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山鎮在一片白茫茫中醒來。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大雪,雪好大,都說瑞雪兆豐年,希望來年是個豐收年吧。
趙順英拉開臥室的窗簾,“天哪,”她不由自主地喊了一聲,她看到來福在院子裡好像在扒一塊黃棕色的髒東西,她用手擦擦玻璃想看清楚是什麽,來福聽到動靜,抬起頭環顧四周,舌頭從嘴的一邊耷拉下來,看起來傻傻的可愛。
“阿軍,阿軍,”趙順英叫道,“來福好像在外面扒什麽髒東西呢,你快出去看看他,不能讓他帶著髒東西進屋。”
她一邊喊,一邊往她家斜側面的陳家棟家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有炊煙升起,心想,現在住進去的人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她聽別人說他殺過人,趙順英知道小鎮的人是很喜歡添油加醋議論這些事情的,她已經聽到過兩個版本了,聽起來都很離奇,她也知道不能聽信謠言,但是,無風不起浪,她還是有些擔心,因為那個別人口中的殺人犯就住在她家旁邊,是她的鄰居,她必須要考慮阿軍的安全。
趙順英走進兒子的房間,阿軍還在床上沒有睡醒,她晃了晃他的肩膀,阿軍轉過身,睡眼朦朧的看著他媽媽。
“你沒有聽到我說什麽嗎?”趙順英問。
阿軍搖搖頭。
“來福在外面扒髒東西呢,你快去看看,讓他進屋來吧。”
他們可以聽到來福的叫聲,阿軍看看窗戶,點了點頭。
“注意要把他清理乾淨啊,不能讓他髒著進屋來。”然後又說,“你快點起床,一會兒要上學了,下大雪了,不好騎車,我們要早點出門步行,路不會好走的。”她把阿軍的被子掀開,又說:“快點,早飯馬上就好。”
說完,趙順英離開了阿軍的房間,來到廚房,她打開收音機,一邊聽一邊準備早飯,收音機裡在播報天氣預報,說雪要到晚上才會停,趙順英心想,這雪要下一天的話,路上積雪得有多厚啊,看來這個冬天要經常步行了。
說實在的,趙順英是喜歡下雪的,到處白茫茫的,乾淨、美麗,像童話世界,給人以無限的遐想,有時候甚至還會有罕見的霧凇。
只是化雪的時候,就遭殃了,白雪變成了黃雪、黑雪,到處是雪水泥濘,不僅不美觀,騎車走路都不方便。
他們家有輛福特汽車,但是志強走了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開過,她不敢開,怕車裡到處都是志強的回憶,她也不敢讓阿軍再坐這輛車。
阿軍走進來,趙順英說:“快坐下來吃飯把,上學不要遲到了。”阿軍點點頭,還沒有坐下來,就聽到來福在門口抓門想進來,阿軍就過去開門讓來福進屋來。
趙順英趕緊搖著頭說:“不要不要,不要讓他進來,你還沒有清理他呢,清理乾淨了再讓他進屋。”
阿軍轉向趙順英,不耐煩的看著趙順英,然後又指了指來福。
趙順英又搖著頭說:“不行,不清理乾淨不能進屋。”
阿軍急得臉都紅了,他用手又指了指來福,他是想告訴他媽媽,狗不髒,沒有什麽需要清理的。
趙順英現在也看清楚了,來福確實很乾淨,如果他在外面有扒什麽髒東西的話,那髒東西應該早已經上凍了,並沒有弄髒他的皮毛。但是她假裝不懂阿軍的意思,蹲下身來,問阿軍:“兒子,你是想告訴我什麽嗎?”
阿軍皺緊眉頭,突然轉身回到了飯桌邊坐下來吃飯,不再搭理趙順英。
他知道媽媽是在假裝不懂他,是想讓他著急的時候突然開口說話。 趙順英眼睛瞟向阿軍,看著他在剝雞蛋,表情嚴肅。她知道阿軍知道怎麽對付她這個媽媽,知道怎樣讓她放棄。
趙順英轉過臉去,望向窗外。
薑醫生曾經不止一次地告訴她,對阿軍要強硬起來,要逼著他說話,否則,他就沒有欲望說話了。
趙順英知道薑醫生是對的,但是,她是阿軍的媽媽,她每次看到兒子瘦小孤單、形影相吊的樣子,她都想抱著他,告訴他別怕,有媽媽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要她對阿軍強硬對趙順英來說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
從窗戶裡,趙順英看到來福向著隔壁鄰居家跑去,她本能的想要出去叫來福回來,卻看到阿軍在看著她,眼神中帶著請求,她說:“好吧好吧,你去把他叫回來吧。”
趙順英轉身進屋,順便看了一下鍾表,“天哪,快到點了,該走了。”她一邊自言自語地說,一邊上樓走進自己的臥室裡換衣服。
穿好衣服,趙順英無意中一抬頭,從窗戶看到了外面,外面的一幕讓她愣住了,阿軍站在門外,一個人牽著來福的項圈站在他的面前,那人穿著藍色的牛仔褲和棕色的羽絨服,羽絨服沒有系扣,露出裡面深藍色的毛衣。
一開始趙順英沒有意識到外面那個人是誰,突然,她想到了,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她迅速的下樓向門外跑去,開關門的聲音和到外面的速度讓阿軍和那個人都吃了一驚,她站在門口突然覺得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看到這隻狗在我院子裡,我想應該是你們家的吧,就給你們送過來了。”陳家棟說著, 指著他自己家的方向。
看沒有人接他的話,接著又說:“不是你們家的嗎?”聽起來有些猶豫,趙順英想,他一定是在問阿軍,但是阿軍肯定是沒有反應。趙順英看著那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腦海裡不斷地想著別人說的關於他的那些事,現在她和阿軍單獨跟他在一起,她突然覺得有些害怕。
“我正在問你兒子……”
“是我們家的狗。”趙順英突然開口,打斷陳家棟說。
她說出的話很突兀,顯得很不禮貌,陳家棟楞了一下,話說到一半,停在了那裡。
“來福,過來,”趙順英對著狗叫了一聲,過了一秒鍾,陳家棟放開了狗的項圈,趙順英轉向阿軍說,“我們得趕快走了,不然就遲到了,你趕快進去拿你的書包,把來福也帶進去。”
阿軍轉過身往屋裡走,經過趙順英的時候,抬頭疑惑地看了看她,她把手放到阿軍肩膀上示意讓他快點。
當趙順英轉過身來,看到陳家棟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趙順英能看出來陳家棟很生氣,她感覺到喉嚨一陣抽搐,下意識的用手攏了攏頭髮,說,“我們...得走了。”
陳家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然後轉身向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趙順英對自己之前說話的粗暴語氣有點後悔,對著陳家棟的背影說,“謝謝你把來福送回來。”
陳家棟沒有回答,繞過小樹叢消失了。
趙順英不確定陳家棟是不是聽到了她的感謝,她對自己無聲的嘲笑說,“哼,好呀,趙順英,你乾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