍衛官便催著那四位騎士馭馬出發了。
——不得不說,盡管過程不是很美好,
但最終結果還是很喜人的。 即便往東去的那位剛出發沒多久,坐騎就因為陷進了泥坑折斷了腿,以至於後面只能棄馬一路步行,累死累活老半天都沒走出去多遠。
即便往西走的那位在途中遇到了地精組成的大股荒原盜匪,要不是胯下戰馬著實給力,跑得夠快擺脫了追擊,就險些哥們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即便往北跑的那位由於迷了路,像個大腦發育不全的白癡一樣逛到了隔壁鄰居家的地盤上,還匆匆在那裡放下了邊界標記,結果在日後惹出了不小的麻煩。
即便往南行的那位屬實膽小又怕死,在抵達黑森林邊緣後便害怕危險再不敢往裡走,以至於貝爾蒙子爵領的南部邊境至今只能止步於森林外側。
可不管怎麽說,正是因為這四位的“努力”,才讓貝爾蒙子爵領時至今日,總體面積來得比很多伯爵領都要大,都要廣,很是惹人羨慕。
時過境遷,滄海桑田。
當爵位一代又一代的傳到後人的手裡,很多東西都隨著時間而改變了。
就像現在。
因為自家老爹那悲催的生育能力,既無長來也無弟,又無姐來又無妹,幾米是進不了德國骨科,也去不了加利福利亞征婚所。
所以究竟也不知道該稱之是幸運,還是不幸。
總之,這個據說是他老祖宗拚了老命去砍龍才換來的貝爾蒙子爵頭銜,便因為去年夏天,他那賈政式的混帳老爹又一次不聽醫生的勸阻,悄悄跑進城裡的大浴場冒著心肌梗塞的風險好一番尋歡作樂之後,喜提馬上風發作當場暴斃,便欻的一下就掉到他幾米的腦袋上來了。
幾米·羅夏就此成了貝爾蒙子爵領的現任領主,高貴的老爺。
然後,在接受了領地裡一票已經白了胡子的騎士叔爺們的效忠之後,再在一群老得連槍杆子都抓不穩的衛兵恭賀聲中,幾米一屁股坐上了那個被自己爺爺坐過,也被自己爸爸坐過,這次輪到自己來坐的破木頭椅子,開始思考人生。
而後思考著思考著,就思考到這來了。
“該死的賤種……”
遠遠地望著那座據說已經被“北海巨寇”們佔領的奴隸農莊,幾米·羅夏子爵還未完全靠近,心下便已生出了三分怯意,順帶把那個逼著自己來這的王八蛋全家女性問候了個遍。
無它,諾德人實在是凶名在外。
這幫斯特吉亞來的北海好漢遠比一百五十年前被帝國征服的北地土著民更加凶悍,他們是真正意義上在風暴和凜冬中成長起來的好戰士,能海能陸,長相十分凶悍。
守紀律,且團結,個體武力驚人,這樣的對手誰想去招惹?
若是大規模軍陣對戰還好說,小規模衝突的話,帝國人真是能繞著這幫家夥走就一定不會靠近。
我真的要去找他們晦氣嗎?
回想起傳聞中有關諾德人的那些消息,幾米·羅夏子爵是越想越沒底氣,也沒有動力。
首先。
這裡是他的領地沒錯,地圖上畫的很清楚,這裡便是貝爾蒙子爵領的一部分。
但是,那個村子不是他的。
這點必須說清楚。
那是帝國中央腹地某位侯爵在北地的莊產,那個村子也好,裡面的奴隸也罷,包括昨天跑來找他的那幾個捕奴隊趟子手,其實全都和他幾米·羅夏子爵沒有半毛錢關系。
哪怕那個村子確實是在他的領地上。
這其中的緣由就不多說了,實在是複雜又讓人心酸,幾米子爵不願過多提起。
但他不想管這事兒也是真的。
——誰家好人他媽的想放著安全的太平日子不過,去和那種北海來的強人拚命啊?!
一天到晚閑出屁來,腦子讓駱駝踹了是吧?
