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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後舊憶:人間無事》一十八 土瓷缸
  小時候,家裡有高低大小不一的土瓷缸。

  但凡進一家門,一眼便能瞧見擺在院落裡的大水缸。

  水缸大多是六七十公分,上大下小,上面蓋著杉樹板做的水缸蓋。缸內大約盛著三四擔水,滿滿一缸水夠一家人吃上好幾天。

  有時早晨時分,我剛睜開眼,聽父親在門外喊:“開門!”

  母親拉開門,緊接著,父親挑了兩桶水跟進來。

  口鼻噴著熱氣,他把肩上的擔子稍稍往前一滑,右手扣住水桶,往高一抬,水桶靠在水缸邊上,往左一歪,前一桶水就倒入水缸裡。

  接著,擔子不動,身子往左一擰一轉,擔子換到左肩上,左手提住後面水桶,水桶便往水缸上靠,同時往下壓轉,後邊一桶水便倒入水缸。

  看著父親挑水不卸肩,兩桶水麻利地倒入水缸,一氣呵成,我打心眼裡佩服。

  水缸有個標配,叫瓢。

  瓢是成熟的葫蘆一分為二切成的。

  估計從春秋時代便發明了,因為論語記載過“一簞食一瓢飲”,夏天從外面瘋玩回來,口乾舌燥,舀一瓢水咕咚咕咚一口喝盡,一股子清涼能從喉嚨涼到腳指頭,別提多爽快了。

  挑水不易,水缸裡的水要省著用。

  早晨洗臉,從水缸往臉盆舀水,母親總是吩咐“少舀點”。

  放學傍晚後若是出去幹活,過了清明節母親就不讓我在家洗腳了,要求到田裡的溝渠衝一衝。

  有次,大水缸裂縫了。

  農村少有換的概念。

  多是縫縫補補又三年。

  於是母親喊了個補缸匠過來修。

  補缸匠手拿一把小榔頭,順著缸沿篤篤敲打,我看了覺得挺有趣,便蹲在他附近睜大眼睛看他乾活。

  也許他怕我動他工具,一邊乾活,一邊斜眼盯著我,有時衝我歪嘴嘻嘻一笑。

  辨得聲色差了,他就把拌好的膩子粉嵌進縫隙裡,隨後用手鑽鑽孔,將鐵卡子牢牢地把上。鋦好的缸壇,要等上三五天,等膩子粉幹了,才可以重新使用。

  這個活兒,看上去簡單,做起來卻不容易。

  榔頭敲缸的手勁,須不輕不重,輕了不起作用,重了反倒把缸給敲碎裂了。

  次大的,是各種自家醃製的酸料缸。

  夏天便醃梅子、醃芋苗酸、醃青芒果、醃檸檬、醃楊桃、醃李子,秋天醃柿餅、醃木瓜,鹹蘿卜是一年四季都可以醃的。

  鹹蘿卜乾斜刀切成碎段,小火烤乾,放上花生油,或者跟肥豬肉一起炒,十分下飯。

  梅子是夏天去趁圩時買上大大幾斤。

  泡水洗淨,倒入缸中,再用鹽水泡上四五天,等青梅浸泡成黃梅,軟了,鼓鼓的皮變成老婆子臉上皺紋似的,就是大功告成。

  吃粥時拿出一兩隻梅子,放一羹白糖搗爛,伴著粥喝。

  熱帶水果多酸。

  泡水醃製是攻克它們的最佳武器。

  祠堂前的池塘有棵楊桃樹,雖不是我家的,但一到夏天,樹上楊桃子果實累累,在樹葉間落隱若現,即使想吃獨食也吃不完。

  我見了,更是不免手癢,身子一攀一躍,比巴掌還大兩倍的楊桃子就輕松握在手心裡,但不能生吃,生吃會酸得後槽牙疼。

  一般用鉛筆刀切成片,仿照醃梅子的法子把它醃了。

  芒果也多,那些時候芒果不是現在這般又黃又甜,而是至死是青色,又小,未熟的果肉是白的,依舊用鉛筆刀削成小塊拿鹽醃了。

  酸料缸不容易發霉變質,也總是滿的。

  可米缸,小時候難得有裝滿的一天。

  玉芬嬸生完娃沒多久,屋子後院經常聽見玉芬嬸的叫罵聲和嬰兒的啼哭聲。

  只聽見玉芬嬸恨恨地罵:“你這沒良心的,我坐月子你就給我吃這種菜糊糊,你是存心想把我娘倆餓死!”

  我悄悄推開房間的木楞窗,見秀姑坐在灶門口暗自垂淚。

  玉芬嬸的房門敞開著,成光舅坐在床前的踏板上,雙手抱著頭,任由玉芬嬸的拳頭在他背上捶打,也不吭聲。

  我忙搬來母親這個救兵。

  秀姑見母親走來,趕緊從灶台上站起身,拿袖口擦了擦眼淚和鼻涕,小聲地向母親訴苦:

  “玉芬在月子裡,我家一粒米都沒有,這大人小孩都餓瘋了。我家老大是縣裡的幹部,他都搞不到糧食,我們還能想啥辦法?”

  母親安慰她,“也難為你,賣黑市米的哪裡敢賣給你們。我昨天托人買了幾斤,先勻兩斤給你,救救你們娘倆的命。”

  母親說完就回家拿米。

  我心裡還暗自後悔,不該多管這個閑事。害得自己都沒大白米飯吃,我也不喜歡吃全是野菜的飯。

  當時米是糧食站統一購買,十分緊俏,實在想吃,只能花高價從黑市買。

  母親用一個染藍的布袋子給秀姑一兜沉甸甸的米,秀姑千恩萬謝地從屋子裡拿出五塊錢,遞給母親,母親也從荷花包裡掏出一塊錢找給她。

  “我這米是兩塊錢從黑市上買的,貴是貴了點, 但為了一家人活命,再貴也得買啊。你家玉芬在月子裡,吃這種菜飯哪來的奶喂小孩?下次再有賣黑市米的,我知會你一聲,到時候我幫你買些。”

  “只要能買到米,多貴我也買,她娘倆的命要緊。”

  秀姑也順著母親的話頭說。

  她倆是站在玉芬嬸房間門前說的,這話不知有沒有被房內人聽進了去。

  說了一會,母親和秀姑走了進去,玉芬嬸見秀姑手裡提著米,也不罵成光舅了,躺在床上氣咻咻地不做聲。

  成光舅依舊坐在床前的踏板上,縮著鼻子落淚,母親見他這樣,勸他說:“想開些罷,這段日子哪家都不好過,趕上這樣的年景,只能大家想辦法熬一熬,度過難關。”

  “嬸娘,我也想弄些吃的回來。可我有力也無處使呀,啥都不許賣,我隻恨自己沒用,只要能搞些吃的,我連命都可以不要。”

  成光舅含著淚把話說得斬釘截鐵。

  母親也被成光舅的話感動,對他說:“我見對面河的覃福不是隔三差五就約人,聽說他們到陸川的龍珠湖挖魚,那天我見他們挖了不少塘角魚回來。只要人勤快,不怕沒吃的。”

  成光舅聽了,眼睛一亮,馬上對秀姑說:“嬸娘的話提醒了我,我待會就去問問覃福怎麽回事,要是他同意帶我,我也跟他們去挖魚。”

  這時,躺在床上的玉芬嬸也睜開了眼,有氣無力地對秀姑說:“阿媽先去熬點粥給我喝,其他東西我來收拾吧。”

  母親見他倆和好如初,也不多留,牽著我的手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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