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鋒跪坐在車廂的走廊上,在那閉合的感應門前,低著頭。他像一個跪在墓碑前深沉懺悔的罪人,雖然馬上要躺進墓穴的那個人可能是他。車廂中的換氣系統似乎壞掉了,空氣變得粘稠起來。
如果現在嗅覺和聽覺可以被摘除多好,或者人類可以自己選擇是否接通各類感覺,那就不用忍受這種折磨了。不過他猜測,即便他失去了感官能力這些東西也會直接作用在他大腦皮層上。
啊,出差前也沒來得及給媽媽通個視頻電話,之前都是每周的周六和周天會固定和媽媽聊上一兩個小時的,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上母親一面。真想再回家看看啊,看看父母,看看家裡那隻漂亮的牧羊犬,看看父親種的那些花花草草,吃母親包的餃子……上次回家時還是春節的時候,現在已經過去十個月了。
等等,手機?
柳寒鋒摸索著上衣的口袋,觸碰到那冰冷的金屬方塊。剛剛的襲擊與突發事件讓他甚至忘了自己可以拿出手機來求救。他拿出了手機,想要撥號,但是卻發現這個冰冷的物塊保持著黑色的屏幕。
關機了。
他長按電源鍵,但是手機只在亮起一個帶有紅色感歎號的空電池圖標後又熄滅了。剛亮起的一絲希望之光被掐滅了。
你這鬼怪怎麽還偷電的……他確信這也是車廂裡那不詳來客動的手腳。手機從乏力的掌中滑落,與車廂地板之間發出一系列的碰撞聲。
火車的速度在變慢,但在柳寒鋒的感覺中,它仿佛一直在勻速變慢,但就是沒有停下的跡象。
他無比渴望有什麽味道可以衝淡這纏繞自己的腐爛氣息。他渴望聞到生命的氣味,於是他用牙齒咬破了乾裂的嘴唇,血液從裂口中淌出。
啊,血的味道。盡管那點血液帶來的氣味並不足夠衝散那已深入骨髓的腐壞,但對堅定柳寒鋒的意識卻已經足夠。他需要更多的血液,他從沒有如此渴望這奔湧於他身體中的紅色液體。是啊,血液,還有什麽比這鮮豔的流動體更能體現生命的熱烈呢。
他用牙齒狠狠的在自己的下嘴唇上撕咬,切割。現在,就連撕裂皮肉的疼痛都變成了壓製耳邊恐怖聲音的抑製劑。
未知的敵人用盡全力在把他拽入深淵,而他則用血液鑄成的錨拴住正處於漩渦中心下墜的意識。
血液從他的嘴唇流到下巴,然後滴落在地板上。
火車的聲音已經從他耳中淡去,車廂是否停下他也無暇關心。
他閉上雙眼,將自己散亂的理智與意識一點點收攏起來,憑借精神力與這鬼魅做著最後的鬥爭。
這是一種類似冥想的狀態,但與從前那種純粹的腦中思維運動不同,這次他進入了一個領域,一個意識可以具現化的世界。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他置身於一片廣闊空洞的空間,如同黑暗籠罩卻又可以看清所有,無限遠處可以看見漫天的光點,那是星辰織成的帷幕。
他是一團意識的雲霧,像雲彩也像純白的棉花糖孤零零的漂浮在這奇幻莫測的世界。他分辨不出方向,也感知不到時間。他看到——這裡說“看到”其實不夠準確,因為在這裡身為意識體的他沒有眼睛,他的視野是三百六十度的自由視角,但影像的獲得確實與看這種行為相似——在自己這團雲霧的周圍,有一個影子在來回徘徊。
他看不清那是個什麽生物——如果可以稱之為生物的話,但能感覺到它對自己這團可口的“棉花糖”的渴望。
