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丘比樂端起酒杯，就會回想自己原來的上司帶自己參加會議的那個下午。金色的葡萄酒在純乎透明的玻璃杯裡搖晃，因為他的手腕不自覺地輕輕顫抖，身邊環繞著各路權貴，他在自家上司身後唯唯諾諾，一身的本領帶來的傲氣不知消失何處，視酒為垃圾的他放棄堅持自己不喝酒的諾言，盡管他隨身攜帶著造假得近乎完美的過敏證明。他頭一次醉醺醺地回家，自己尚還活著的妻子心疼地罵他，用熱毛巾反覆刮他的鼻子和額頭。

　　丘比樂的思緒回到了現在，他依舊跟在自己的上司身後，只不過他成了被依靠的對象，周圍還是權貴，自己從不與他們相識，也注定不會，但這一盞小小的酒杯就能瞬間拉近距離。人類間純正的來往和詳細的考察隻存在於三四十年前的學生時代，社會上的所有人都沒有交情，要讓對方覺得你值得信任，或許人還不錯，就是一杯酒的事情。

　　服務員輕輕敲響三角鈴，新的一輪菜上場，穿著得體的經理帶著端煙持酒的服務生走進環形的飯堂，挨個進行簡單的問候，慈因此得到喘息的機會，以上廁所為由短暫地離席，丘比樂不動聲色地頂在了慈的位置上，代替他進行著工作。

　　慈很快就回來了，面孔微微泛紅，原本精致的臉龐不知道為何有些邋遢，或許是一些不知從何而來的皮膚碎屑在燈光下導致的，宴會開始了不到半個小時，他看上去憔悴了不少。這是大量用藥的結果，他需要壓製自己的細胞崩壞術。

　　“我感覺好不舒服。”

　　慈將煙灰彈入自己的口袋，他說什麽也不肯彈在地上，也總是記不住煙灰缸的位置。

　　“這是值得的，他們對你與他們一起吸煙的行為表現得很滿足，你終於開始尊重他們了。”

　　“我不明白，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才能體現出尊重。”

　　我還不明白為什麽在有更美味的飲料的今天，人們依舊會在慶祝的時候痛飲會讓自己失去理智的致癌物質。

　　“這是值得的。”

　　但他的使命不是讓慈過上健康的生活，而是帶領他看清怎樣領導鐵勒前進。

　　“還有多久結束?”

　　“別用小孩似的口氣說話，你很清楚流程。”

　　二人短暫地交流後，慈再次將自己扔進那看不見的戰鬥，他不再揮舞拳頭，腳底踩著沉穩的步伐，身體微微前傾，對誰都客氣，對誰都有用。

　　丘比樂的內心百感交集，如果他進鐵勒為的就是看見這樣一副場景，那他的半輩子都叫多此一舉，他只需要一直在政府內乾著秘書的工作，等到自己跟隨的人高升，掌握著大量消息的他也會跟著發達，到時候天天都是這樣的景象，跑也跑不掉。

　　“你好，丘比樂。”

　　丘比樂停止品嘗手中過甜的金色葡萄酒，這種酒比大多數人想得要厲害得多，微量的煉金物質加上鐵勒偷偷排放的氧氣濃度稍稍過高的空氣，很容易讓人進入亢奮而無法謹慎的狀態。

　　丘比樂用優雅的姿勢轉身，將自己最禮貌的一面獻給在場的客人，結果碰上了一個擺著醜臉玩手機的秘書。

　　“往下看，往下看，不賴你，隻怪無限城的地心引力不足以讓矮個子也得到平視。”

　　市長候選人之一，德蒙多，在年僅八歲的時候就在對智慧王一戰中立下赫赫戰功，沒人知道他怎樣將一個童子軍變成無限城規模最大戰果最多的遊擊隊的，更沒人知道他是怎麽以最矮的個頭爬到無限城最高的地方。

丘比樂甚至不知道他為什麽會來到這裡，他和慈共同制定的邀請函裡絕對沒有這個人。　　“早上好，德蒙多議員，我實在沒想到我們這小小的鐵勒能夠得到款待您的機會。”

　　“款待我的機會多著呢！你多吃點我最喜歡的炸醬面，等你放屁的時候我就能第一個聞到，誰都沒法和我搶。在我跳起來的時候，那幫行走的胃袋已經將雜食消滅得乾乾淨淨，我從來沒在別的地方見過他們這麽勇猛，當然啦，我這身高能見識到的勇猛可不好在公眾場合談論。”

　　德蒙多伸手去取一隻玻璃杯，他五指並攏的握法也只能讓他的手覆蓋一半的杯柄，他無論如何也無法一手打開開關一手端著酒杯，但他輕車熟路地跳坐在了桌子邊上。

　　“鐵勒沒法給出太好的招待，但食物還是不缺的，我馬上就去和後廚說一聲。”

　　丘比樂選擇無視他自殘的話語，只要自己不主動冒犯就好。

　　“大可不必，那群家夥沒有金魚的優雅，但是有金魚的飯量和智力，要是他們就在這裡白肚皮朝天怎麽辦，現在鐵勒可沒法承受更多的打擊了。”

