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何止佛僧羅刹三人不痛快，紀無方更不痛快，排好座次後，也不跟柳一鳳和傲白駒打招呼，拂袖下山，入華陰縣酒樓獨飲。

　　“不見封天，看來嶽君山有些準備。”紀無方一杯一杯地斟酌，想著心事。

　　“紀公子。”突然有人走過來，喚了一聲。

　　紀無方被這聲拉回到現實中，抬眼一看，竟是荀子春。

　　荀子春笑吟吟道:“一個人飲酒，多寂寞啊。”

　　紀無方戒備心很強，哼道:“你來做什麽?”

　　“我可以坐下嗎?”荀子春仍帶著笑意。

　　紀無方沒有吭聲。

　　荀子春就當紀無方是默認了，拉凳坐下。

　　紀無方冷笑道:“你們華山真是無孔不入，在座次上暗做文章，現在又派你來構陷本公子嗎?”

　　荀子春自斟自酌，岔開話道:“紀公子忘了嗎?上次臨別時你說若有機會，要把酒唱和。”

　　紀無方斜了一眼，冷冷道:“哦，是啊。”

　　荀子春忽道:“也許只有這一次機會了。”

　　紀無方聞言動作一滯，即又笑起來，針鋒相對道:“上一次本公子中了你們的障眼法，這次呢?還能分身嗎?”

　　荀子春道:“封師叔天天盼著紀公子來呢。”

　　“一個老瞎子，”紀無方神色極其輕蔑，“能幹什麽?”

　　荀子春道:“封師叔因禍得福。”

　　紀無方冷冷一笑，突然冒出一句，“嶽掌門也給封不敬傳功了嗎?”

　　荀子春似乎沒料到紀無方會兜底，愣了一下。

　　說回來，嶽君山在接到令狐溟吾的戰書後曾跟八子分析，豐白不戰而退，是不想冒險，有如此心思，說明令狐溟吾很危險，進而推測令狐溟吾際遇非凡，或許是得到了瓊本通的填鴨式幫助。

　　見荀子春發愣，紀無方又道:“難得有個詩友，在下才冒險提醒你。子春老弟，明天就是比劍之期，回去告訴嶽掌門，小心為妙。”

　　荀子春不露聲色，刺探道:“多謝紀公子提醒。不過，瓊本通不會賠上大半功力吧?”

　　紀無方冷笑道:“子春老弟何須如此刺探，本公子誠心提醒，絕無半點壞心。縱然是半部神功，天下又有幾人能擋?”

　　荀子春不置可否。

　　紀無方笑道:“嶽掌門處心積慮，從安排座次再到叫你來刺探本公子，不過是為了製造我方內部矛盾。我好奇的是，除此之外，嶽掌門還花了多少心思在這些事情上呢?若於劍道多有荒廢，會很危險。”

　　荀子春道:“果然，你我酒量相當。”

　　“可不是嗎。”紀無方舉杯道，“來，乾一杯。”

　　荀子春舉杯碰了一下，笑道:“我也提醒過你，小心為妙。”

　　紀無方笑道:“好說了。”飲卻一杯，又道:“嗨，不談這些雜事了，你我唱和幾句，預祝此次飲的不是斷魂酒。”

　　荀子春道:“請。”

　　紀無方即道:“春末與春飲，折柳薦溫存。此情誠可待，再續今日樽。”

　　荀子春笑道:“飲酒何須待，行跡只在人。縱心無所欲，揮灑適任真。”

　　“還是你氣量大。”紀無方似有觸動，情不自禁，說了一段令荀子春很意外的話。

　　荀子春在多年以後憶起，仍不免感喟良多。

　　紀無方捏著酒杯，說道:“那是不可避免的，總會有那麽一天。子春老弟，待他年，若是你先死，我一定會在你的墳前擺上一束親手采摘的山花，

酹一壺酒。如果我先死，你會如何?”　　荀子春沒想過紀無方會動真情，沉吟良久，微微一笑，回道:“我可能會先找到你的屍骨。”

　　“荀子春！你……”紀無方沒有得到對等的交換，傷心之余，不免忿怒，不過很快就理解了荀子春的意思，哀然一笑，道，“也是。”

　　紀無方努力做出一副刻薄之相，抗拒流露真情，畢竟此時此刻的這番交情對他來說不過是幻夢一場，轉眼相鬥搏殺，哪還有什麽溫情仁義可言?

　　可有些情緒是控制不住的，紀無方不甘道:“如果你找不到我的屍骨，只是聽到我死去的消息，確切地知道我已經死了，你會如何?”

　　荀子春看著紀無方渴望的眼神，心裡微微有些苦澀，故作灑脫道:“對長天一酹，紀兄滿足了嗎?”

　　紀無方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來，道:“足矣！足矣！哈哈哈！”

　　荀子春仰脖一灌，趁機將眼中流出的落寞掩飾過去。

　　黃昏暮色四合，華山上的人潮退去，鳥雀歸飛，草蟲聒鳴，把周遭襯托得頗為安詳、靜謐。

　　瞿三白和孟西野閑遊歸來，不回自己的客舍， 卻到孟西野的住處作客中客。

　　上午排座次，瞿三白特別留意到方雲夢的空座和眼神閃爍不定的韓時環。

　　韓時環能夠坐在那個位置上，想必是身份特殊。

　　瞿三白暗暗揣測，尋思一些深宮大院的奇女子好湊熱鬧，歷史上不乏年輕公主微服出遊，遊戲人間的故事。

　　對於空座的“方雲夢”三字，瞿三白的第一反應和普通人相似。

　　不過普通人猜測之後便是附和，瞿三白卻懂得分析，很快自嘲道:“華山的人要找到三公子送去請帖，恐怕不易。”

　　孟西野卻告訴瞿三白，方雲夢並沒有收到請帖。

　　瞿三白稍稍有些驚訝，確認道:“他沒有收到請帖?”

　　孟西野笑道:“不錯，座次是我安排的。”

　　瞿三白愈加好奇了，道:“願聞其詳。”

　　孟西野道:“方公子交遊廣闊，在此之前，他和丁莊主結伴同行，曾在五柳齋少駐。”

　　瞿三白大感意外，問道:“他和丁莊主同行?是什麽時候的事?”忽又笑道:“如此人，必不凡。”

　　孟西野讚賞道:“誰說不是?此世除了朝請郎，年少才俊，風流公子，能夠與丁莊主比肩同行的恐怕只有夢劍了。”

　　瞿三白求證道:“那他究竟是否?”

　　孟西野搖了搖頭，道:“丁莊主沒說他是。”

　　瞿三白笑道:“不論如何，如此人，定要為我引見引見。”

　　“擇日不如撞日。”孟西野應下。

　　為此之故，閑遊歸來後，瞿三白並未返回自己的客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