它在不停地徘徊,似乎有什麽東西保護著這團雲霧,讓旁邊這隻生物無從下口。 他可以隱約看到有類似爪子一樣的輪廓不規則的流動物在反覆從虛空中探出向自己靠近,但在接近到一定位置後就停在了那裡,被無形的力場隔開,停留片刻那爪子又沒入虛空中。
雖然那爪子一次又一次被阻隔在外,但是一些細微的東西卻一點點的滲透進來。那看起來也是一種氣體,有著鐵鏽一般的褐色。在這一瞬間,柳寒鋒明白了,這就是那腐爛氣味和可怖噪音的來源。
鏽色氣體一點點彌散在他那團意識的雲霧中,本來結成一團的純白雲霧出現顫抖波動,變得渾濁起來,體積也一點點變大,眼看著就要四散開來。
但是那團雲霧仍然沒有散開,雖然被鏽色氣體滲入內部,但是其中心位置卻紋絲不動,像風帆的桅杆固定著帆布,像船拋出的錨牢牢拴住船身。他知道,是他在用血液與痛覺穩定自己的意識。
不過他很好奇,這片空間到底是哪裡,那試圖捕食自己的生物是什麽,遠處那些星空一樣的東西又是什麽。他得不到任何答案,回應他的只有更深的侵蝕。
突然,那隻生物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變得異常躁動,數隻爪子從虛空中顯現,接著一隻眼睛狀的結構也露了出來。柳寒鋒終於知曉身後那股灼燒般的視線是來自何處了,恐怕這就它用來鎖定目標的器官。
如果它在發動最後的攻擊,那麽原因也顯而易見,一切要結束了。
柳寒鋒的意識經受著最猛烈的撕扯,他從這種狀態中脫離,重新掌控自己的身體,一瞬間之前所有的痛苦與折磨再次席卷而來。
他感覺到窒息,鼻腔與嘴巴裡仿佛都被腐爛氣息擰成的膠狀物質填充堵塞,甚至充斥進他的肺泡中。呼吸無法正常進行,他用拳頭猛烈錘擊鐵皮地板,直到皮開肉綻鮮血橫流,但即便是如此疼痛與鮮血也不能驅散它們。大腦開始缺氧,維持意識的最後的防線在極速崩塌中。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渙散的時候,那一直閉合的感應門發出了響聲,金屬之間的摩擦聲從未如此悅耳,空氣在那逐漸拉來的縫隙中流竄並帶來了各種各樣的氣味。
“先生先生,您還好嗎?!”
那富含人性情感的聲音如同一柄驅魔利劍將那纏繞著柳寒鋒的腐爛氣息斬除乾淨,耳邊的噪音也蕩然無存。
拯救。
柳寒鋒此刻跪坐在地上,他緩緩抬起頭,看到的是一位身著淡藍色製服的年輕女性乘務員。
生命。
“我……不太好……”
他張口說話,但是隻從乾涸的喉嚨中發出了老樹皮剝落般的嘶啞聲音。
乘務員看著面前地上這個頭髮蓬亂、嘴唇血肉模糊、半臉鮮紅的人變得驚慌起來,立馬上前要攙扶他起來。
柳寒鋒抬起胳膊,手上傳來了力量與溫暖柔軟的觸感。他被攙扶起身,在剛剛能夠站起時,他雙臂緊緊的抱住了這名乘務員。
“先生,您這是……”
他聞到了她頭髮上那淡淡清香,感受到她胸腔中那顆強有力跳躍著的心臟,聽到了略微有些急促的喘息聲,時間不再焦灼,空氣不再窒息。
他的淚腺難以控制地湧出溫熱的液體,眼淚仿佛帶出了那心底承受著的恐懼。
他說不出話,像個犯了錯孩子,只會用哭來表達自己的情感。
乘務員察覺到這名擁抱著自己的乘客那崩潰的情緒以及因為哭泣而顫抖的身體便沒有再追問下去,盡管她沒有完全搞清楚狀況,但還是抬起雙手予以擁抱,並用掌心輕柔地撫摸著乘客的後背,像撫摸受驚的小動物一般讓他放松下來。
“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