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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後舊憶:人間無事》二十二 家散人別
  公社法院十分簡陋,原來是一所民房,不到十平米,布置得和學校的教室差不多,下面全是破爛的木桌木椅,只有寧庭長一人在主持工作。

  法院進不去,我趴在窗戶外面聽審。

  當時寧庭長坐在講台上,滿臉嚴肅,面朝著坐在最前面的人。

  “你們有什麽想說的,一個個慢慢說。”

  只聽玉芬嬸啞著嗓子說:“不管你們說啥,我還是要離婚。雖然何三嬸娘不願為我作證,但她也不該幫著成光他們一家,欺負我一個孤兒寡母。”

  說著掂了掂懷裡的孩子,換個手臂抱著。

  “你對他們有意見,但也要說真話!欺人不欺天,你說他們虐待你,不給你吃的,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我看見他們有好吃的都讓給你,秀姑還經常對我說對不住你們,讓你們餓肚子。”

  母親看著玉芬嬸的眼睛,義正詞嚴地反駁。

  見她不出聲,便接著說:

  “其實,玉芬你也不是壞人。想離婚也不是你的本意,餓著肚子又要喂娃,這種苦日子任誰也扛不住啊。我能理解你,但你不能讓我作假證,我會愧對天地祖宗的。”

  玉芬嬸聽了母親的話,嚎啕大哭,邊抹著眼淚邊說:“嬸娘,我一向敬你,你就替我說句話吧。這日子我是一天、一分都過不下去了。”

  “你叫我說什麽好呢?結了婚,本來就是夫妻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遇到困難,兩個人就該想辦法同心協力去面對,去解決,而不是離婚逃避現實生活。要我說,這種苦日子熬一熬就過去了,我們幾代人哪個不是這樣過來的。人一輩子會遇上多少麻煩事,總不能一遇上就想著離婚吧?離婚不是小事,你娃那麽小,還沒斷奶呢,讓她這麽沒了爹怎好呀?”

  母親又是曉之以理,又是動之以情,玉芬嬸只是拿手帕抹著眼淚不說話。

  寧庭長便轉向秀姑和成光舅,問道:

  “弟妹要離婚,你們老大成楚知不知道?”

  成光舅老實地答:“還沒跟他們提起過這事。”

  寧庭長便說:“這樣吧,你們先回去,我去找廖主任先批兩包奶粉,怎麽說你們也是縣城的幹部家屬,這事你哥要是不好說,我去幫忙說。”

  玉芬嬸隻好極不情願地跟著成光回去了。

  母親和秀姑兩個走在後面,愁眉苦臉,沉默走了一路,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玉芬嬸從法院回到家,便急吼吼地收拾衣服,嚷著要趕車回娘家去。

  秀姑也不阻攔,只是讓成光舅抱著娃去圩上送她一程。

  等他們小兩口走了,秀姑便進我家找母親,感恩戴德地說:

  “要不是你在法院替我說話,玉芬說她坐月子的時候,我們拿野菜飯喂她,她說的一句不假,我都不知怎麽辯解。這樣的食物,不是刻薄是什麽,我真是人老不中用啊。”

  “她鬧一下也好。讓她知道你們不曾虧待她,都是真心對她好的。希望她回去娘家後,過些日子想明白了,心思轉過來,從此一心一意跟著成光好好過日子。”

  母親還想對秀姑說些寬慰的話,我卻著急我的魚線。

  在一旁扯了扯她的衣角,哀求說:“阿媽,你給我一角錢,我想去買魚線和魚鉤。”

  可母親生氣地拒絕了。

  “大人說話,小孩插什麽嘴?你能釣什麽魚?還不帶弟弟一邊玩去。”

  我倔脾氣也上來了。

  她不給我錢,

我就站著不走。  秀姑見我懊惱的樣子,便勸母親說:“你家老三想釣魚,是件好事,他是想去找吃的,你還是先把錢給他吧。”

  母親見秀姑這樣勸,便極不情願地轉身進了房間,從荷包抽出皺巴巴的一角錢。我沒等她遞給我,忙扯過來,撒腿就往圩上跑。

  弟弟跟在我後面喊我,我也不理他。

  鉤和線買回來後,我折了根楊桃樹枝作魚竿,挪了挪大水缸,抓了底下幾條蚯蚓當魚餌,放在一個透明藥片玻璃管裡頭。

  準備妥當,覃福哥便捎著我去釣魚。

  從他家門口往西走不到五十米遠,隔了幾戶人家便是荷塘。

  荷塘裡荷葉茂盛,荷花卻是少見,偶爾也有一兩朵白的粉的荷花,也是羞答答,始終長不大的花骨朵兒似的。

  他很熟練地往鉤子上穿蚯蚓,他的釣線是自製的,一般栓有兩口釣鉤,半寸長的魚鉤是專門用來釣鯽魚的。

  覃福哥大約是與生俱來對抓魚有感覺的人。

  他能根據水面上浮起的水泡判斷該在哪個窩子下釣,有時輪流轉換,動作瀟灑,一氣呵成。

  很快便有魚上鉤了。

  他竟然一次性釣上來兩條鯽魚,一條大的半斤來重,小的也有二三兩。

  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樂不思蜀!

