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我嗎?”
“我在拘留所裡做的事情完全出於上級的指示,而非個人意志。”
汀阿郎擁有出賣部分鐵勒情報來自保的權限,此刻不用更待何時。
“我說的是現在與你對話的人。”
安捷倫操控著巨大的身體靠近汀阿郎,汀阿郎捂著受傷的腳踝盡可能往後退。
“記得嗎,這張人類的臉。”
汀阿郎利用怪物眼睛中折射的影像對自己使用了剖析,開始挨個回憶自己能記住的重大事件,在回憶與醫院有關的經歷的時候讀出了觸動。
“你是被家暴的那個?”
“不,不是家暴,現在我明白了一切,她想把我趕走,因為我沒有能力保護好她,所以只能由她用她的方式來保護我,可惜她對這個世道一無所知,用的是最天真的方法。”
“你現在的這個樣子……也是家暴?”
汀阿郎的好奇暫時壓倒了恐懼,對方身上展露出的理智也讓他稍稍安心,等到來救他的人趕來,他就徹底安全了。
“已經不會再有那樣的事情發生了,什麽都不會發生了。”
安捷倫爆發出一陣歇斯底裡的大笑。
“從最開始就是個錯誤,願望這東西根本靠不住,奇跡更是如此。”
“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但是你最應該在的地方是醫院,南丁醫院能治好世界上所有的病症,最壞的情況你也能不在痛苦中活下去。”
汀阿郎接受了丘比樂的建議,盡量不要在獨自一人的情況下使用深度的剖析,這會讓他失去抵抗能力。
“沒有必要,已經有人死了。死亡已經在我的體內生根,願望的力量暫時緩解了它的趨勢,給我留下充足的時間來悲傷。”
“我很遺憾……你找上我是因為我能為你做什麽嗎。”
“找到你應該純粹是意外,大概是我的兒子們看著你眼熟所以就找上了你,就算他們失去了理智,也應該只是無害地遊蕩才對。”
汀阿郎好像知道自己能從這個手拆鎮暴機甲的存在手中活下來的原因了,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殺死自己。
“那太好了,其實我還有些事挺急的,我們可以改天再聊?”
汀阿郎摸了摸自己的腳踝,褲腿的位置還隱藏著一張汀阿郎用得並不熟練的符咒。他可不清楚鐵勒的增援來了以後會發生什麽。
“請等等,我有些事情想交給你,我現在的這個樣子恐怕是沒法親自處理我的後事了,我會支付報酬的,我的背包應該就落在剛剛的地方,裡面還有大概十萬的錢,都可以給你。”
“我盡量。”
汀阿郎開啟了最低限度的剖析,只要對方的情緒一旦開始波動,他就將自己的命運交給已經崴了一半的雙腿。
“你身上有紙嗎?算了,不用多此一舉。”
安捷倫用指甲在石板路面上刻字,溢出的石沫很快隆起小小一堆。
“安麗娜,這是我妻子的名字,她也是你們一直在找的蒲公英蟑螂,請隨便給她豎一個腳跟大小的墳堆,一定要露天的,我也不知道這能證明什麽。我叫安捷倫,來自現世,我的背包裡有我的證件照,請告訴我的家人,就說我在逛街的時候被突如其來的炸藥炸得灰飛煙滅,反正這是無限城。我現在的身體裡其實還有三個孩子,他們還沒來得及給自己取名。從年齡來說他們都還算嬰兒,他們希望得到人類社會的認可,因為他們害怕成為野獸,
野獸會為了活下去自相殘殺,可他們依靠彼此又愛著彼此。請把他們葬在一起吧。不過我都不知道有沒有這個必要……” “我都記下來了。”
汀阿郎的臉皮開始癢癢,他非常想要對著眼前的對象使用剖析,看看他到底發生了什麽才變成這樣,他的眼神中存在著將死之人的悲傷,但為何又有著不知對誰的溫柔。
顯然,除了剖析還有一種方法可以知道發生了什麽。
“你究竟是怎麽變成這個樣子的。”
汀阿郎曾經剖析過安捷倫,很確定他就是一個普通人,沒有學習過任何超自然的力量,也沒有許願的痕跡,甚至沒有被願望纏繞附著,他的身上乾乾淨淨,這在無限城中極為難得,這種無暇的體質通常出現在沒來無限城幾個月的宅男身上。
“這個故事很長,一言以蔽之,我挑釁了愛情王。”
汀阿郎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我以為自己是特別的,因為我在這個城市裡自由的行走,我以為我受到了願望的眷顧,因為我的願望能夠達成。但是當不可逆轉的傷害真切地發生在我的身上時,我才發現一切都是幻覺,我誰也不是,我什麽也保護不了。個人的意志也好,完整的願望也好,這裡是無限城,每個人的意志都要在天平上與無限的願望較量。所有得到的都是饋贈應該跪地感謝,所有失去的都是災害應該欣然接受,凡人什麽都不是,我討厭無限城。”
汀阿郎想到了慈私底下告訴過他鐵勒的終極夢想,忒藍德活下來的經歷被反覆盤問了上百,眼前的人經歷的事情一定有很珍貴的研究價值。
“或許我可以幫到你。”
安捷倫展現出來的理智讓汀阿郎逐漸放下了戒備,他覆蓋在褲腿上的手也逐漸放松,他需要集中精力施展更深層次的剖析。
“我精通術式,對各種願望災難也有著不少的了解。”
距離鎮暴機甲被打碎已經有了一會,這裡的街道開始恢復了原來的熱鬧,偶爾有人路過,面對這對詭異的對話者只是稍稍繞路,各種型號的車輛開始著屬於機械生命的喘息,所有人都很忙,兩米多高的大個子出現在被雜碎的路面上連日常都說不上。
“我要從何說起?一個普通人走在平凡的酒吧裡,突然感覺到了愛情的來臨,他相信自己成了天選之人,因為這裡是無限城,他拋棄了一切,愛上了他自己才能愛的對象,這段戀愛不能為世俗所容,更可悲的是這段愛情更不能被各種人所利用。”
“關於愛情王的,你們和愛情王之間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你們還能以相對清醒的狀態行走?”
