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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開始加速吧直到熱寂》第3章 呼喚
  如果說,靈魂在高維空間的投影是一種波,一種類似聲波、電磁波、概率波之類的波。那麽此刻,柳寒鋒靈魂的波函數因為突入其來的未知量而變得混亂不堪。

  “外面,好看嗎?”

  從聽覺上來分析,這個聲音更靠近女性,但實際上說是中性也可以。聲源大概就在他背後一米左右,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他身後三十厘米處就是車窗,再往外則是疊疊山脈。聲音帶有明顯的聲調頓挫,但是卻不帶一絲的情感,可又比早年的AI配音更加圓潤。音量不高,可在安靜到只能聽見自己急促呼吸聲與心跳聲的車廂裡,卻也比炸雷更震耳欲聾。

  剛剛窗外的黑色襲擊帶給柳寒鋒的驚慌浪潮尚未得到平息,此刻的詢問聲卻將他內心那翻湧的浪潮連同呼吸的空氣一起凍結。

  冰冷,那是從身體深處超維度空間內深藏著的靈魂中滲透處的寒意。

  恐懼,比起死亡,未知的恐懼更加令人無助。

  這節車廂裡不應該存在的東西,為何此刻就在他身後。但也許車廂裡其實還是有其他人的,只是自己粗心沒看到。

  那要回頭嗎?他有一種強烈的想要回頭看清一切的欲望,盡管他緊張害怕到脖頸的肌肉已經發酸。

  “不要回頭。”他記得那句提示。

  他在腦海中勾勒出幾種可能性,但每一種都會朝著最陰暗可怖的方向發展。

  十幾秒鍾的時間他好像度過了幾個小時。

  呼吸失去了節奏與規律,額頭的汗腺分泌出一顆顆晶瑩的體液,心臟在興奮地快速跳動著。

  不能回應它。

  但是他絕望地發現身後那不可知的東西似乎在向自己靠近,甚至於,他聽見了它的喘息聲。

  “外面,好看嗎?”

  這次的話語簡直就像是有人從背後抻著脖子探出頭在他的耳邊輕語。

  不能回應它。

  感受著耳後那不應存在的喘息,他的脖頸的汗毛向著這具身體吹響了危機的號角。

  他感覺身後有一隻巨大的黑蜘蛛,它的身體佔據了半個車廂,幾條節肢長腿插進火車的鐵皮中化為待閉合的牢籠,腳上的黑色剛毛是一把把漆黑油亮的長刀,它的幾對複眼觀察著獵物的一舉一動。無比可怖的生物正發出擬人的聲音,來引誘獵物上鉤。而一旦獵物發出叫喊或者轉身,它便會瞬間洞穿他的軀體,斬斷其生命的絲線。

  此時,柳寒鋒那該死的好奇心還在不斷作祟,“就算死也要死個明白”的聲音開始在他腦中回蕩。最終他還是遏製住了那一了百了的念想,活下去的本能苦苦地維持那脆弱的心理防線,像失去承重柱的樓房正靠著一根纖細的魚竿保持著隨時可能崩塌的結構。

  既然不能回應也不能轉身,那也總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殘存的一點理智比暴風中的燭火更加微弱但依舊可以驅動起身體的引擎。他雙腿的關節生了鏽,骨骼上附著的肌肉失去了彈力。

  他感受到身後那不可名狀的陰影正在一點點的將自己籠罩並吞噬。他嗅到了腐爛的味道,那比他聞過的肉塊腐爛的味道還要令人作嘔百倍,一點點地啃食著他的靈魂。他屏住呼吸,但是那股腐爛的氣味仍舊在衝擊著他繃緊到要扯斷的神經。他用手捏住口鼻也無法將那氣味隔絕分毫,那氣味如同空間存在的本身,貫通著他的身體,在構成他身體的分子之間的間隙中遊蕩。

  他活動起如同朽木般的雙腿,

向著走廊邁去。  腳步沉重萬鈞,呼吸凌亂如麻,冷汗滴落不止。

  明明只是不到兩米的距離,但他感覺自己在跋涉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路途上淨是些可令巨獸陷落的沼澤地。他不能也不敢停下,如果此時選擇放棄也就意味著對生命的拋棄。

  “你是不是發現了?”

