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丘陵多,群山環繞,交通閉塞,物資交易往往是在圩日完成的。
三天趕一圩,也叫趁圩。
每逢圩日就要起個大早,做好飯,把家裡雞鴨喂了,再背上藤簍,再高高興興出門。一路見到人,停下來寒暄幾句:“吃早沒?去趁圩嘍!”
有時母親會擔著家養的雞鴨去賣,有時帶上家裡種的瓜菜,和蛇皮袋、秤砣放在竹簍,我在身後屁顛屁顛地跟著。
新圩公社沒多大。
青石板潦草鋪就的兩條街,呈倒T型,周邊零星並列著豆腐鋪、五金鋪、賣乾貨米糠的雜貨鋪,沒幾分鍾就走完了。
一條街賣米賣果賣菜籽雜貨。
賣浸在木盆的狗豆、酸筍和酸菜,各種瓜,矮瓜、冬瓜、南瓜、苦瓜、石瓜、香瓜、石灰瓜;青菜,芥菜、空心菜、芥藍、苦麥菜、椰菜、玻璃生、春菜、卷心菜、枸杞菜和七裡香;各種豆,荷蘭豆、蛾眉豆、四季豆、豆角。
連同花生黃豆綠豆紅豆芸豆黑豆,豆子和雞、雞蛋們呆在一起。
雞在簟籮裡,賣的多是母雞。
花的黃的,羽毛濃密有光澤,臉是朱殷紅,冠是鶴頂紅,隻隻精神。
雞臥在稻草裡,主人撫摸著羽毛,人雞安詳。有人來看,雞和人一齊仰望,眼神清澈無辜。
它們旁邊就是鹹菜。
攤在竹籃裡,底下墊禾杆,竹籃周圍一片醇香。鹹蘿卜、大頭菜、梅香,都是極香的,洗一下就能吃。
另一條街賣鍋碗瓢盆柴,賣手藝活。
篾匠編的結實簟籮、魚鰍簍、谷篩米篩、草席竹席,又有柴,一擔擔的,捆得齊整。也有木炭,生了孩子要用木炭烤尿片。糠擺在柴和炭旁邊,有粗有細,細的是細糠,粗的就是粗糠。
乾手藝的一般蝸居在街尾略偏的位置。
補鍋佬拿著火鉗剪掉鍋底壞了的部分,換個新的底接上。
旁邊一個人乖乖坐在竹椅上,剃頭匠拿了推子,從後往前嗚嗚推,平整光溜,一氣呵成,剪完了一個個像同一寸頭版型的勞改犯。
還有閹雞佬閹豬佬,他們在幾個公社都是遠近馳名的人物。
挨著集市有肉、有粉攤,還有外地小販臨時支起的攤子,賣些從縣城運過來的新奇玩意兒。
我們不習慣給街冠名。
因為它實在小到禁不起一個大名,我們喜歡用街頭、街尾、街肚子來定位。
到了街肚,母親就停下,放下背簍,見到熟人打聲招呼,問這裡有沒有人,對方回答沒有,就在地上鋪一層蛇皮袋,開始賣菜賣蛋賣雞鴨。
一趕上圩日,我就會央求母親給我點零花錢,討來兩毛五毛,興衝衝繞著兩條街逛上一圈。
街上的人烏泱泱的,如同勢不可擋的蟻群,兩側是等待被吞噬的食物。
絞麻繩的老人,挎著番石榴來賣的,種菜的、發豆芽的、賣酸嘢的、賣菊花茶王老吉的、賣糖粥的、雜貨鋪賣鼓油的、做木桶木凳的、做竹器的、用嘴扯斷線的車衣佬······
我沒什麽欲望,除了吃。
那時沒有點心小吃的概念。
用糯米飴糖做的糯嘰嘰食物也屬於早餐。
有專門手藝的婦娘會挑著個深竹簍,裡頭擺著沙甕助,或是白糍助、木薯餅,黑仔他娘做的紅薯糖也歸於此類。
她們很有行業道德,市場那麽小,一個人隻做一種,絕不搶別家生意。
助是糕的方言。