雖然汀阿郎也很想聽聽那愛情故事。
“我以為找到了能從愛情王手中活下來的密碼。她對愛情有著近乎瘋狂的執念,容不得任何人的懷疑,她追求的是全人類間的愛情,判斷的依據就是能不能產下孩子。而我身邊恰好有一個能產下各種子嗣,而且真的平等地愛著所有人的角色,我告訴愛情王,你追求的愛情還不夠,你要像她一樣和善才行,想要證明這一點,首先要放過我們,至少不殺死我們。”
“那個比愛情王更加接近愛情的人是誰?”
“安麗娜,她就在剛剛已經死了,我親手終結了她,她一定很痛苦。”
這可真是匪夷所思。
汀阿郎將剖析程度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比他剖析願望神的時候還要用力。
“她的做法是?”
“反正她沒放過我們。”
安捷倫苦笑一聲。
“她是對的,我們是錯的,‘因為我是愛情王’,這是她的原話,‘我不應該執著於愛情的定義,因為我就是愛情,我就是尺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愚弄她,她伸手要就要乾掉我。”
安捷倫深吸了一口氣,就好像吸取空氣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一樣。
“我的,不,就是一個孩子,他向愛情王發起了攻擊,愛情王肯定因為情緒波動很大,居然被他得了手,她的臉上劃了一大條口子,這更加激怒了她。”
“她說,既然你們自認為是愛情的標杆,那就應該讓全世界看到。她說完這句話後,我感覺到空氣活了起來,要將我扯成碎片,這個時候,另一個孩子做了一個勇敢的選擇,他砍下了自己的頭,借用愛情王的攻擊快速毀滅了自己的身體,因為只有這樣,他才算是一個完整的人。”
“他用完了剩下的兩個願望,其中一個是讓愛情王消失。 愛情王確實突然就不見了,但是我們還在被空氣折磨,接下來那個孩子許下了剩下的願望,他希望我們能夠真正了解彼此,他希望我們都能活下來,他希望我們不再有過去的種種隔閡……”
安捷倫輕說道:“如果同時許下這麽多願望,會導致……”
“我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安捷倫的頭滑稽地插在碩大的身體上。
“我能感覺到我們身上的所有部分都在變成純正的肉,一個人的死亡帶動所有人的壽命縮短。他們最先遭殃,沒有人類血脈的他們受到的負面影響更多……我恨這個結局,更恨愛情王,我絕不放過她,我看到了,她並不像展現的那麽強大,實際上,她是……”
一把打著轉的血刀飛來,削掉了安捷倫最後一個腦袋,由血絲牽著飛了回去。汀阿郎忍不住慘叫,比這一刀砍在了他的身上還要痛苦。
“你在發什麽瘋,不是你發的紅色求救信號嗎?”
因為繃帶纏繞看著胖了不少的忒藍德從天而降,一腳踩爆了安捷倫剩下的部分。
“包,往公寓那邊走,地上應該有個包,快找到它,裡面可能有很重要的東西。”
不明所以的忒藍德還是扶著汀阿郎,進行了很細致的搜索,結果是一無所有。
“被人撿走了,或者是自己長腿跑了,這裡是無限城,什麽都有可能。到底發生了什麽?”
汀阿郎鐵青著臉:“可能發生了很多,也可能什麽都沒發生,剛剛有一個應該努力活過的人在我面前死掉,但我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