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船內二十來個人影個個睜著一對碧油油的眼睛,呼吸粗重,口中發出低沉的嘶吼。更讓人畏懼的是,這些人如鬼如魅,直似青煙,石述勇隻感覺眼前人影閃爍,飄忽來去,而本方的遊龍兄弟只要被欺近身去,幾招之內必然倒地。
這些人的攻擊方式全無章法,或用手抓或用嘴咬,只是速度奇快、力道奇大,只要被抓到或者咬到,不是斷筋折骨,就是一擊斃命。石述勇所率的眾人目不能視,根本無法抵擋如此野蠻而原始的攻擊,一時船艙之內血肉橫飛、慘呼四起。
石述勇以堅勇著稱,但此時在他心中滋長的卻是恐懼。船艙內昏暗的光線之下,他看到的仿佛不是人形,而是一群獵食的野獸。他心中又驚又恐:“石泉手下的這些壩外遊龍為啥要攻擊我們自己人?就算他們本來的功夫不弱,但哪裡能有如此快的身手如此強的力道?”
劍船艙內本就不大,眾遊龍又處在近乎失明的狀態,多數人不明所以卻又驚恐失措,只是拿著手中的兵刃到處揮舞而不知如何躲閃,更有甚者被同伴的兵刃誤傷,場面慘烈而混亂。
壩上總督石述勇勉強鎮定心神,大喝一聲道:“你們都把手中的兵刃放下,躲到我的身後來!”
他身側的一眾夥計循著聲音都躲了過來,石述勇心中暗道:“此時別無他法,能保下一個便是一個!”他憑借著尚能視物的左眼在艙內閃轉騰挪,帶著夥計們與對面野獸般的對手周旋,似玩起了老鷹捉小雞的遊戲。但眾人徒有躲閃之功,卻無還手之力,對方的身法實在太快,依然有兄弟陸續中招倒地。
所幸的是大夥逐漸適應了周遭昏暗的環境,只聽石述勇又大聲呼喊道:“能看得見的兄弟趕緊各自散開!”眾遊龍畢竟訓練有素,迅即從石述勇身後分散開來,各自施展身法閃躲攻擊,這使得對方的撲咬無法再輕易得手。
“老沙,”石述勇伸出兩個手指戳了戳雙目,“取他們的招子!”
沙馳海是用暗器的高手,在加入鎮水人之前,江湖人稱“萬裡獨鏢”,這射暗器的獨門手法不但力道大而且準頭精。轉瞬間,他甩出六支鋼鏢分成三路直衝對方領頭的石爾敦、嶽達觀、馮爍三人的面門而去,其勁頭之大都可以聽到破空的聲響。但昏暗中沙馳海的目力尚未完全恢復,準頭終究差了些許,只聽“嗆啷啷”幾聲落地的脆響,六支鋼鏢被三人用手盡皆撥了開去。
而此時沙馳海突然大喝一聲:“著!”卻另有一支通體黑色的暗鏢“啪”地射入了石爾敦的面門,發出似眼球爆裂的聲響。
沙馳海給前兩人射出的都是兩鏢,給石爾敦的卻是在兩鏢之外加了一枚暗鏢。這一鏢出人意料防不勝防,被暗算的石爾敦正是被射中了左眼的眼球,頓時發出撕扯心肺的“嗷嗷”怪叫。
沙馳海見此法奏效,就依樣畫葫蘆地接連射出暗器,其中時不時地夾雜幾枚暗鏢。對面的敵人顯然不懂這發射暗器的玄機,接連被擊中眼部,發出此起彼伏的怪叫,連整個船艙都為之震動。
混亂中,石述勇與沙馳海四處奔躍,故意用手中的簫鳥發出了一連串挑釁的聲響。
受傷的石爾敦等人本已怒火中燒,此時聽聞聲響,更是如同發狂一般往聲音的方向撲去。但他們的眼部剛被暗器所傷,目力嚴重受損,僅憑聲響根本無法抓到石述忠與沙馳海。
只見石爾敦揮起蒲扇般的大手四處亂抓,反倒誤打誤撞抓中了同伴的肩膀。
但石爾敦卻似瘋了一般六親不認,用力一撕一扯之下,竟把整個肩膀連著手臂扯將下來。 石述勇一見此招管用,急忙往艙門口行去,同時掏出簫鳥又吹了起來。
連續撲空的石爾敦等幾人惱羞成怒,聞聲各自出爪如風,一齊往那艙門方向撲去。
石述勇隻覺得勁風襲面,陰森森的幾隻利爪直往自己面門抓來。千鈞一發之際,他使出了一招鐵板橋的硬功夫,膝蓋一屈仰面伏在地上。
石爾敦等人的利爪紛紛從石述勇的面門之上掠過,結結實實地擊在了他背後的艙門之上。這幾爪的力道何其巨大,只見五六隻手爪瞬間都扎進了艙門的門板裡頭。巨力摧持之下,緊閉的艙門四分五裂向外彈開,艙外刺眼的光線一下子瀉入內裡。
“走!”石述勇大聲呼叫著同伴。所剩不多的幾個幸存者也都顧不得其他,紛紛從破開的艙門往外竄去。
待得眾人逃出,押後的石述勇一邊躲閃著更加瘋狂的追擊,一邊在艙內快速遊走確認是否還有生還者。只聽角落處傳來了幾聲呼喊:“壩總,這裡……”
石述勇聞聲摸了過去,只見老馮頭齜牙咧嘴地癱坐在地上,原是被倒下的幾具屍首壓住了小腿。二話不說,石述勇抽出佩刀一陣勢大力沉地劈砍,硬生生地在屍首之上卸下了幾大塊血肉:“老馮頭,出得來麽?”
