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總抬起頭,直鉤鉤地盯著陳家棟,過了一會兒,半信半疑地問:“你住過監獄?”
“我在裡面呆了6年,接受了3年的心理治療,”陳家棟說,“我兩周前被假釋,這也是我回來的原因之一,我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
王總臉上友好的表情褪去,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他又看了看簡歷的首頁,“陳家棟,陳家棟,”他喃喃的讀著陳家棟的名字,幾秒鍾之後,他抬起頭問:“你的父親是陳國安,他之前在鎮上開了一個五金交電商店?”
“是的,”陳家棟回答說,“你可能聽說過發生了什麽,我的精神出現了障礙,我在服刑期間做了心理治療,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了。”
王總搖了搖頭,幾乎沒有聽到陳家棟在說什麽,他把個人簡歷遞還給陳家棟,冷冷地說:“你應該一開始就告訴我。”
陳家棟可以明顯地看出王總態度的變化,他的臉色變得嚴肅凝重,目光也變得冷酷無情,一股失望湧上陳家棟的心頭,陳家棟本以為他和王總的價值觀一致,可以和王總聯手好好做番事業,讓自己能有用武之地,沒想到…,其實,陳家棟是應該想到不會有什麽結果的,所有人都一樣,他們會永遠盯著他的過去不放的。
“如果我一開始就告訴你,你還會給我這個機會和你談嗎?你肯定連見我一面都不願意吧。”陳家棟發現,自己竟然跟王總辯論了起來。
王總沒有接他的話,“請你走吧。”
陳家棟冷笑了一聲,“你喜歡我的想法,對吧?你相信我可以把工作做好,對吧?那我們之前談到的你所信奉的價值觀都到哪裡去了?”
王總搖搖頭,堅決地說:“不可能的,你走吧。”說著,他自己先向門口走去。
“等一等,你是說,你不能給我這份工作,是因為我之前住過監獄,對嗎?我只是想搞清楚,我想知道,我住過監獄,但是我已經為我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我現在已經改過自新了。”陳家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力爭。
“不是因為你住過那裡,而是因為你做過什麽。”王總回答說,“而且這裡的人都知道你,我沒有辦法讓你這樣的人在我這裡工作。”
“那你之前說的做生意前要先做好人,你們公司誠信對人,你們公司為大家著想,看來都是騙人的了,你不覺得應該允許人們改正錯誤嗎?難道那些犯過錯誤、甚至犯過法的人就應該被一棒自打死、不能有第二次機會嗎?”
“不要再說了,你應該走了。”王總走向電話,“不然我就給派出所打電話了。”
陳家棟突然感覺到自己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他的憤怒變成了單調的嗡嗡聲在耳邊縈繞,他早就應該知道的,爭論也不會有結果。
王總開著門,在等他出去,不說一句話,陳家棟看到了他眼中的敵意和冷漠。
“我奉勸你,還是去別的城市吧,去一個大家都不認識你的地方。”陳家棟經過王總的時候,王總對他說著,語氣中沒有半點同情,沒有一絲的不安、愧疚和想要提供幫助的願望,他只是說,虞山鎮不歡迎陳家棟,如果陳家棟明智的話,就應該離開虞山鎮到別的地方去。
陳家棟沒有回答,走出王總的小隔間,辦公室那兩個女員工看到他,趕快低下頭,假裝在做事。他經過櫃台的時候,之前那個熱情的小夥子在忙貨架,只是迅速地轉身看了他一眼就又轉回去。
走出民生建材銷售部,
陳家棟感覺到太陽穴不停的跳著痛,痛得讓他擰緊了眉頭,他做了幾個深呼吸,用雙手的指關節揉著太陽穴,慢慢地,尖銳的痛變成了遲鈍的痛。 下午,陳家棟離開家,向著他家後面的那片山林走去。
他需要出去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平複一下洶湧澎湃的心情。
他走進森林,不遠處是一片灘塗濕地,順著森林向裡延伸。現在是冬季,水位低,所以這片濕地上有些地方有水,有些地方沒有,沒有水的地方有一片片的白雪,有水的地方有些漂著浮冰。
陳家棟順著林中小路向前走,等走出這片森林,他看到了被厚厚的白雪覆蓋著的空曠的土地,潔白的雪毯,將世界變成寧靜而迷人的仙境。現在幾乎沒有人到這裡來,四周一片寂靜,陳家棟可以感覺到連空氣都是靜止的,從這片空地看過去,遠方是連綿的大山,曾經生機勃勃的大地,如今沉睡在閃閃發光的積雪之下。陳家棟找到一塊突出的石頭,把上面的雪除掉, 坐下來休息。
樂樂出生的時候,陳家棟覺得自己的生活充滿了新的意義和希望,他的腦海裡充滿了對這個家未來的憧憬。他希望他的妻子和女兒永遠開心快樂,他希望她女兒的成長過程沒有任何的緊張和壓力,他希望他的女兒不要像他小的時候那樣。
和肖靜怡結婚的時候,陳家棟28歲。肖靜怡是他的大學同學,當時他在醫學院,肖靜怡在商學院,低他一屆。
他們是在陳家棟大三的時候,迎接新生入學的時候遇見的,肖靜怡當時讀大二,是院女工部的部長,他們商學院的迎新台離醫學院的迎新台不遠,當時,陳家棟在醫學院的迎新台幫忙,他把商學院的一個新生帶去商學院,是肖靜怡接待的。
“同學你好,這位是你們商學院的新生,走錯地方了。”
肖靜怡當時正在低頭寫著什麽,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看到陳家棟,她瞬間驚呆了。陳家棟穿一件白色T恤、藍色發白的牛仔褲和一雙白色休閑鞋,剛好有一束光從他的背後打過來,乾淨、整潔、閃閃發光,簡直不要太帥氣啊,高高的個頭、寬寬的肩膀、結實的身材,肖靜怡對他一見鍾情。
結婚的時候,陳家棟的事業已經有了起色,他們貸款在上海浦東買了一套房子,開始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陳家棟是在結婚後一個多月才寫信告訴自己的父親他結婚的消息的。
現在想想,當初,當他父親事後收到他的結婚通知信,該有多麽傷心啊!
陳家棟心裡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