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民宴。

　場面怪誕，滑稽。

　只因包括范離在內，獲得資格赴宴的賓客，一律安排沐浴更衣。

　但皇宮提供的衣服，竟是清一色的道袍。

　賓客們依次入席，愛民宴就設在金鑾殿外的露天廣場。

　一眼望去，不論高矮胖瘦老中青，清一色都是道士模樣。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神仙開會。

　范離的座次很靠前，甚至應該說，僅次於嚴世番和徐璠的位子。

　昨晚煙波畫舫的賓客中，確實以這二人的家世後台最硬。

　但奇怪的是，仍有一群京城勳貴子弟，按理說身份座次怎麽也該排在范離之前。

　“他倆似乎習以為常了?”

　范離發現，嚴世番和徐階似乎很習慣這樣的宴席，以及道士的裝扮。

　官不像官，民不像民。

　愛民宴?

　范離正在心中吐槽，突然聽見太監一聲唱喏:“陛下駕到！”

　按照先前教授的宮廷禮儀，眾賓客齊刷刷起身，朝著北方皇帝禦座方向行大禮。

　一道范離頗為熟悉的身影，邁著四方步，仙氣飄飄，目光如炬，在禦座前站定！

　大明嘉靖皇帝，身穿寫滿修玄經文的道袍，頭戴一支香草花環。

　“朕四季常服不過八套，換乾洗濕，推衣衣之藩王使臣官吏將士，節用用之祿餉軍國之需，無時不念國步之艱，民生之難。”

　“爾等能上體天心，仿效朕愛民之舉，為民解憂，甚好，甚好啊。”

　嘉靖帝的聲音傳遍全場。

　厚重、深沉，並透著一絲笑意。

　“陛下諄諄教誨，教化臣民，天下受益。”

　“天佑陛下，聖壽永享，仙道可期！”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范離念著事先排練的歌功頌德之詞，心中忍不住吐槽。

　嘉靖帝可真行啊。

　三言兩語，就把義賣會的首功攬到他自己頭上了?

　仿效他?

　嘉靖帝似乎忘了，所謂的義賣會，不過是一群有錢有權有閑的大明貴族，在畫舫上陪花魁玩的一場遊戲。

　他們未必有多關心陣亡將士遺孀的生活品質，但一定關心薛素素昨晚到底跟誰睡的。

　傳菜太監依次將禦膳擺上桌。

　范離一眼望去，驚訝的發現居然是全素宴，而且都是涼菜。

　這???

　難道是前菜?

　很快的，他就發現自己想多了。

　當最後一道涼素菜端上桌，范離面前的小桌已經被擺滿了。

　乍一看五顏六色，菜品豐富。

　其實，盡是些蘿卜、青菜、豆腐、黃花、萵筍之類的。

　范離這才想起，嘉靖帝剛才說‘節用用之祿餉軍國之需’。

　真還真夠節省的。

　幸好，范離已修到金丹境辟谷，不吃飯也餓不死。

　“動筷子吧。”

　嘉靖帝目光逐一掃過在場賓客，臉上表情似笑非笑。

　“朕吃素，這頓飯委屈你們了。”

　嚴世番立刻站起身來。

　他一改煙波畫舫時乖張霸道的模樣，神情嚴肅躬身道:“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簡以養德。陛下以言行表率教化臣民，我等終身受益不盡。”

　好馬屁！

　范離清晰的看見，嘉靖帝臉上有一瞬間的快意閃過！

　小閣老的水，夠深！

　他又突然發現，薛素素遲遲未現身，她不是也在愛民宴受邀之列嗎?

　“嚴世番。”

　“臣在。”

　“朕聽說你用你爹一個字，便籌措了七十五萬兩白銀的善款?”

　“是個‘忠’字，陛下。”

　嚴世番躬身低頭，言語滿含深情。

　“臣與家父深知，只有以忠心侍奉陛下，才配穿大明官服。”

　這話，范離聽了都點頭。

　古往今來的天子，最喜歡的首先是忠臣，然後才是賢臣、能臣。

　這三者看似統一，其實有著極大的差距。

　就拿范離自己來說，他絕對夠得上能臣的標準，對大楚子民而言，他甚至算得上賢臣。

　但忠臣，他這輩子怕是夠嗆了。

　“很好，賞。”

　嘉靖帝隻說了三個字。

　他身旁一名老太監，竟手捧一個紫金葫蘆來到嚴世番身邊。

　嚴世番見狀，很熟練的雙手並攏掌心朝上。

　一粒丹藥從葫蘆裡倒出，落在嚴世番手中。

　“謝陛下天恩！”

　嚴世番當場服用丹藥，也不問嘉靖帝給他吃的是什麽。

　嘉靖帝笑道:“朕從不吝嗇天恩，這是藍神仙為朕煉製的【九轉金丹】。你們有功於社稷，朕也舍得拿金丹與你們分享。”

　眾賓客聞言，臉上紛紛露出激動之色。

　所謂【九轉金丹】，在大明可太有名了。

　這丹藥的名字是嘉靖帝自己起的，並且也是他指定的煉丹手法。

　所謂九轉，就是九次提煉，將藥材凝練到極致。

　九，數之極。

　至於九轉金丹的效果，反正嘉靖帝吃了一輩子，雖未成仙，但他天下第一人的實力擺在這裡。

　“徐璠。”

　嘉靖帝點名，也又把徐璠誇獎一頓，同樣賜予金丹。

　接下來，嘉靖帝卻跳過范離，依次誇獎在義賣會上成功競拍的京城貴胄子弟。

　正當范離以為嘉靖帝不會搭理自己時，他終於被點名了。

　“你叫范哲?”

　范離趕忙起身。

　“草民在。”

　不知何時，嘉靖帝手中多了一部書。

　他翻開第一頁，念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范離聞言微愣。

　嚴世番動作真夠快的?

　昨晚買的《道德經》，已經送到嘉靖帝手裡了?

　嘉靖帝在念完‘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後停下。

　“這篇《道德經》，真是范離的作品?”

　范離低頭，把自己易容露出破綻。

　“是。”

　“唉~！”

　嘉靖帝頗為遺憾的歎息一聲。

　“范哲，朕命你去書一封給范離。”

　“他若肯歸順大明，往日一切既往不咎，朕賜他文華殿大學士，內閣排位在張居正之上。”

　“另外， 朕再加賜他國公，世襲罔替。”

　現場，一片嘩然！

　連嚴世番和徐璠，都是一臉震驚之色。

　大明誰人不知，張居正在雲夢山外救駕有功，用一百年壽元換萬歷太子不死。

　憑著這份潑天的功勞，張居正從內閣末位一舉提拔到順位第三，僅次於首輔嚴嵩和次輔徐階。

　怎麽楚國范離一部《道德經》，就把張居正取代了?

　是嘉靖帝刻薄寡恩?

　還是萬歷太子不香了?

　范離卻發現，嘉靖帝的賞賜就到此為止了?

　所以，九轉金丹呢?

　隔著萬水千山恩賞范離，難道我范哲就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