老馮頭慢慢從模糊的血肉間隙拔出小腿,雖然整個人看起來鮮血淋漓,所幸只是扭傷了腳踝:“壩總,我沒事!趕緊扯呼!”
石述勇攜著老馮頭飛速地竄出艙門。從昏暗的室內再到冰天雪地的戶外,才適應黑暗的雙目又要迎接來自冰面的強光反射,石述勇隻感到雙眼一陣刺痛,眼前白茫茫的什麽都已看不見,他喊道:“老馮頭,你在哪裡?我什麽都看不見了。”
卻聽老馮頭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壩總,我在這裡,你往這裡來!”
石述勇心想:“這老馮頭跟我一起出來的,腿上又有傷,怎得已跑出去那麽遠?他的眼睛難道能不受影響看得清回路?”但他此時也無暇細想,辯明聲音的方向後,便在冰面上瘋狂地奔跑起來。他生怕船上的那群怪物追出來,隻想離這艘地獄一般的劍船越遠越好。
石述勇如瞎子一般地跑了一陣,卻沒能找到老馮頭等人。突然,他隻感覺腰中一軟,似被暗器悄無聲息地擊中了穴位,待再要掙扎,手腳卻已使不上勁來。緊接著“咚”地一聲悶響,石述勇的頭部又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掌,他再也無力掙扎,漸漸失去了意識。
明威谷深有五十余丈,此時谷底的水位已經超過了深度的三分之一。
“我怎麽感覺暖融融的……”趴在木筏邊沿的伏潮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原本滾圓有神的雙眼半開半閉,講話的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伏睿老哥,我感覺像是喝了一壺滾燙的燒酒,身上好熱……”
“啪啪!”一旁同樣泡在水裡的伏淵用力甩了伏潮兩個大耳括子:“前陣子這兩巴掌給你躲過去了,今日算是補上了。”
伏潮挨了兩大巴掌,整個人打了個激靈,頓時清醒了些許:“他奶奶的,伏淵老哥,這個時候乘人之危,非君子所為啊!”嘴上這麽說著,伏潮心裡也清楚,若是就這樣沉沉睡過去,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木筏上的三皇子伏睿抬頭望著四周的絕壁,一時也想不出辦法來。此時眾人的境遇凶險萬分,向下是深不見底的冰冷洪水,向上又是難以攀爬的光滑絕壁,伏睿低頭再看伏潮的情況,恐怕這個胖子弟弟是堅持不了多久了,他道:“伏淵老兄,要不把伏潮抬上木筏,他再這樣泡下去,非凍死不可。我兩在水裡一左一右扛著筏子,應當能穩住一會。”
此刻天上的雪似鵝毛一般簌簌落下,皇次子任伏淵整個人泡在水裡,暗自運功抵受著刺骨的冰冷,但身子已經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心裡不免犯起了嘀咕:“對抗這冰冷的洪水已經耗費了頗多內力,若再分出氣力去扛那胖子伏潮,恐怕就算內力深厚,也很難支撐太久。”
正在伏淵躊躇間,只聽最小的皇子伏隱發話了:“我到水裡跟眾位哥哥一起扛吧!”說罷,伏隱便脫去外衣,躍入了水中。
伏淵見伏隱小小年紀便有如此的擔當,心裡也就不再多作計較,想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而與此同時,伏睿也隨伏隱一起躍入了水中。
水中的兄弟三人修為都已不弱,一起發力之下,終於把伏潮胖碩的身軀抬上了木筏,同時三人一起運勁蹬水,勉強把木筏支撐在了水面以上。
峽谷之上,洪水依然不停地往谷裡傾瀉,三皇子伏睿心裡盤算著:“若這洪水就這樣不停泄下,我兄弟幾人只要堅持不被凍死,待得水位溢出谷口,倒也能逃了出去。”