　　丘比樂意識到來者不善，以他的定位本不該與這位地位最高的客人說話，但慈或許應付不了這個家夥，罷了，反正他原本也不在規劃之內。

　　慈正在遊走，找到對應的人背誦著預定好的客套話，沒有需要他的應急場面。

　　“那我代鐵勒謝謝議員的關心了，不過鐵勒甚至比它自己都要想象得堅韌。”

　　“我也覺得是這樣的，你們肯定對自己沒什麽數，覺得自己只能像溫室裡的花朵那樣在陽光下生存，等待著自然的滋潤讓自己變強，沒用的，如果陽光和泥土有用的話我早把自己給埋了，雖然一直以來有別的人想這麽乾來著，不過我顯然沒讓他們得逞。”

　　“我不認為在陽光下生存有什麽不對。”

　　丘比樂招來一個服務員，讓他通知後廚再添一些硬菜。

　　“太對了，這個世界是按對錯來區分的，鐵勒是對的，得到一百分，我喊了好幾個對字，得三萬分。”

　　德蒙多拍了拍他圓滾滾的肚皮，他沒吃什麽東西，這是天生的。

　　“真是有趣，德蒙多議員。”

　　丘比樂和德蒙多像在角鬥場裡開戰前繞圈的鬥士，丘比樂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但不管德蒙多有何居心，這裡都是鐵勒的地盤。

　　“這裡的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少。”

　　德蒙多又給自己添了一杯酒，他的秘書一直在旁邊打著貪吃蛇。

　　“我還以為能在這裡好好見識一下鐵勒，完全的，真正的鐵勒。不止有被西裝束縛著的勞斯，還有新鮮的血液，活著的傳奇，隱秘的存在，生命的奇跡。我可是聽說這裡是個員工聚會才死皮賴臉來的，不可否認，我其實很想見識一下傳說中的多蘭到底長什麽樣子，聽說有人一看見她就能得被迫用彈簧一樣的方式走路。”

　　“那就要讓你失望了，雖然不知道議員被什麽東西誤導了，但事實是鐵勒裡普通人居多，大家只是因為緣分聚集在一起，共同實現理想。”

　　“乾掉七災可稱不上理想，如果你們失敗了，那就是讓人類社會不安定的因素，如果你們成功了，你猜怎麽著，七災換了個寫法，叫鐵勒。”

　　鐵勒的理想從未對任何外人透露，哪怕是鐵勒的內部，知道這個的也不超過十個人。

　　“誰都有乾掉七災的夢想，只是鐵勒要強烈一些，政府修改了課本，將譴責七災和仇視七災作為重要的思想教育，免得人們去依靠他們，鐵勒的想法更加純粹一些。”

　　“你才是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給可悲的誤導了，什麽叫所有人都想乾掉七災，那隻存在於永遠相信明天的孩子們，只要是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人類從七災中七次幸存的原因，不管是什麽，都和人類無關，還去幹掉他們，這得喝了多少啊，把我這個小矮子漆了當酒杯都得喝上好幾天吧。”

　　“有遠大的志向總是好的，鐵勒不會因為這個理想去暗算任何人，或者給誰帶去無謂的災難。 ”

　　“你們把虎籠打開，然後告訴大家開鎖的行為不會有任何的危害，自從你們找到了鑰匙，你們的行為就變得危險，涉及了太多不該做的事情。或許上天在幫你們，給你們送了一個剖析員，你們為什麽不好好欣賞每天的太陽，要自己往地獄裡鑽?你們已經弄了滿身的蟑螂。”

　　關於汀阿郎的保密工作一直做得很好，丘比樂不費勁就能猜到大概是忒藍德那邊出了岔子，這又牽扯到可愛的道郎了。蟑螂應該是在暗示鐵勒在蒲公英蟑螂的事件中做了太多他不想看到的事情，比如在抓到後不第一時間交出它。

　　“鐵勒不敢說行得筆直，但一定走得端莊。”

　　“我不需要端莊，也不需要走得筆直，但依舊來到了這個位置。”

　　德蒙多拍了拍自己能當護心鏡的勳章。

　　“訣竅就是讓周圍的所有人都不如我，或者乾脆努力找一個沒人的地方，這招一直很好用，除了我實在沒辦法讓自己看起來是個高個。”

　　這是在提醒我們?

　　丘比樂有些不可思議，一時間不知要如何往下接。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我真的餓壞了，除了這些味重的酒我什麽都沒吃，而且這裡真的無聊，我只能去拿那些傻大個取樂了，我不是在說你的老板，或許全世界對我來說都是傻大個。”

　　丘比樂看著德蒙多搖搖晃晃地走向人群，消失在了一片莊嚴的褲腿之中，他的秘書不情願地跟在後面，不用抬頭就能找到他在哪裡。

　　丘比樂眉頭緊鎖，看來他需要全程陪著慈防止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