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阿郎，你是為了什麽來到無限城呢?”

　　橫·偉大的突然搭話讓汀阿郎震驚不已，就連他自己也是前一秒才意識到主要的剖析工作已經結束，剩下的都是些可以不要腦子的實驗和數據記錄。

　　“慈也問過我這個問題，這是什麽鐵勒的傳統嗎。”

　　汀阿郎戴上皮手套，用鑷子輕輕夾起一塊願望神製造的碎片，將它扔進橙黃強酸中觀察反應。負責保護汀阿郎安全的橫·偉大躺在一旁的折疊床上，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這個鐵勒的前調查員身上有很多不可愈合的傷口，他用針線縫補和肉色貼紙來讓自己正常行動，他自己就像一個打滿補丁的舊衣裳。汀阿郎不懷疑他的能力，但頗質疑他的戰鬥能力，除了初次見面那驚人的再生以外他再也沒展現出別的力量，而汀阿郎在剖析後發現願望神完全有可能從祂製造的細小碎片中被召喚出來，汀阿郎本以為至少得是慈來保護自己。

　　“算是吧，我是不能理解為什麽自願來無限城的人有這麽多，所以每次有新人進來就問一次，有些時候甚至會問遇到的遊客這個問題，結果慈也染上了這個爛毛病。”

　　“額，我一定要回答嗎?”

　　積木狀的石灰碎片在濃酸中展現出了完全不同正常情況的性質變化，汀阿郎確認了一下一旁的攝像機有在好好對焦。

　　“其實也無所謂，這只是個人興趣，某種意義上的放置養成遊戲吧，看看那些心懷抱負的人會變得怎麽樣，看看那些滿口謊言逃避自己的人又會變得怎樣，這麽些年來也確實開了我的眼界，最主要的是滿足了我的好奇心。”

　　汀阿郎聽著感覺有些刺耳，他用了尤其久的時間去調整什麽問題都沒有的攝像頭。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我擔心說出來可能會產生些無法預料的影響。”

　　“這裡可是無限城，大家什麽怪事沒見過，我記得在很久之前的一次任務中，我親眼看見了兩個……算了，太惡心了，要是你現在吐出來問題就大了。”

　　汀阿郎開始回憶過去，原本灰蒙蒙的記憶變得比以前清晰，他原以為絕對過不去的坎坷變得渺小起來，但他的心臟還是難受地抽搐，流逝的是時間，淡忘的是記憶，不是傷口。

　　“我家裡本來是做生意的，做得還很好，因為一些變故，家裡破產了，我變得無依無靠，而且缺乏在現世生活的經驗，就想著要換個地方生活，正好來無限城還有一大筆錢，所以就想這來碰點運氣。”

　　“我聽丘比樂說過，你的父母拋棄了你?”

　　“至少我自己是這麽認為的，他們跑去國外，用法律漏洞申請了破產保護，用早就轉移的錢過日子。”

　　“額，我能問點問題嗎，我實在是好奇，你看我身上這些傷口，全是好奇整的，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人沒了對外的好奇心就只有向內的欲望了。”

　　“請隨意吧。”

　　碎片被腐蝕殆盡，汀阿郎現在無事可做，被逼到了絕路。

　　“這可能有些不禮貌，雖然你的故事聽上去很有戲劇性，但是一家公司要倒閉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既然你的父母都能提前逃跑，而且留下充足的養老金，為什麽你就沒得到妥善的安置呢?比如讓你們家的仆人幫忙轉移財務和在國外購買土地，這樣你就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顧。”

　　汀阿郎現在有了部分常識，也逐漸意識到自己當時構建的謊言是多麽的不慎重。

他更情願是慈來提出這個問題，而不是一個他還不了解的人，這涉及到他最深的秘密。　　“就是一瞬間倒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汀阿郎在總體上並沒有說謊，他的故事從真實的事件中剝離。

　　“貨物失蹤，高管貪汙，股市動蕩，我親眼看見了我父親一天白頭，早上我還在別墅裡享受米粥和炸魚，晚上我就被送到鄉下的老房子避風頭，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再之後，我得到的就只有一封冷冰冰的信件了。”

　　“你性汀，汀氏精密工業股份有限公司?”

　　橫·偉大一下來了精神，他繞著樣品跑到汀阿郎面前，激動地看著他的臉。

　　“真的是你，報紙上刊登過你的照片。”

　　“啊?我爸媽從不讓記者采訪我。”

　　“和那件事無關，不過我是在那件事之後搜集資料的時候看到的。”

　　橫·偉大打開了自己的手機，在上百個文件夾裡找到了關於汀氏工業股份有限公司的報道。

　　“這裡，這裡。”

　　那是汀阿郎初中時期的一張照片，他並不是主角，汀阿郎就讀的學校正在舉行一場運動會，而他在照片的右下角入鏡。

　　“你能透露更多一點嗎?”

