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上羅凱先是主動舉杯朝裴子昂說道:“來,裴判官這次遠來赴任,旅途辛苦,本官就先敬裴判官一杯。”
裴子昂聞聽也沒舉杯,只是一拱手:“多謝仆射一番美意,不過裴某素不飲酒,這杯是無法奉陪了。”
裴子昂的語氣頗為生硬,給人感覺似乎壓根沒把羅凱放在眼內,當時在場的一眾武將都有些心中不滿,幸虧羅凱向眾人連使眼色,大夥這才沒有發作。
羅凱當時微微一笑,顯得對於剛才的事並不介意,說道:“既然裴判官不飲酒,那咱們吃菜。”
這回裴子昂倒是沒再駁羅凱的面子,是舉筷用餐,宴會上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一些,席間崔永康,薛翔等文官就和裴子昂聊了起來,他們都是文人,比較有共同語言,漸漸也熟絡了起來。
眼看宴會的氣氛逐漸熱烈了起來,羅凱當即命人端來了一個托盤,上面擺著筆墨紙硯,送到了裴子昂面前,後者當時微微一愣,問道:“仆射,您這是何意?”
羅凱笑道:“裴判官遠來辛苦,些許雜物,算是聊表本官以及諸位同僚一點歡迎之情。”
裴子昂聞聽這才明白羅凱是給自己送禮,他看了看那些筆墨紙硯,笑道:“假如卑職沒有看錯,這是上等的潤筆正硯,可紙臨墨,價值都是不菲啊,仆射可謂用心了,不過無功不受祿,這些東西請恕裴某不能收。”
羅凱聞聽又是微微一愣,他事先也打聽過,知道這個裴子昂為人廉潔奉公,故此沒敢直接送金銀珠寶,心說筆墨紙硯這些都是小玩意兒,又對文人的脾氣,想來裴子昂你不會拒絕,沒想到又是無功而返,羅凱一時間不禁感到有些尷尬,他不清楚這個裴子昂是真那麽廉潔,還是刻意針對自己。
此時崔永康也瞧出了羅凱的處境,趕忙出來打圓場:“裴兄廉潔奉公,實在是我等的表率,不過羅仆射此舉也沒有惡意,些許筆墨紙硯裴兄即便收下也是無傷大雅啊。”
崔永康此言一出在場不少人是紛紛附和,裴子昂聞聽是淡淡一笑:“崔兄所言或許不無道理,不過裴某生性一向如此,俸祿之外概不受取,無論是仆射也罷,還是其他人也好,我是一視同仁,如今國步艱難,百姓困苦,我等為官若是再一味謀取私利,未免對不起天理人心啊。”
崔永康等人被裴子昂這麽一說是啞口無言,畢竟對方的理由光明正大,難以反駁,當時此事也就沒有人再提了,羅凱碰了一鼻子灰,心中也不禁有些不快,看來這個裴子昂是油鹽不進,這樣一個人安插在自己身邊,今後恐怕是多有不便啊。
事後羅凱也和心腹們談及此事,林豹第一個說道:“仆射不必憂慮,這個姓裴的要是識相也就罷了,否則我帶人直接把他給做了,如今這世道,殺他區區一個判官,朝廷還能治咱們的罪不成?”
一眾武將聞聽是紛紛點頭,一旁的薛翔見狀不禁是搖頭苦笑,羅凱一看不禁問道:“子翼,你對這事怎麽看?”
薛翔笑道:“諸位所言作為一時快心之談則可,若是付諸實施則未免過甚,再怎麽說裴子昂也是朝廷派來的人,真殺了他,於鄭司徒以及朝廷面上都交代不過去,況且就我看來這個裴子昂只是生性狷介,未必就是刻意與仆射以及我等作對,這種人往往實心任事,如今我們治理地方,正需要他這樣的人才,故此依卑職看來,大夥還是該對其多加包容才是。”
眾人聞聽是面面相覷,一時間莫衷一是,
最後還是羅凱點頭說道:“子翼所言不無道理,咱們不妨走著瞧,若是這個裴子昂真是刻意與我們作對,到時候收拾他也為時未晚。” 眾人聽羅凱既然都拍板了,當時也就不再多言,事實證明薛翔的判斷是正確的,裴子昂此人雖然性情狷介,與多數人都顯得格格不入,但此人是頗有才乾,尤其是在行政上,羅凱等人多為武將,在地方治理上大多比較粗放,而裴子昂一來就立刻建立起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讓地方體系得以運轉起來。
鑒於寧武軍境內戰亂有年,生產被破壞嚴重,裴子昂特意設立了勸業從事的職位,派這些人到地方上恢復生產,他還力主官方出面組織人開發無主荒地,租借牛犁給那些窮苦農民,減租減稅,吸引商賈,在其的一系列運作之下寧武軍的生產秩序很快就得到了恢復,公私收入都得以增加。
羅凱看到這些也不禁頗為讚賞,看來這個裴子昂雖然脾氣古怪,但還確實是個人才,羅凱從軍有年,故此他很清楚打仗其實歸根結底打的還是錢,沒有資金作為支撐,再好的軍隊也施展不開,故此裴子昂的到來還真助了自己一臂之力。