  那聲音變得嚴肅,夾雜著憤怒與不滿,盡管聽不出情感,但是那聲調還是在違和地模仿人類的情緒。

  這種違和感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感覺到了,在看到廢城的第一眼,他便有了這種詭異的感覺。更重要的是,話語的內容變了。是不是發現了?發現什麽了?發現聲音的主人與自己並未同類?發現自己其實已經危在旦夕?無論是那種解讀,這都意味著發問的東西擁有著一定的意識與判斷能力,但這並不能讓他生出與之交談的決心。相反,這種不加掩飾的責問更是直接透露出對方的非友好面。在柳寒鋒聽來,這與死亡的指責無異。

  也許是已經麻木,柳寒鋒並沒有對這句話有什麽明顯的反應。

  他還在前進。

  他頂著沒有血色的臉,來到了車廂的走廊處。

  “你是不是發現了?”

  那聲音與上一句聽起來完全一樣,沒有因為他的無視而變得更加苛責,就像是複讀機播放出來似的,而柳寒鋒也繼續強迫自己去忽視那恐怖的問聲。

  他感覺口乾舌燥,喉嚨仿佛失水而皸裂的地面。雙腿也因為脫力而無法支撐這具疲憊的軀體,他跪坐下來,但是仍然沒有放棄移動,他雙手使出一點力氣,以手肘為支點,將身體拖動到車廂一側的車門前。

  他感受到身後有一束急劇侵略性的目光在燒灼著自己,如芒在背,如鯁在喉。他在童年時也見過類似的目光,在那道門縫中,他見過邪教徒如此瘋狂的注視。

  這時,他感覺車廂移動開始變慢了。火車即將進站。

  他只需要再堅持一會,只要有人進入這節列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當然也有可能根本沒人購買這節車廂的位置,那絕望將持續下去。

  他低著頭,雙手按在膝頭,汗滴從前額滴落。

  那聲音還在重複。

  “你是不是發現了?”

  也許是對方也發現機會不多了,於是開始變本加厲,除了那令人要把內髒都要從喉嚨中嘔出的腐爛氣味,一陣一陣的駭人叫聲也在他耳邊響起,有嬰兒撕心裂肺的哭聲,有女人的碎碎絮語,也有男人的厲聲呵斥。

  事已至此,所有的刺激早就達到了他的閾值。但是他這人有一個特性,雖然他的抗壓閾值不高,一旦壓力達到頂峰他便會進入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狀態。當然,這裡指的不是自暴自棄,而是將自己從主觀中抽離出來,以一種不帶情感的決絕去審視和面對任何問題,他認為這是一種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他自己戲稱為“摔罐”心理。

  不過這種狀態他自己並不怎麽喜歡。他曾經有一個比他小幾歲的表妹,兩人從小玩到大,幾乎形影不離,然而在他初中時,表妹卻因為身患絕症而去世,當母親告知他後, 他只是說了一句“這樣啊”便再無其他反應。他清楚的察覺到自己的內心中沒有一絲的悲傷。疼愛他的爺爺離世時他也表現得如此冷漠,父母以一種略帶恐怖的眼神罵他是冷血動物。

  他無法反駁。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對那些離開自己的親人的喜愛,那種遺憾清清楚楚,但卻無法從中感受到任何的痛苦。他清楚自己是個情感細膩甚至多愁善感的人,讀書或者玩遊戲時經常由於過於帶入角色而無法自拔,也會因為對網絡上某些事跡產生同理心而輕易垂淚。但他無法解釋自己對與摯愛親人離開時的那種空洞的感覺,所以他把自己那非人性的一面歸罪於那奇葩的心理保護狀態。

  朋友曾開玩笑的說:“像你這種人大概永遠也不會患上抑鬱症之類心理疾病吧,畢竟你看,你本來就已經是心理絕症了,很可怕哦。”

  前女友也曾說:“雖然當時確實是我鬧得過分了些,但是真沒想到你會那麽決絕地提出分手,就像一座拒人千裡之外的冰山,明明一直都是很好說話的老好人來著。”

  此刻,他的摔罐心理再次啟動,所有的一切感覺與恐懼都被他擋在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外。他放松了身體與感官,任由各類聲音貫穿他的耳道,讓腐爛氣息彌散到他每一處血肉中。

  當然,他不知道自己的這種防護機制能堅持多久,他從未經受過如此恐怖的壓力與刺激。

  他給自己設下賭局,究竟是未知與死亡先將自己的心理屏障擊碎呢還是面前的這扇門先被打開呢。

  他等待著,其余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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