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瘋得正常，就是變成了二十四小時的瘋子。

　　她生活上已經沒法自理了，於是黑仔怕她走丟，就弄了根鐵鏈子，一頭拴住她的腳，另一頭拴在房間的窗戶柱子上。

　　兩個娃交給黑仔他娘寸步不離地照看。媳婦吃喝拉撒全在房間，也不懂冷暖，困了就睡，累了就坐，還經常發出瘮人的尖叫。

　　那段時間，周圍幾家鄰居經常能聽見媳婦撕心裂肺的慘叫。

　　這樣的日子不到半年，媳婦就上吊自殺了。

　　大約過了半年，緊接著黑仔也上吊了。

　　剩下黑仔他娘獨身一人，帶著兩個娃，她年紀大了，所以一般情況下，都是哥哥幫著照看妹妹。

　　他兄妹倆也不跟村裡其他孩子玩。

　　實際上，也沒人敢和他們玩，因為哥哥被燒傷後，鼻子皺巴巴的，右眼角往下歪，嘴角往右歪，夾雜著或大或小的棕色皮膚，臉部就像凹凸不平的泥坑，連大人都不敢多看兩眼。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夏天。

　　哥哥拉著妹妹去不遠處的河邊，就是後來那條吞噬了無數人性命的河，他們在河裡的青石上跳來跳去，陽光一照，他倆覺得水潭似乎有什麽東西。

　　定睛一看，水坑裡有魚。

　　於是兄妹倆很興奮，趕緊回家拿小桶，打算抓魚。

　　他倆歡天喜地往回跑，正好黑仔他娘在大場曬作物，見兩兄妹急齁齁地跑回來，忙問怎麽了。他們興奮地比劃著說，看見河裡有魚，有漂亮的魚。

　　黑仔他娘當時也沒在意，河裡有魚實在太常見了，就笑著搖搖頭說，河裡有魚不常見麽?不用大驚小怪，又叮囑兩人小心點，就進屋繼續忙去了。

　　後來日落西山，還沒見兩兄妹人影。

　　黑仔他娘這才急著去河邊找，遠遠看見鐵桶好端端地擱在河邊，人卻不見了。黑仔他娘隻覺得天旋地轉，喊了聲造孽便暈了過去。

　　得虧有人趕牛回家路過，才把她救活了。

　　黑仔他家的事村裡人都挺難過的，現下兩個娃又不見了，難為鄰裡街坊一場，就發動群眾，前後左右都去搜，可搜了一晝夜，還是一無所獲。

　　時間拖得越久，孩子存活的可能性越低。

　　黑仔他娘坐在屋裡，聽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討論尚未打聽到孩子的消息，她就哭了，捶著乾癟的胸部哀嚎。

　　“造孽哇！他們說河裡有魚，漂亮的魚，我怎麽不攔著呢?我光想到那條河淺，不會出事。黑仔娘對不住你啊，你留下的種我一個都沒保住。”

　　黑仔他娘哭得差點背過氣。

　　婦女給她揉著背，勸慰她不要著急，這時人群中有個聲音弱弱地傳出來。

　　“那條河的魚啊，我也碰到過。”

　　大家忙回頭看，原來說這話的是救了黑仔他娘那個放牛的。

　　眾人攛掇他往下說。

　　他撞起膽，就站出來繼續說。

　　有次放完牛，他想著牛渴了，就牽它過去，想讓它喝水，誰知到了河邊，牛卻始終不肯下嘴。

　　他往水裡一看，水裡有好多魚遊來遊去，那些魚和尋常圩上賣的魚不太一樣，鱗是五彩斑斕的，隱隱約約閃著光，那會青天白日的，他也沒多想。

　　那魚越抓越多，他越起勁，越往河中心靠。

　　他擔心河塘泥多，容易滑，就一手牽著牛繩，一手往水裡抓。正抓得興起，就感覺繩子猛地把他往後一拉，他突然清醒了，發現自己渾身濕透了，

頭髮和臉全都滴著水。　　當時他也想不通，自己怎麽一晃神就全身濕漉漉的。

　　反正周圍特別安靜，安靜得瘮人，雖然山裡人跡罕至，但那種靜是連蟲鳥叫聲都聽不見的。他再往河裡一看，竟然一條魚都沒有。

　　這會他突然想起，這麽多年過去，怎麽沒聽人講過這條河有這種魚。

　　左思右想，可能是撞邪了，他趕緊牽著牛回家。

　　放牛的這麽一說，眾人也沉默了，他吹滅了兩個娃活著的最後一絲希望。

　　黑仔他娘捶胸頓足，鬧得更厲害了。

　　正哭著，便聽見有人一路跑一路喊，“找到了！找到了！”

　　黑仔他娘抹了眼淚，撒開小腿往外跑，其他人也跟了出來，看見方才喊話的人光著腳，渾身濕漉漉的，正站在門外不遠處擰身上的水。

　　卻不見那兩個孩子。

　　黑仔他娘啞著嗓子問:“人呢?”

　　那人猶豫了一下，指著河邊的方向。

　　大家又忙著往河邊跑，遠遠就看見兩個孩子躺在河邊的石頭上，早已沒了呼吸。

　　兩兄妹的喪事辦完不久，黑仔他娘就變得神神叨叨的。

　　不是說黑仔媳婦回來了，就是說黑仔回來找她了，沒事就一個人坐在大場的矮凳上， 嘰裡咕嚕地跟人聊天，聊得老開心了。

　　這樣又過了半年。

　　那會正是辦年貨的時候，有人起了個大早，想趁早趕去圩上搶貨。

　　沒成想黑仔他娘起得更早，她當時樣子很奇怪，是兩手撐在河邊石頭上，臉趴在河裡的，那人還以為她在洗臉呢，拍了她一下，喊:

　　“新年好呀！”

　　對方沒反應，身子硬邦邦的，早已經去了。

　　後來村民不忍心見她拋屍荒野，就把黑仔他娘抬上山，和她家人葬在一起。他們住的房子，門也給鎖了。

　　故事講完了。

　　五伯母還陰惻惻地說，後來那房子半夜曾經亮過，也不知是人是鬼。

　　現下我既然準備去那條河，就要參考放牛人的意見。

　　我往籃子裡放了一條粗繩，到了後天，就綁在河邊的樹上，假如掉下河，繩子就把我拉起來

　　能想到這等方法，我心裡很是得意。

　　但第二天，我就聽到姚嬸那家小兒子落河的消息。

　　消息是秀姑透露的。

　　我們住的房子是一層排屋，黃泥灰瓦，清代傳下來的。秀姑家就在我家左下角，出了我家門左拐，進入一條小徑便直通她家堂屋。

　　我家有口井，秀姑便常來我家打水洗菜。

　　洗菜免不了聊天，村裡有了風聲都是秀姑傳過來的。

　　那時我已四歲，平日幫著母親打下手，每天清晨的燒柴燙碗就是我的分內活。

　　“最近讓你家老三不要亂跑哦，這陣陰歷七月半，牛背山那條河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