沙甕助是糯米粉和著黃糖做的,之所以有“沙”,其實是糕點外蒙上一層白白的炒豆沙。白糍助則是炊熟的糯米粉皮裹著一團黃豆糖沙。
木薯餅是現烤的。
火盆上擱著一個大鐵鍋,放滿半鍋油,鍋邊架著塊金屬網,並列著剛炸好的新鮮木薯餅。要是沒了,立刻從旁邊的白鐵桶用竹筷夾幾塊胚子扔下鍋。
當時價格一角兩個。
不過早餐光吃個餅,對大人來說是不夠的。
所以木薯餅這類的小吃旁,往往挨著賣粥的。賣粥的門面大,地上架好三四台木桌,桌旁擺上矮凳,再拎著幾個鐵桶,裡面是冒著熱氣的白粥或粥糊。
有芭蕉木芯剁碎煮的粥糊,三分錢一碗,沒油沒鹽。
更多的是賣白粥的,搭上酸嘢吃。
酸嘢類似於開胃小菜,一個個瓦缽挨著,有酸通心菜梗、酸芋苗、酸瓜皮、酸糟辣椒,酸糟仔薑,酸糟刀豆、酸糟萵筍、酸糟蒜頭,想吃哪種就拿杓子倒進碗裡。
敢挑酸嘢上街賣的,都有獨家秘方。
手藝好的人發酵出來的槽越醃製越香,不會有股酒味。
不是人人都能酵得一手好槽,需要反覆探索酒曲和米飯的配比,失敗了再重做。
吃助太甜,喝粥太寡淡,嗦粉最合我口味。
粉有好幾種,有濕粉冷粉乾撈粉。
冷粉就是餡卷。
賣餡卷的是個頭髮有些花白的老伯,他面前放一個圓盤大的竹編籮筐,底下一層紗布,整齊排著一條條油光鋥亮的餡卷,餡卷上面蓋一層紗布。
餡是用木耳、韭菜、炸豆腐切碎炒熟,裹著層純米漿做的薄粉皮,一口咬下去,米香和鹹香在口腔翻滾混合,有時香油從嘴角竄出來,趕緊狼吞虎咽吃下去,反而被噎到。
那時一角錢能得三條餡卷。
街頭多粉店。
牌匾寫的都是自家老板的名字和招牌粉名,什麽陳記雲吞、廖哥生料粉、肥婆卷筒粉,各家粉都是從旁邊菜行進的貨,區別在於湯底和手藝。
粉店門口擺著兩個大鐵鑊。
一個煮高湯,一個開水煮粉。
湯用大棒骨熬了整整一晝夜,又濃又白,肉是絲毫不見的。
粉有米粉河粉,一種細,有嚼勁,一種扁平,粗而軟。
粉放開水裡正燙著,一個白瓷碗拿出來,放上油鹽醬,加上脆皮、炒黃豆和切得細細的酸菜,粉燙熟了放入,再舀一杓高湯,蔥花往碗裡一撒,上粉。
有人要吃乾撈粉。
那也簡易。
米粉開水一過,拌上油生蔥醬油,加上一小羹炒黃豆,筷子攪幾攪,入嘴溜溜地滑。
進店客人絡繹不絕。
粉店老板手起粉落,像木偶戲中被繩拉扯住的木偶,一片鍋瓢碗叮當起伏聲,炒黃豆碰到米粉,是無聲的,蔥花落在湯裡,也沉默,瞧著卻有聲有色地熱鬧。
色算得上繽紛。
村民嗦粉恰似他們的審美,絕不清湯寡味。
白的黃的綠的紅的,一齊擱在碗裡,紅的是紅油,暗黃的是酸菜,白的粉,綠的蔥,色香味俱全。
吃完早餐,趁圩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我們結拜三兄弟才不會乖乖守在菜行,而是去土地公廟背後的墳地探險。
這土地公很受我們愛戴。
因為他顯過靈,打倒過鬼子,對抗日做出了非比尋常的貢獻,因此香火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