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沒有……”程熒熒隻覺得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打濕,無論那位暴君說的是否正確,都提醒了她,在這片陌生的森林裡,能夠相信的只有自己,而不是別人,“好像……有什麽小動物在附近跑走了……”
“是嘛……”小月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就好像含著什麽東西。
而當程熒熒轉過身來看向小月的時候,她怎麽也沒想到會看到那樣的場景:
小月拖著繩網,繩網網住的很顯然就是之前逃走的那個小鹿崽,不過此時它已經沒有了生氣,仔細看去還可以看到它身上數不清的刀痕,新鮮赤紅的鹿血就這麽從傷口處流淌出來,小月走過來的路上也全是血跡……
不過讓她感到害怕的實際上並不是鹿的死相,而是小月的狀態。
現在的小月依舊是灰頭土臉的樣子,但是和之前的純真不同,讓人感覺沾染上了些許瘋狂。她的整張臉上都被鮮血覆蓋,嘴裡似乎還咀嚼著什麽,好像惡鬼降世。程熒熒再去看向她手裡拖著的小鹿,發現了小鹿脖頸處的傷口,小月瘋狂地撲在小鹿身上,撕扯著它的咽喉的畫面浮現在她的眼前。她突然明白了,咽喉處的傷口才是致命傷,而鹿身上的那些刀傷,不過只是捕獵者對獵物的羞辱與玩弄罷了……
現在的小月在她眼中完全不一樣了,不只是因為暴君對她的提醒,還有眼前這副惡鬼般血淋淋的樣子。然而下一刻,小月的話讓她再度陷入了茫然的狀態。
“你可不要亂跑哦,森林裡還有一個怪物在遊蕩。”
怪……物?
抹了抹臉蛋上的鮮血,並沒有完全擦乾淨,不過小月也不在意,繼續溫和地向程熒熒講述起來:“那個怪物平時住在湖邊,但是有時候會趁我不注意的時候來到森林這邊四處遊蕩……”
說到這裡,程熒熒發現她的眼神又變成了和之前一樣稚嫩的感覺。
“它本來很弱的,但是它偷走了哥哥捕獲的熊、老虎和猴子,在吞噬了那些血肉之後,又偷襲了我哥哥,又變得更強了。現在的我也只能勉強應對它,但是如果你不小心被它吞掉的話,恐怕它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在森林裡橫行,甚至是想辦法吞掉我了……”小月很認真地看向程熒熒,一字一頓地認真告訴她:
“我真的不希望你被那個怪物帶走。”
怪物……看著眼前小月覆蓋著鮮血但是真誠的眼神,程熒熒感到了茫然。
到底誰是怪物?我該相信誰說的話?
暴君說小月是侵犯森林的怪物,小月說暴君是吃了他哥哥的怪物……
小月稚嫩的臉龐和暴君如熊似虎的面孔同時出現在它的腦海裡,交織成一團亂麻。事情的真相似乎比她想象得還要複雜的多,我到底該相信誰……
看到程熒熒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小月倒也不奇怪,安慰她道:“嚇傻了吧,不過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身邊,絕對不會讓那個怪物動你一根手指!”
小月眯起來的笑眼讓程熒熒看不透,她不清楚這雙眼睛下的神情究竟是想要保護自己的正義,還是想要吃掉自己的貪婪。她對小月感激地點了點頭,但是卻在心裡默默地重複這一句話:
我只相信我自己。
小月開懷地笑出了聲,自從哥哥離開之後,她很少再笑了,但是今天,卻是她笑的最多的一天。程熒熒的陪伴,讓她想起了自己和哥哥每天簡單卻幸福的日子。
兩個人也沒有在原地多留,
而是一起拖著小鹿的屍體回到了樹屋。值得一提的是,順著繩梯爬回樹屋的時候,是小月背著獵物,輕輕松松地爬上來的。費了好大勁才爬上來的程熒熒,看著大氣都不喘幾下的小月,沒有多說什麽。 小月白天都在興高采烈地處理著獵物,她們中午並沒有吃肉,而是簡單的水果和一些類似紅薯一樣的作物。用小月的話說,哥哥教導她晚上伴著溫暖的篝火和清甜的水,才是吃肉最好的時候。
