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用手段把她引開,就是為了讓你遠離她的身邊。”暴君望著牆上的相片,繼續耐心地解釋著,“不止是為了你的安全,也是為了避免她身上的異變繼續惡化。偏食因子已經幾乎徹底地摧毀了她的心智,但或許還留存下來一小部分人性——這或許也是她沒有立刻吞噬你的原因。但她更可能是在飼養你,將你作為一種可圈養的牲畜一樣。我和她都一樣,現在可以進行進食,但不能進行吞噬。我們兩個都達到了一個很高的異變程度,或許下一次的吞噬,就會讓我們成為那些吸血鬼大人物們想要的全新人類……可是我們現在這幅模樣,還算是人類麽?”
程熒熒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暴君的這個問題,她順著暴君的視線看向牆上的相片,那是一張合照,照片上的女孩正是小月,她正一臉欣喜地望向鏡頭。而在小月的身邊,則站著一個較為靦腆清秀的瘦高男孩,男孩沒有看向鏡頭,而是寵溺地看著小月。
“既然你告訴我了這一切,那麽你的名字到底是什麽呢?”程熒熒重新看向了暴君,雖然身形與外貌都產生了很大的變化,但是他與相片內那個瘦高靦腆的男孩的身影還是很好地重疊在了一起,“我想沒有人會生來就叫暴君吧?”
看著相片,暴君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一雙寬厚粗大的野獸手掌呈現在自己的眼前。如果沒有這張照片留下來的話,他可能會忘記自己自己本來的面目。
“阿星,我叫阿星。從小生活在飛船上的我們,名字都是根據身邊常見的東西取的。比如每天被趕去為飛船燃料倉進行清潔的人可能會叫阿燃、大電或者小灰灰;被命令照顧植物的人就可能叫作小草、花花或者果果;但是當我們降落在這裡的時候,我們的養父指著夜空中閃爍的星辰,告訴我們:‘每一個自由的星辰都可以是我們的家,但絕對不是腳下的這顆!’。所以他給我起了名字,阿星。我隱約明白父親話裡的意思,同時也從那天起,我常常望著夜空。有時,我會望見一個很漂亮的天體,它銀白如雪,時圓時彎。”
程熒熒想到了那天晚上,小月望了許久月亮的模樣。
“我去問父親,那是什麽星星?父親告訴我說,那是一顆離我們很近的星星,因為離得太近了,所以看起來格外的大。我們人類的故鄉也有一顆這樣的星星,人類將它稱為——月亮。那個時候的我就在想,如果我們要逃離這顆星球的話,頭頂的月亮或許就是我們的第一站,是離我們最近的希望。”
“這就是小月名字的由來咯?”
暴君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它開始繼續講述,人類來到這裡的故事:
“一開始的時候,五千多萬人像種子一樣散布在這顆星球上。最開始可能會有一些不適應,但是這裡畢竟是為人類而專門設置的一處養殖場。在付出很小的代價之後,我們便像本就從這裡而生一般,在這片布滿森林的星球,扎下根來。”
程熒熒不知道這裡提到的很小的代價,到底是多少人。
“後來,理所當然地,人類分裂成了許多陣營。部落、城市、聯盟、帝國……隨便你怎麽稱呼,總之人類莫名其妙地聚集在一起,又莫名其妙地排斥那些沒有向自己這邊聚集著的人。”
這確實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雖然沒有認真學習過這方面的知識,但是程熒熒覺得這就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這也無所謂,團體與團體之間雖然偶有爭鬥,
但是這顆星球資源充沛,人與人之間的生態還算平衡。最起碼……大部分人都還活著。” “但是,壞事還是發生了,沒有一點預兆,或者說本來就該如此……最開始的時候,是個別的人類開始變得急躁、更加易怒和衝動,但是他們所造成的破壞會被算作正常的治安事故。當大部分人意識到問題的時候,已經有超過百萬人死在了同類手中。”
程熒熒感到難以置信,不解地問道:“是因為那個偏食因子的原因麽?但是為什麽那麽晚才意識到不對勁?”
暴君,現在應該叫他阿星,他搖了搖頭,解釋道:“我們比我們想象得還要怠惰與平庸,在世世代代都被吸血鬼奴役並統治的前提下,我們失去了應對自身種族危機的能力。口口相傳的消息也只是飯時的消遣與談資,只有當災害真正地傾軋在自己頭頂上的時候,再想求救卻發現已經沒有可以求救的人了。”
“開始有人終於自己血液中被灌輸的野獸欲望,對同類進行了吞噬,這種行為不同於進食,因為進食獲得的營養會被消化用以供能。而吞噬,則會以這份血肉之中蘊藏的潛能補足自身。你每吞噬一個人,力量就會強上一分,你能想象會有多少人選擇對自己的親朋好友身邊人下手麽?”