若不是那個該死的趟子手,在昨日找上門之後就直接拿侯爵的身份和自己身為領主的守土義務壓自己,還識破了自己所有試圖拖延和推遲的小伎倆,那幾米·羅夏絕對會把這件事壓下去,直接當作不知道冷處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以身犯險。
說來也怪,今天上午出現的那道異常天象,很多身在貝爾蒙的人都看見了,東南方有東西從天上掉了下來,大概就落在這個村子附近,以至於短時間內各種謠言都開始傳了。
這也是他身為領主,不得不來的又一大原因。
不管那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他總得親眼看到了,才好回去給臣民們一個解釋。
他就這麽走神式的思考著,任由座下的老馬把他馱著往前走。
倏地。
鐺——!!!
“哎!”
一聲短促而高亢地金屬脆鳴,突地飛進他的耳朵,差點把不擅騎術的子爵老爺驚下馬去。
“被發現了。”
剛回過神來的幾米便聽到前面帶頭的捕奴隊趟子手如此說道。
話是這麽說,可他根本不急,反而依舊維持著原本的馬速,抬手招了招,示意後面的騎手們不要驚慌,跟著他繼續前進。
“再靠近點也沒關系,莊子的武庫早就空了,也沒有弓弩,他們最多有幾把繳獲來的破斧頭。”
但他也不是單純的往前走。
只見那個生得一副迥異於帝國人的面孔,反而有些像在大陸東部多瑙大荒原上生活的庫塞特蒙兀遊牧民長相,還扎著長頭髮的趟子手先是望了一眼村子的方向,然後不急不緩地從馬鞍袋上摘下那把弓梢反曲猶如羚羊角的騎弓,再信手從一側的胡祿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扣在了右側弓臂上。
幾米·羅夏注意到了這個趟子手的用箭方式好像和帝國人不同。
伴隨著村子那頭愈發高亢急促的金屬脆鳴,這個趟子手緩緩抬起了手中的弓箭。
他將騎弓高舉過頭頂,用戴著鹿角桶扳指的右手大拇指勾住弓弦,然後弓身隨著下降慢慢變得飽滿,就像一輪新月,很快變成了滿月。
和帝國射手最常用的箭搭弓臂左側,三指扣弦,然後用最簡單的眼睛、箭頭、目標三點一線瞄準法不同。
這個疑似荒原來的趟子手是把箭搭在右邊,隻用一根大拇指扣弦,眼睛在根本看不到箭頭指向的情況下開弓。
這要怎麽瞄準?
這特別的撒放法看得後面略通射藝的幾米子爵咧了咧嘴。
但那位領頭的趟子手也很顯然沒有要向身後這位爵爺開口解釋的意思,他只是開弓以後對著村子的方向大略瞄準了一番,肩膀稍稍一壓,便唰的一下松開了弦。
嘣!
只聽一聲弓弦脆響,那支本來搭在弦上的羽箭立刻攜帶著弓片變形蓄積而來的大量動能離弦而去,眨眼間便成了個小黑點。
幾米卻發現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這裡離村子圍牆還有大概七分之一米爾遠,換算過來就是足足二百多米,早就超過了一般弓箭的有效射程,這貨在這麽遠的地方放箭,射得到個毛啊。
可隨後——
“啊!!”
村子那頭陡然傳來一聲男人的慘叫,敲擊金屬的警報聲也戛然而止。
“?!”
幾米子爵的臉色變了,他先是看了看那名趟子手,又看了看村子的距離,嘴巴一下長大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居然沒死……”那趟子手低聲嘟囔道,對此不甚在意,只是調整了一下胳膊,又從胡祿中抽出一支箭來。
可還沒等他射出這第二箭,趟子手便感到脖子上寒毛一豎,就像是被什麽洪水猛獸盯上了一般。
“!”
他二話不說,直接丟弓棄箭,俯身貼到馬背後,一夾馬腹就要跑。
可是晚了。
嘣嘭~!
只聽村子的圍牆上響起一道好似鋼纜斷裂的沉悶動靜,一道黑點便驟然而至,以遠比尋常箭矢高得多的極速直奔騎手們而來!
但由於那趟子手已經提前低頭俯身,所以這飛馳而至的高速物體並未直中他的上半身,只是一下從他的頭頂掠過,射斷了他用來束發的扎帶。
旋即——
鐺!!!
利箭飛掠而過,正中他身後不遠處,幾米·羅夏子爵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