小月懷念自己的哥哥的時候,程熒熒都看在眼裡,她並不覺得那種感情是裝出來的,但是她也並沒有打消對小月的懷疑,如果真像暴君所說,小月不是小月,而是一個奪舍了人類身體的怪物的話,那麽這樣的怪物,也會有演戲的可能。裝作是一個失去了兄長,遇到其他人很開心的小女孩,暗地裡卻謀劃著“養肥”後再吞掉自己。程熒熒並不會排除這樣的可能,所以當她聆聽著小月的講述時,心情格外地複雜:如果小月講述的是真的,那麽她真的是一個很可憐的小女孩,一個人生活在這麽大的森林裡,失去了最疼愛自己的哥哥,還要時刻提防殺掉自己哥哥的暴君對她出手;但如果小月說的是假的,那麽此刻在她眼前懷念舊日的生物就不是小月了,而是一個盜用別人身份,毀掉別人生活的劊子手。
整個白天,當小月沒有找自己說話的時候,程熒熒都在發呆,至少看起來在發呆。
但她在試圖思考其中的關竅,很可惜的是,直到天黑時刻,她也想不明白。
這時,小月已經把烤好的肉腿提了上來。程熒熒知道那是她認真在下面的空地上烤製的,便接了過來。整條肉腿的分量很足,而且就算沒有撒什麽調味料,它所散發的肉香味就已經勾起了程熒熒肚子裡的饞蟲。老實說,程熒熒已經有很久沒有吃過肉了,從那熔岩處出發以來,她就沒有好好吃過什麽食物,就算是來到這片森林裡,白天吃的也都是一些水果和塊莖。
她和小月坐在樹屋邊,望著看不見盡頭的林海和夜色,在看著手裡滋滋冒油的烤鹿腿,她還是激動地用嘴撕下來一塊肉,肉很絲滑地順著紋理脫離,落在了她的口中。
好好吃……
程熒熒一時之間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幾滴眼淚落在了手裡的腿肉上,它剛想拿遠,卻靈機一動,張口向著眼淚落下的地方咬了下去。
更好吃了……
眼淚起到了鹽的作用,讓她手裡的這條腿肉嘗起來似乎更加鮮美了。
不過很快她就吃不到眼淚的鹹味了,因為吃得太開心,眼淚反而止住了……
程熒熒擠眉弄眼試圖再擠出幾滴眼淚出來,不過突然想到自己的旁邊還坐著一個人,於是把目光瞥向了小月,看她有沒有發現自己方才的奇怪動作。
小月並沒有看她,而小月手裡的腿肉也早已經被啃得乾乾淨淨。就當程熒熒看向小月的時候,小月的目光則是望向遠方。
程熒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那個方向是:
月亮!
她心中一緊,因為暴君對她的告誡她還記得:找到一個它徹底陷入休眠的晚上,向著月亮升起的方向跑,跑到一片湖邊……
程熒熒心中明白,小月口中的怪物必然就是暴君了,但是她不能開口詢問更多,因為直到現在她也不能在這場謊言遊戲中分辨出真假,如果現在貿然暴露自己已經和暴君見面甚至是對過話的事實的話,自己不一定能活下來。
我只能相信我自己了。
她在心中又一次地對自己鼓勵道。
其實那時候你或許就被那個世界逐漸感染了。陳冰在程熒熒耳邊說著。
講故事的時候也不要太沉浸哦。
程熒熒坐在樹屋邊,聽到陳冰的聲音,一時之間有些發愣。
我會在身邊提醒你的。
樹屋、森林、烤鹿腿、夜色、小女孩……所有的景象都消失在了程熒熒的視野當中, 所有的一切都回歸成了純粹的漆黑。
感受著身後陳冰的體溫與呼吸,她很快就意識到了剛才發生了什麽:
在自己專心講故事的時候,門中的世界試圖把她重新拖回去,讓她沉溺在已經經歷過的世界“劇情”之中,不過好在陳冰在一旁察覺到了不對勁,及時將程熒熒喚醒過來。
“你剛才變得不太對勁了……”陳冰向她形容著先前的情況,“你的身體變得有些……不真實,總之就是觸感不太對了,感覺好像抓不住的樣子。而且整個人似乎都意識不到我的存在了,只是自顧自地以一種奇怪的視角講述著故事。就好像,你並不是你自己,而是處在那個世界的一個旁觀者一樣。”
程熒熒回想著,自己似乎完全忘記了陳冰的存在,但卻完全沒有意識到不對勁。她就好像再次回到了一號門內的那個世界一樣,又要再度經歷一次。
“那你還……聽我講嘛?”程熒熒不確定地問道。
陳冰握了握她的手掌,給出了自己的看法:“等我們先從這裡出去再說吧,我覺得你沉浸在一號門世界裡,可能也有二號門世界影響的原因。”
既然不能把你獨自佔有,那麽我就把你推給別人。
這些門內的世界一下子就在陳冰的腦海裡形成了十分人性化的印象,更像是一個個貪婪的商人,想要把每一個走進來的人吃乾抹盡,不留骨血。
陳冰扭動身體活動了一下筋骨。
“好了,講故事時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