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那個孩子哪兒都好,可就是輸在了他的性別,他要是個女孩兒就好了,女孩兒後勁足,一定會更優秀的。”
說完,她念念有詞,“唉——神啊,是我還不夠虔誠,您才隻賜給我一個兒子麽?”
亞維恩輕輕地說了兩個字。
“什麽?”女人沒有聽清。
“我說,惡心,”神父再不掩飾自己堪稱刻薄的譏誚。
這一次,女人聽見了。
她愣了一下,接著勃然大怒起來,音色都變了調,“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母親又是誰?!”
“知道你是誰你全家是誰又怎樣?耽誤你丟孩子了?”
不等反擊,亞維恩接著說:“你母親要死了,你如果想得到更多家產,應該去討她歡心,或者變得更加優秀,而非靠一個特定性別的孩子。”
“你不止是虛偽,更是無能。”
女人“騰”地一下站起來,想說什麽,卻說不出口。
也許在她過去高貴的幾十年生涯中,沒人敢這樣和她說話吧。
最終,她道:“你是什麽意思?!這能怪我麽?!怪就怪他是個男孩,不能繼承——!”
說到這裡,她突然收斂了聲勢,“哼…看你年紀也不大,沒嘗過女人的滋味就苦修,不懂事嘛,我能理解。”
甩下這些話,她依舊不爽。
女人推門而出,又極大聲地將門一摔,遠處隱約能聽到她詢問今天的告解神父是誰。
送走了她,亞維恩總算放過自己的頭髮。
這年頭,神父也不好當。
既要為來客保守秘密,又要承接負面情緒。
來訪者做出的決定無論善惡好壞,教育TA的時候都要和教會牽扯在一起。
亞維恩衡量著是否要精進情緒管理,但最終選擇了否。
在這種情況下進行情緒管理,就是對自己的虐待。
他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語,“什麽叫‘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她家裡不會真有皇位要繼承吧?”
這種人,真有皇位要繼承都得敗光啊。
不過…母系社會嗎。
她說的那些話,總覺得很熟悉,在哪裡聽過的樣子。
他沉浸在思維發散中,直到風鈴再一次響起。
門被緩緩推開,來者步履蹣跚。
他身體似乎不是很好,坐上椅子後連連咳嗽,用盡了力氣,簡直一副要咳出血的架勢。
“您好,是有什麽事情要傾訴嗎?都可以和我說,我會幫助您,主也會聆聽的,”亞維恩詢問道。
聽見他說話,告解室那頭的人顫顫巍巍開口,操著沙啞老邁的聲音,“我…要懺悔。”
“您請說,”面對老人,亞維恩保持了最基本的尊重。
那人幽幽地歎氣,“兒女不孝,篡了陛下的權。”
這麽短短幾個字,透出的信息量可不少,亞維恩坐起身,“所以,您是感到愧疚嗎?”
“愧疚?”他沉思了一會兒,又換了個話頭。
“我…陛下深知自己是守成之君,繼位時便決定選賢舉能,知人善用。”
回顧過去,老人的語氣很是緩和,隱隱還有些自傲。
而我從那時開始,一直盡心盡力輔佐,堪稱君臣得宜,從未有不臣之心。”
兒女的性格志向發展往往是由於父母的言傳身教。如果像他所說,他是真正的純臣、忠臣,那麽他的孩子,怎會演變到篡權這種地步?
家庭不睦?
即使思路千回百轉,
亞維恩也不忘自己的本職工作。 他盡可能地使聲音放緩:“您已有了悔過之心,只要之後及時補過,上帝會領回迷失的羔羊——任何一隻。”
老臣歎了口氣,“可眼下,陛下已視我為豺狼虎豹,恨不得要把我們一家趕盡殺絕。”
若我是你的陛下,現在我已經挾你而命兒女了。
亞維恩眨眨眼。
這時,老人又說話了,“這顆忠臣之心,痛啊。”
呃,好奇怪。
亞維恩仗著對面看不見,咧咧嘴。
像是有人當眾向別人大肆誇耀自己。
這種情況,作為忠臣要麽自請賜死,要麽親手殺掉孩子。
哪兒有這種——像是自己被渣男辜負的。
亞維恩忍住即將脫口而出的四個字:你最好是。
他深呼吸,給自己洗腦:工作不上心,上心傷身體。
這麽給自己洗完一遍腦,亞維恩的精神狀態好多了。
他溫和地勸解,“上帝已經明了你的煩惱,他會帶領你回到他的光芒下,你的陛下之後定會知曉你的苦衷。”
老人得到神父的寬慰,如釋重負。
聲音聽起來都年輕、松快不少,“我不求陛下能夠信我,也不指望那對不孝子女。只求他們鬥到最後,無論誰是勝者,都莫要對我家么兒下手。”
新角色出現了。
“么兒?”亞維恩好奇發問。
“是我的老來子, 小名凜兒。”
似乎覺得這句話乾巴巴的,老人又絮絮叨叨道,“因我對凜兒愛重,我那雙兒女對他十分不喜。”
懂了,偏心。
都到不顧家裡清譽也要反叛的境地了,會不會把你的老來子給噶了,你還不明白嗎?
哦,說不定還會把你噶了,那沒逝了。
想是這麽想,亞維恩章口就萊,“到底是親人,應當不會下死手。”
“呸!這雙不孝子女,依我看,不僅會把凜兒除掉,就連我這個爹他們也…”
他差點兒沒喘上來氣,“他們這樣做定會遺臭萬年,真是給我丟臉!”
被亞維恩一勸,這老頭兒反而來勁了。
在過往的職業生涯中,亞維恩不是沒遇見過這種人,越勸越起勁兒。
這種性格有一種最常見的稱呼——人來瘋。
“您別急,”亞維恩對於勸慰他這件事有些憊怠。
照這個勢頭下去,越是安撫,他越不肯罷休。
於是,亞維恩挑了一個感興趣的問題:“那您是怎麽區別對待他們的呢?”
“區別對待?”這位肱股之臣的呼吸一下子變重,“我只是要他們幫扶凜兒而已!…沒有到區別對待的程度。”
這個回答刻意輕描淡寫,卻難掩本色。
一進門,他在意自己的清譽,在意凜兒會不會死,在意皇帝不再信任自己。
沒有想過孩子們為什麽要造反,更沒有擔憂過他們的生死。
看他這幅樣子,除了小么,自己的其他子女志向如何,竟是一點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