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媳婦上完茅廁回來了,婆婆暗自留意她的腳,這一留意,差點沒把她從竹椅上蹦下去。
這新娘子分明在用腳尖走路。
不,那都不算走了,可以算飄了。
新娘子眼神呆滯,嘴角一抹似笑非笑。
隻怪婆婆平時沒多想,這下抓住二嬸婆的手一個勁兒問:“這怎辦?”
二嬸婆不懂這些,但恰好也聽過袁菩薩的大名,就帶著婆婆去找袁菩薩。
這事宜早不宜遲。
婆婆當晚就跟吳大說了這事,要他去月塘請袁菩薩過來,看看這是什麽情況。
且說吳大剛進袁菩薩家的大門,他就迎了出來,悠悠地說:
“我都知道了,你兒媳婦那天結婚未滿百天,就跑去看人家下葬,已經犯了一忌,這個倒也好辦。只是偏不巧把影子也落在人家棺材裡,人家要是不肯放,怕是沒命囉。”
吳大一聽,嚇得不輕,求爺爺告奶奶地問袁菩薩可有什麽法子。
袁菩薩頓了頓,方才說:
“鬼道好說,人道難纏。法子其實簡單,請人家開墳放影,然後做場法事,佩戴紅衣紅褲七七四十九天即可痊愈。只是——”
袁菩薩不肯說下去了。
吳大雖然是個農夫大老粗,但也是個明白人。
林家敲鑼打鼓地剛埋好人,不到一個月就讓人家開棺,這不讓人家罵死。
可人命關天,始終得商量個辦法。
吳大回去和阿媽一說,婆婆想了半天,決定豁出臉皮,反正歲數大了,兒媳婦又只有這麽一個,她親自去和林家人說這事。
最初,林家人是死活不肯的。
開人家的墳,在農村是大不敬,何況林見森同學算得上是夭亡,好不容易入土了,還不讓人家安生,簡直是往他家人的傷口上撒鹽。
可耐不住吳家婆婆一哭二鬧三上吊,天天在林家嚷嚷,搞得不勝其煩。
吳大又去求袁菩薩,除了開棺,可有其他的法子?
袁菩薩沉吟片刻,退讓一步說:
“若不開棺,隻讓過陰,問問人家的意思即可。”
吳家婆婆好說歹說,林家人總算同意了。
過陰,就是引阿飄上身。
袁菩薩的過陰法子很特別。
他讓林家推選出一位可以讓大家拿主意的人,大家自然推選了林見森他爸爸。
到了做法事當天,香燭準備妥當,過陰儀式即將開始。
袁菩薩坐在案桌一端,示意林爸坐在另一邊的木椅上,又命人點了一根白蠟燭,放在案幾旁邊,交代其他人好生看管,千萬別要被吹滅了。
然後用紅繩困住他和林爸的大拇指。
反覆告誡:“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叫醒林爸,一切聽他指揮。”
關了燈泡,關了房門,屋裡只剩下一盞橘黃色的水火燈在瑟瑟抖抖地搖曳。
周圍人都靜悄悄的,生怕把白蠟燭吹滅了。
過陰儀式正式開始。
袁菩薩囑咐林爸,讓他眼睛緊盯著案幾上的白蠟燭,無論待會看到什麽,都要跟著燭光走,切不可停留亂跑。
林爸一一答應。
袁菩薩便嘴唇微動,開始念咒語。
一分鍾不到的樣子,林爸昏昏欲睡,最後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大家緊張又疑惑地盯著林爸,只見他臉上的表情發生著一系列變化,先是皺眉,然後訝異,後來在夢中哭了起來,嘴裡忙不迭地喊著“森兒呀,
森兒呀”。 林媽聽了,也強忍著哭聲在一旁抹眼淚。
又過了一會,林爸說話聲低低的,絮絮地念叨了一會,然後又一口應承說,“我曉得了,我曉得了。”
隨後聲音漸漸小了。
林爸臉上的表情也漸漸歸於平靜。
袁菩薩見時候差不多了,就用右手指按著林爸眉心,念了一句聽不懂的話。
過了十幾秒,林爸悠悠地醒過來。
他一醒,便從木椅上蹦起來,興衝衝地對林媽說:“我看見森兒了,我看見森兒了!”
別人七嘴八舌地湊上來問都看見什麽了。
林爸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說他先是看到白茫茫一片,霧一樣朦朦的,也看不著路,就看見霧中漂著一盞燈。
這盞燈漂啊漂,他就在後面緊追著不放。
突然森兒就在前面出現了,看他挺精神的,不像當初病懨懨的樣子。
他說本來和姐姐玩得挺好的,不想放她回去,但姐姐勸他說,家裡有人在掛念她,就像你阿爸阿媽掛念你一樣,她走了,其他人怎麽辦?豈不是落得和你阿媽阿爸一樣傷心?
說得旁人一把鼻涕一把淚。
待林爸冷靜些了,袁菩薩方才問道:“開棺的事,他怎麽說?”
林爸歪著頭想了想,才回道:“森兒說不用開棺,把墳頭挖開,把影子放出去就好了。”
吳家婆婆一聽,長松了一口氣,就差跪下了,又攛掇吳大去黑市買了兩斤大米, 報答林家的恩情。
接著袁菩薩做法事,放影子,不在話下。
倒是我聽了吳家媳婦出了事,才想明白那天在狗坐嶺上看見的並非幻覺,又想到萬一是我硬要湊上去,掉在棺裡的影子指不定就是我了。
想到這,真是頭涔涔淚潸潸。
最後隻好招了。
母親罰我在堂屋跪了一晚上。
姐姐還不忘在一旁幸災樂禍。
“早說不就完事了?硬充什麽好漢。就算你不說,那天和你同去的那個小孩,早回家說了。還是他阿媽過來問起這事的。”
我這才知道,原來母親口中說的“有人”是指猴子。
相比我的苦肉傷,林見森同學的死對學校來說是個重創。
陸校長的頭髮肉眼可見的發白、變少,快要連頭上殘存的雜草都保不住了。
後來聽說,校長找來了袁菩薩。
在學校四角埋下了四面銅鏡,改善風水,究竟是什麽原理,我也不知道。
但對這種子虛烏有的流言,陸校長一向是矢口否認的。
只是後來確實沒發生過學生病死的事件。
這場流感折騰了一整個春天。
春盡夏來,朱老師調走了,流感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再也沒有人願意提起,那個聰明絕頂的林芝同學。
我也只是偶爾看到學校光榮榜,最上面那一位不再是固定用粉筆寫著“林芝”兩個字,而是換來換去都是我不認識的名字。
那時,我才想起:
我們學校曾有過那麽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