這期間羅凱還派人私下偵探,裴子昂確實是居官廉潔,俸祿之外分文不取,有兩次有受他恩惠的百姓送他一些本地土產,結果裴子昂也是堅決不收,足見這就是他的原則性格,之前在酒宴上的舉動倒真並非針對羅凱。
羅凱步入官場非止一日,各種官員也見過不少,你別看這些人表面上一個個說的都挺漂亮,可實際上像裴子昂這樣真正廉潔的,不說絕無僅有吧,也是鳳毛麟角,就羅凱自身而言,對於裴子昂這樣的人還挺欽佩。
而且接觸時日一久,羅凱發現裴子昂雖然是鄭鐸派來的,但並不是那種愛打小報告的人,只要自己的舉措對於國家以及朝廷有利,他都是全力支持,這讓雙方的關系是越來越融洽,最後羅凱乾脆將民政這一塊的事務放手交給了裴子昂負責,自己則主抓軍政人事。
轉眼到了永慶九年的年底,這天羅凱正和薛翔,裴子昂等人商議政務,忽然甘威風風火火地跑進了屋來,滿臉興奮之情,羅凱見狀不禁好奇道:“元福,你這是怎麽了?”
元福是甘威的字,原本包括甘家兄弟等一批耶輪軍出身的人大多沒有字號,可歸順官軍之後大夥的地位越來越高,羅凱跟薛翔等人一商議大夥今後都是頭面人物,沒個字號未免不像話,於是便給甘威等人都起了字。
甘威剛想說什麽,一看裴子昂跟薛翔等人在場是欲言又止,薛翔是個乖覺的人,一看就明白了,當時便對裴子昂說道:“季高兄,我們到外面去聊吧。”
裴子昂雖然為人狷介,但也不是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一看也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當即便收拾起了文簿跟薛翔等人一起告退。
等這些人都離開了,羅凱這才問甘威:“元福哥,究竟什麽事?弄得那麽神神秘秘?”
甘威此時才上前說道:“恭喜仆射,賀喜仆射,你的夙願這回是要達成了。”
羅凱被其說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麽夙願?這喜從何來?”
甘威忙解釋道:“這兩天我們的勸業從事下去清查戶籍,你猜找到了誰?”
“誰啊?”
“就是仆射你一直念念不忘的那個狄小姐,狄文惠啊!”
羅凱聞聽差點沒從原地蹦起來,忙拉住甘威的胳膊問道:“元福哥,你說的是實情?”
“千真萬確,人我都見著了,當年我還以為仆射你是吹牛呢,這回見著狄小姐本人我才知道原來世上還有那麽美的女人,也難怪仆射你對她心心念念那麽多年。”
“不是,那她人如今在哪兒?”
“就住在陽河西郊的昭德鄉。”
“她怎麽會落到這裡來的?”
“我打聽過了, 她爹前兩年從和州長史任上被提拔為太常少卿,沒想到上京赴任的時候遇上咱們耶輪軍攻打東都,道路不通,於是他們一家就躲到了陽河這裡投奔狄小姐的娘舅家,之後這幾年到處都是兵荒馬亂的,他們也就沒有離開,一直是定居於此。”
羅凱聞聽是吃驚非小,這些年兵荒馬亂,自己也經歷了許多事,對於狄文惠的仰慕之情隨著歲月的流逝逐漸也轉淡了,可沒想到如今雙方居然還能遇上,這莫非就是天意?羅凱感覺胸中仿佛有什麽原本已經熄滅的情緒再度被點燃了。
甘威此時在一旁說道:“仆射,我看這就是上天賜給你的姻緣,你想想那麽大個世界,人和人分開了能夠再遇上是真不容易,當年你是個窮小子,就是仰慕狄小姐也無濟於事,可如今不同了,你是堂堂的寧武軍都護,正經朝廷冊封的侯爵,跟狄小姐可謂是門當戶對,再說亞男死了也好幾年了,兄弟們都成家立業了,就你還一直單著,大夥看了都於心不忍,這回正好是千載一時的機會。”
聽到蔣亞男的名字,羅凱宛若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心中的喜悅之情是頓減大半,甘威在旁察言觀色看出來了,當即說道:“仆射,你是不是想起亞男了?”
羅凱苦笑著點點頭,甘威忙說道:“仆射,我知道你這個人重情義,可亞男都已經死了那麽久了,你也該為自己今後打算一下,而且我覺得亞男若是泉下有知,也不希望看你後半生都那麽形單影隻,悶悶不樂,說不定這次你能跟狄小姐再遇上就是亞男在天上給安排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