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桌又貴又笨重,村裡沒有,就這麽一副,要打要去圩上賣米糠的老陳家。
但區區幾步路不能阻擋村民沉迷國粹的熱情。
尤其年末,農閑沒事乾,村民們就擠在老陳家,熙熙攘攘一屋子人,煙霧繚繞,抽水煙的煙味、汗臭味糾纏不清,好不熱鬧。
聽說黑仔媳婦上過學,懂得些文字,是個高中生,那個年代是極聰明的人了。
所以有天,跟著人群湊熱鬧,看了麻將沒幾下,就輕輕松松地上了手。
那會打麻將可不是純粹的文娛活動。
更不是像《色戒》那樣的諜戰,就是賭。
麻將桌上手易如反掌。
想下台?難若登天!
不過,一開始黑仔媳婦總贏,所以黑仔也沒說什麽。慢慢的,黑仔媳婦氣運沒了,就一分錢兩分錢的輸,輸到後面,盤下來一個月丟了二三十塊。
辛苦錢白花花這麽溜出去,誰不心疼?
更何況,黑仔媳婦天一亮就出門打麻將,太陽落了才到家,家務事總也不乾,黑仔生著悶氣,以前的混帳脾氣就激上來了,一到晚上,就打媳婦。
媳婦被打,也氣。
她一氣,索性連兩個娃也不管了,天天泡在麻將桌上,沒了錢就東一點西一點借,贏了再慢慢還。
直到那天,黑仔媳婦正背對著門打著麻將呢,突然身子往後一倒,咯噔一聲頭磕在地上,正好磕中了門檻。那時候土屋進門都是有門檻的,大約三十厘米高的樣子。
大約她的瘋病就是這麽激活的。
眾人定睛一看,原來是黑仔殺來了。
媳婦捂著頭喊疼他也不管,一手拽著她頭髮往外拖,一手劈裡啪啦在她頭上左右開工。
黑仔媳婦也不是省油的燈。
當時她狠命地踢打黑仔的身體,又哭又咬又撓的。旁人一個沒插手,畢竟清官難斷家務事不是?兩人朝家的方向一路打,黑仔的雙手被抓的血粼粼,也不松手,就拖著妻子一路回家。
幸虧那會是冬天。
媳婦身上裹了層棉襖,要是夏天,恐怕少不了脫一層皮。
到了家,黑仔關了房門,脫了媳婦身上的衣服,拿麻繩綁了雙手,吊在橫梁上,拿竹棍狠狠地抽,抽得那媳婦皮開肉綻,鬼哭狼嚎,哭聲大得連隔著河都能聽見。
可這樣還是沒人插手管一管。
最後還是黑仔他娘救下來的,那會據說已經是血人了。
剛開始還沒有人意識到她瘋了。
因為被打了一頓後,她再也不去打麻將了,哪兒也不去,就在家靜靜呆著,別人還道她醒悟從良了。
其實她只是和別的瘋子不太一樣。
別人是二十四小時持續脫衣露鳥,她如常人一般,梳著整齊的頭,穿著整齊的衣服,可一旦發生了什麽事情,她腦子就像搭錯了線路,一下子炸得人措手不及。
過了些時候,黑仔總算發現了她不正常的端倪。
這天午後,黑仔吃完飯,瞅著院子裡的柴曬得幹了,便尋思著劈了些,放在柴房儲存起來。正拿著斧頭劈得起勁,媳婦突然從側邊殺過來,冷不丁朝他額頭扔了塊石頭。
幸虧他眼疾身快,忙側了身子閃過一邊,可石頭還是結結實實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打得生疼。要是慢了一步,正中額頭,豈不是輕則頭破血流,重則一命嗚呼?
黑仔烏黑著臉瞪她,正想發脾氣。
卻見她左手握著一把雞蛋大小的石子,
右手還抓著一顆,盯著他嘿嘿冷笑,好家夥,原來她使的還是連環攻擊。 正巧黑仔他娘走出房門,見到兩人對峙不動,一個箭步上去把媳婦手上的石頭全繳了,媳婦也不反抗,交了石頭,就站到一旁衝著黑仔傻笑。
這笑容看著令人發毛。
黑仔這才想起來,當年娶她回來時,媒人說過她是有精神病的。
拋棄她是不可能的,況且她還是兩個娃的娘,所幸她大部分時候還算正常,黑仔和他娘一合計,還是打算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就這麽湊合著過吧。
沒想到,隨著日子繼續,她病越發嚴重。
有天晚上,黑仔睡到深夜,迷迷糊糊中總覺得有人盯著自己。
他一個激靈就醒了。
這一醒,他發現媳婦正拿著把平時裁衣服的大紅剪刀對著自己,剪刀映著月色顯出綠油油的顏色,嚇得黑仔連滾帶爬跑了出去,去河對面的鄰居家住了一夜。
這還不算最瘋的。
那會冬天冷,家家都有個火籠。
火籠是個老玩意,興許現在沒人用了。
它往往是細竹子編的,籃球大小,上頭開個細口,下面接個細瓦缽, 托住瓦缽再慢慢圍上一層細細密密的竹編。延伸到竹籠上方,橫跨籠口形成一個提手,籠裡瓦缽裝著火炭,蓋住灰,人去到哪裡,就提著火籠去哪裡。
當時黑仔上山去了,黑仔他娘在廚房忙活,媳婦就帶著兩個娃娃坐在房間烤火。
黑仔他娘正忙著,就聽到孫子在外面哭。
開始她還當是兩個娃娃在打架,反正媳婦看著,出不了什麽事。
漸漸地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她就想出去看看怎回事。剛從廚房轉到客廳,一股燒焦的味道飄過來,她暗想不好,拔腿衝到了房間。
她進屋見了那場景,腿當場就軟了。
原來那媳婦正抓著孫子的頭,使勁往火籠裡面按,孫子的頭髮都燒焦了,貼近炭火的地方滋滋地燒著青煙。
黑仔他娘慘叫一聲就奔過去,推開媳婦,一手把孫子從火龍裡拎起來。
可憐的孫子那時已經被燒得變形了,鼻子眼睛嘴巴都燒得黑乎乎的分不清,一個勁地嗚嗚抽噎,眼淚順著燒焦的血肉流下來,慘不忍睹。
孫女躲在一旁扯著嗓子哭,眼淚鼻涕嘩嘩直流。
黑仔他娘見狀,抱著孫子就往村裡唯一的土醫生那裡跑。
土醫生簡單給孫子做了消毒處理,又拿繃布把他的臉裡三層外三層的包成木乃伊。
媳婦看自己的兒子燒成那樣,竟然只是坐在那裡嘿嘿傻笑。
等黑仔回到家,聽說了這事,又急又氣,故技重施,把媳婦綁起來吊著打了一通宵。
這下好了,媳婦終於瘋得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