　　橫·偉大近乎哀求。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肯定很痛苦，但是你不知道這件時期當時在無限城的高層裡產生了多大的轟動。這種規模的公司能在一天內直接倒閉，要麽就是願望的力量，要麽就是有一股強大的勢力策劃導致的，反正不管是哪一種，都能讓新政府裡某些部門的人拖出去槍斃，從周一斃到下個周一的程度。”

　　“當時我只是個被寵壞了的高中生，暴發戶的獨生子，你指望從我這裡聽到什麽消息。”

　　汀阿郎關閉了儀器，最後再記錄一輪就可以收尾了。

　　“比如你的父母到底是怎麽建立起這個龐大的公司的，就如它突然倒掉一樣，這汀氏精密工業也是突然冒出來了。”

　　“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印象。”

　　汀阿郎堅決表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這個人的好奇心讓他背後發涼。

　　“他們瞞了一年才告訴我他們辭去了原來的工作，現在在做大生意，要給我轉學校，給我一筆錢，讓我和那時的朋友好好道別。”

　　這麽普通的答案並不能讓橫·偉大滿意，“你家的親戚沒有做生意的嗎。”

　　“好像有個舅舅是賣工地材料的?”

　　汀阿郎開始胡編。

　　“真的奇怪，按照當時市場上的資金流動來算，就算是你家裡出了一個理財方面的超人，而且剛好吃到了某種福利，也至少得三千萬的本金才能啟動，我就算你有十幾家親戚也得砸鍋賣鐵才能湊出來這麽大筆現金，但是從各種報道來看完全只靠你的父母就解決了一切問題。”

　　“我真不知道。”

　　如果我說其實全部都靠的是我，他還不得把我摁在這實驗台上解刨了看結構?

　　“嗨，算了，和我想的差不多，懸案沒那麽好解。你實驗還有多久做完?我請你去吃桶裝糕吧，複古小麥製品，這樣就算今晚加班也不會傷害皮膚什麽的。”

　　“馬上就好了，我待會再對樣本進行一次粗剖析就行了。”

　　“其實我還是第一次遇到你這種情況，你進城的目的就算進城，在進城的一瞬間你的目標就圓滿完成了。那麽你是為了什麽才繼續呆在無限城呢?我說了個蠢話，你當然只能繼續呆在無限城，我的意思是你現在在無限城有什麽目標嗎，嘿，一下就怪起來了，這麽變成過年期間的盤問了。”

　　“首先，肯定要活下去。”

　　汀阿郎忘不了那個在醫院裡躺著的人，他只是一個純粹的普通人，卻陷入了和愛情王有關的事情裡，這讓汀阿郎思考起了諸如命運、運氣這方面的東西。

　　“這是當然的，不是我吹，你雖然在鐵勒的一線工作，和許多危險的東西打交道，但你活下去的幾率是比許多人都要高的。畢竟鐵勒可以把你放在你熟悉的領域存活，你可以靠剖析，我可以靠情報和掃地，而在這個城市裡，人類可不是什麽擅長平安生活的物種。”

　　“然後……攢錢。”

　　“攢錢做什麽呢?買房，買車?還是你有收藏什麽的癖好，如果你要買房的話可以和慈說一聲，我們鐵勒有一些奇妙的內部福利。 ”

　　“不，我打算攢點錢，往外面寄。”

　　“難道你要還清債務嗎！這真是很有勇氣的選擇，但是我覺得你可以不要那麽有勇氣，那個數字絕不是你能還清的，而且你在現世沒有任何信譽，就算你繼承了你父母的天賦，你也不可能再次創造一個輝煌。”

　　汀阿郎盡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不露出任何破綻，決不能讓這個好奇心旺盛的人知道他已經把債還完了，不然天知道他會查出什麽來。

　　汀阿郎忽然靈光一閃，自己腦海中漂浮的碎片突然自己拚接了起來，一個他一直想說的事情，一個理所當然的理由。

　　“我沒打算還那個債務，我只是想讓我還在意的人過得好一點，至少不至於跑到無限城來碰運氣。”

　　“這聽上去挺好，不過你能聯系到誰啊，你父母是肯定不可能，你的親戚應該會躲著你吧。”

　　汀阿郎深吸一口氣，這是他頭一次正面面對這件事，也是唯一一次主動承認，這是他犯下的最大錯誤之一。

　　“我的女朋友，不過是前女友了，他們應該還在讀書，等她們有了自己的生活以後我就斷供，正式開啟我在無限城的新生活。”

　　橫·偉大想說什麽，但汀阿郎搶在了他的面前。

　　“這其中牽扯到很多私事，我告訴你是想請你不要做任何的調查，不然我會羞愧到找個地方跳下去。”

　　橫·偉大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他摸著肚皮走出了實驗室，等著汀阿郎去吃飯。汀阿郎脫下實驗服時悄悄琢磨，自己這到底是進步還是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