就在伏睿盤算間,“嗵嗵嗵”三聲脆響,洪水裡夾雜著三隻黑色的活物,竟一起從天而降墜入谷裡,濺起了碩大的水花。普通的活物從三十余丈的高處墜下,就算不死也是重傷,但這三隻活物也不知是哪來的怪物,在水中翻騰幾下,竟若無其事地遊動起來。
木筏上的公主任伏心視野最好,她最先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落下的活物朝我們這來了!”待得再仔細一看,浮出水面的黑色背脊上鱗次櫛比,竟是天水河裡的霸主——天水巨鱷。
天水鱷相傳是遠古巨龍的後裔,性情凶猛,身長普遍都在十尺開外,比普通的淡水鱷魚要大上一倍有余。據說其中最大的體型可以超過十五尺。而眼前的三條巨鱷顯然都是天水鱷中的極品,龐大的身軀配上堅實的鱗甲,在水中橫行絕沒有對手。
只見三隻巨鱷不疾不徐地靠近,隨即繞著木筏打起轉來,似乎在尋找著合適的進攻時機。
水中的三個皇子個個頭皮發麻、心裡發怵。他們如今的身手造詣,對付幾個武功好手自是不在話下,但要跟眼前的野獸搏鬥,卻是誰都心裡沒底。他們只能背靠背圍在一起,一手托著木筏,另一手則掏出了貼身的佩刀。皇子的佩刀都是由拜嶽谷產的修山精鋼所製,雖短小但精悍鋒利,是皇族內流傳的貼身寶物。
“這三隻鱷魚從上頭跌下來,看著不像是個意外,是有人要致我們於死地啊!”伏淵此時方始覺察,這從天而降的洪水和巨鱷似是有人故意為之。
伏睿喊道:“先不管那麽多,避開它們的嘴,用刀刺下腹!”他心知,只要被這鱷魚嘴咬住,幾乎就沒有生還的可能了。
一旁的伏隱身體瘦弱,平時在谷裡練武比劃都是點到為止,哪經歷過如此凶險的局面,一張瘦臉嚇得鐵青,握著佩刀的手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三隻鱷魚突然停止打轉,似有默契般地張開巨嘴,只見抬起的上顎幾乎垂直於水面,三張如深淵般的巨嘴裹著寒光閃閃的利齒從三個方向急速撲向水中的皇子。
皇子們多年來接受的都是王國內最上乘的武功訓練,除了皇族秘傳功法以外,各大家族的武學秘術也是應學盡學。眾人雖還未涉足谷外,除卻臨敵的經驗稍顯不足,但武功造詣放到江湖上已是一等一的高手。
此時三名皇子在水中各自施展起了柔雲術。 此種功法出自奔雲城雲氏家族,其奧義在於借力躲力。但凡巨鱷觸碰到身體的任何部位,皇子身上的肌肉都會條件反射地收縮,身子就像泥鰍一般避過攻擊。眾皇子與三隻巨鱷周旋,好似在水中跳起了你進我退的舞蹈,天水鱷雖然凶猛,但每一次的撲咬卻總是與幾人擦身而過。
柔雲術的身姿看似優雅,但這水中實則凶險萬分,在巨鱷的圍攻下眾皇子的性命也只在毫厘之間。六皇子伏隱功力最淺,在水中又無法完全施展身手,此時他面對天水鱷的血盆大口,已是疲於招架,幾次驚險地躲開了巨嘴的咬合,但手上和肩上依然被鋒利的牙齒和鱗甲剮傷,露出一道又一道皮開肉綻的血痕。
相較之下,皇次子伏淵和三子伏睿在躲閃的間隙還能用手中的佩刀伺機反擊,但無奈巨鱷的鱗甲過於厚實,就算佩刀削鐵如泥,也只能傷到皮毛,卻傷不到要害。
這時候天際已經微亮,瀉入谷內的洪水逐漸停滯,水位停在了峽谷的腰部。眾皇子已經在洪水中浸泡了兩個時辰,但他們並不能看到逃出生天的希望。相反的,冰冷的洪水持續消耗著他們的體力,也在消磨著他們的意志。而三隻巨鱷在水中卻有如神助,撲咬的勢頭愈加猛烈。
伏隱此時已經無法獨自抵擋鱷魚凶猛的攻勢,身旁的兩個兄長不得不分出精力照應,這樣一來,三人都完全陷入了被動招架的局面。
伏淵心知如此僵持下去必敗無疑,暗自感歎:“以天水鱷為象征的皇族此時卻反而要葬送在這些野獸的口中,實在是諷刺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