  剛開始我釣魚並不順暢。

  當我把蚯蚓掛在魚鉤上,甩向河裡的魚時,小魚兒一哄而上,我則手忙腳亂趕快扯線。最初十有九空,連最小的魚都釣不起來。

  經歷多就漸漸明白了。

  成群的小魚太多,咬不上鉤。後來專門找了幾個大的獨行俠,勉強能釣上幾條。

  覃福哥教會我以後,我沒事就出門釣魚。

  那時,農村的河水很清澈,映著河底青苔,小魚在陽光底下竄來竄去,一眼便暴露它的身影。

  河溝旁的雜草裡往往長著地角皮。

  顏色碧綠碧綠,綠得幾近透明,非常柔軟,晴天時消失,雷雨天便猛長,有時能長到拳頭大小。我看見有些婦女提著竹籃來撿,撿好了順手在河溝裡淘上幾遍,撇去裡面的碎草屑。

  有魚釣的時候,我也不覺得餓。

  渴了就用荷葉做瓢舀水喝,餓了就找樹上的果子,或是嚼草汁。

  我們像空中的小鳥一樣,自由自在的活動。放了暑假的夏天,我和弟弟僅穿著短褲頭,赤著雙腳,早晨六七點出門,下午三四點回家。

  往往回到家時,額頭上一層鹽霜,渾身皮膚曬得黝黑晶亮,身上連痱子都不長一個。在外頭吃飽了,我們也不纏著母親喊餓,有吃的我們就吃一點,沒吃的就洗了腳,早早爬到床上睡覺。

  夏天傍晚,大人搬了竹椅到院落乘涼,我和弟弟卻在蒸籠似的房間裡睡得憨憨地香。

  秀姑曾問我母親:“他倆這樣睡在房裡,也不怕他們中暑?”

  母親笑著答:“兩個小子身體涼涼的,一點汗都沒有,睡得香呢。”

  其他嬸娘聽見了,便說:“這倆成天到處跑,吸收日月精華,生病少。”

  就這樣過了一段日子,突然有天晚上刮起了冷風,又連綿下了好幾晝夜的雨,快入冬了。

  我便聽見秀姑坐在矮凳上,拿手帕抹著眼淚,對著母親哭訴:

  “我們家窮,留不住人。這次回來,玉芬還是堅持要和阿光分手,他倆剛拿的離婚證,玉芬在家裡收拾東西,阿光也沒話講,我這個做娘的是火燒烏龜,痛在心裡。”

  母親聽得一愣:“前幾天不是見她從娘家回來,兩人和和氣氣的,也不吵架,怎麽說離就離了呢?我去問問她怎麽回事。你先坐這裡,消消氣,氣出病來就不好了。”

  我們便跟隨著母親來到玉芬嬸的房間。

  成光舅背對著門睡在床上,一動不動,玉芬嬸則在大紅木箱翻找著衣服,剛滿百日的娃裹得嚴嚴的,放在床板上,睜大著眼睛四處轉,不哭也不叫。

  母親進了屋,順手把娃抱在懷裡。

  “花花真乖,你做了什麽不對的事?氣得阿媽要離開你?”

  玉芬嬸聽見母親這話,走過來,從母親懷裡抱走孩子,又往床上掃了一眼,便說:

  “這不關娃的事。我和阿光是好聚好散,但娃是我心頭上掉下的肉,我會帶走,不讓她在這裡受苦。”

  母親見她口氣堅決,也不再勸她,只是說:

  “木已成舟,我就不再勸你。但我還是要多嘴說一句,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就算再結婚,也會有氣受,再親也比不上親爸。今後你有為難的事,講給我聽,該幫的我一定會盡力。”

  玉芬嬸道了聲謝。

  母親見再勸無益,此地也不宜久留,便帶著我們又轉回家了。

  沒過多久,秀姑的大兒子聽說升職了,要搬到市裡去,還給成光舅在玉柴石油廠找了份工作,於是秀姑也跟著兒子們搬到玉林去了。

  秀姑臨走那天握著母親的手依依不舍。

  “你有空就上市裡去,路過市政府那片地,一定到我家坐坐。我們倆還是談得來的。”

  母親也說:“山不轉路轉,真有這機會,到時候把我家種的新鮮東西給你帶上,讓你嘗嘗。城裡的菜都不新鮮。”

  再往後,聽說玉芬嬸在娘家那邊找了個賣豆腐的再嫁了,日子過得也是勉勉強強。

  人的命運就在一念之差,天差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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