程熒熒點了點頭,在這片布滿原始森林的星球上,缺乏具有真正統治力的暴力機關,肉體的力量決定你能握住多大的權利,在這樣的情況下,很難有人會做到安分守己,選擇做一個遲早被別人吞噬掉的口糧。
“就這樣,整個星球存活的人類數量,從五千萬下降到了二。而單個人類的肉體強度,也在隨之上升。我們眼下的這處洞穴,就是一群試圖以科技手段,解決偏食因子問題的人類徒手挖掘出來的。至於這些儀器,更是從礦物的采集燒煉開始,徒手搓出來了一個實驗室。”
“你確定整顆星球上只有你們兩個人了嗎?”程熒熒問道,她很好奇阿星是如何知道具體的人數的,萬一有其他存活著的人類也說不定才對。
阿星深深地看了一眼程熒熒,這才說道:“羊群可能不會知道整個群體有多少隻羊,但牧羊人會知道自己放牧了多少隻羊。”
“你的意思是……”
“我和小月已經見過了圈養我們的吸血鬼,它帶著我們仔細地檢查了這片星球,清理掉了缺少偏食影響的人類,我和小月的的確確是最後兩個。”
這……
程熒熒意識到,發生在這對兄妹身上的事情不是自己可以輕松想象到的。他們的經歷,承受過的痛苦,要比眼下講述的這些文字深刻得多。
“那我有什麽可以幫你的嗎?”
阿星笑了笑,為程熒熒能問出這種問題而笑。
“你什麽都做不了,也什麽都不用做。”他指著這片實驗室,向程熒熒示意道,“你只需要待在這裡,不要被小月吞噬掉,也不要被我吞噬掉就好了。然後,你只需要看著我,看我撕碎那個披著小月樣貌的怪物,為我的妹妹結束掉來自血液之中的這份瘋狂與痛苦,最後悄悄地看我成為吸血鬼的血食就好。如果你運氣好的話,這片星球不會被它們關閉,你就自己在這裡生活吧!作為一個純粹的人類,替我們這些被奴役的寵物們,好好地生存下去就好!”
“難道不能把那個什麽偏食因子抑製住嗎?你們已經建立了這樣一個實驗室,難道不能研究些什麽東西,來幫助你們解決偏食因子帶來的影響嗎?”程熒熒知道自己問的問題可能早就被想到過了,但是她還是想問出來,因為她覺得結局不應該是這樣。
“我們只是寵物, 能指望寵物可以掌握多麽高深的科技呢?我們可以建設電力網絡,但覆蓋不到整顆星球。我們可以收集血液做實驗,但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提供自己的血。”阿星長歎一口氣,隨後又是自嘲地笑笑,“我們這些人可以察覺到血液中存在的問題,但是問題的根源在更深處的地方,哪怕是把全身的血液換成人造血都無濟於事,偏食因子很快就會從身體的各個器官繼續擴散在血液裡。”
“那離開這顆星球呢?”程熒熒剛問出來就知道了問題的答案,還是科技不夠的問題,五千萬原始人根本不能造出來一個宇宙飛行器。
阿星看著程熒熒的反應,也知道她自己意識到了問題在什麽地方。他走向一處大屏幕前,將屏幕打開。程熒熒看到屏幕上許多的畫面,還看到了熟悉的那個樹屋。
他在監視著小月附近的森林。
阿星轉過身來,看著眼前的這個女性人類。她具有正常人類的肉體,也具有正常人類的精神,這是五千萬人類都在奢求卻永遠不能得到的寶貴之物。他因為實驗,變成了這副人不人獸不獸的樣子;妹妹也因為偏食因子的影響,變成了只會吞噬同類的瘋子。
正常的人類,到底是怎樣生活的呢?他們的世界會少許多傷害嗎?他們會有更加驚人的創造嗎?他們的生活會更幸福嗎?阿星其實也有很多問題想問程熒熒,但是他覺得現在已經沒必要去問了。
他向洞穴的出口走去,留下最後一句話,在洞穴裡久久地回響:
“還請你好好地待在這裡,做我的故事結局的觀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