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仗著火把照明,有序下山。只見華山道上火光點點,自劍台一直延續到山口,從峰上俯瞰,宛如一條山龍。
落雁峰上燭火微明,經過一場別致的廝殺,此時的峰頂唯有山風呼鳴,彰顯峰頂的冷寂。
一條黑影忽然從峰頂入口處竄出,用極其敏捷的動作潛入峰頂的樓觀中,走出來時眼神頗有糾結之色,似無所獲。
黑影不甘心,潛入金天宮裡,翻找許久,仍是毫無所得,納悶之余,卻忽地朗然起來,眼中即露出得意之色,大踏步跨出金天宮正門。
“哎呀,大意了。”黑影猛然察覺到有人設伏,登時刹住腳步。
在細微的光線中,從黑影周身八個方位,立時顯出八條人影來。
這八條人影不是別人,正是華山八子——秋華湛空,春雲白龍。
黑影前方所立之人正是第五子荀子春。
荀子春擰眉仗劍,肅然而立,自有劍道正宗一脈的淵渟氣勢,喝道:“閣下是何人?為何夜闖我華山金天宮?”
黑影壓著嗓音道:“小可久聞華山落雁峰大名,世人攬勝,皆以白日暢遊為樂事,小可偏生是個性本愛夜遊,以別於世俗的風流嘉客。”
荀子春道:“閣下既自稱風流,何以蒙頭蓋臉,偷偷摸摸的呢?”
黑影張手不認,道:“哎,此言差矣。小可方才說了,此是夜遊,天為之黑,小可自然要與天同色,亦為之一黑。”
劉子雲有點忍不住笑,便作怒容道:“五師兄,少聽他胡扯,咱們先擒了他再說!”
梁子秋道:“說得是!”
黑影忙道:“非……”
“留神!”梁子秋阻斷黑影的話頭,獨臂出劍,劍勢如風馳電掣,已然遞到黑影身前。
黑影見狀,不慌不忙,輕巧避開劍勢,食指一彈,已彈中梁子秋所持長劍的劍身。
梁子秋頓覺一股磅礴的巨力從劍身傳至全身,整個人渾身一震,幾乎握不住手中長劍,所幸他應變迅疾,以劍指地,托住身形。
黑影雙腳紋絲不動,拱手一揖道:“小可無意冒犯。”
梁子秋驚愕之余,恢復身形,喝道:“起陣!”
荀子春等七子聞聲而動,齊喝一聲“劍雲”,腳下騰挪,手上換著劍式,以梁子秋為首,團團圍住黑影。
黑影覷著八人祭起的劍陣,端立陣中,仍談笑風生,“久聞華山的慕文劍陣變化無端,以八人之力不遜於淨雲十二將合力圍攻,小可今夜鬥膽討教!”
說時遲,那時快,黑影迅捷攻出,直取梁子秋。
黑影之所以擬出如此戰術,一則是因為方才梁子秋在自己手下吃過虧,諒必在極短的時間內,對方的心緒難以即時回復如初,心中必然存有懼憚之意,二則是因為他看到梁子秋乃是獨臂人,正所謂一寸長一寸強,雙拳難敵四腿,梁子秋極有可能是劍陣最薄弱的環節。
黑影猜得沒錯,若是以往,梁子秋左臂健全,居於劍陣之首,乃是劍陣最強一環,如今獨臂,已非最強。
梁子秋勉力化解黑影的攻勢,顯得很吃力。
黑影卻暗“噫”一聲,似已察覺到哪裡不對。
“哎呀,差點上當!”黑影忖道,“梁兄確實招架吃緊,但步法絲毫不亂,而我已屢屢無功而返。慕文劍陣的奧秘原在他處。”
黑影推測出劍陣的奧秘所在,為了印證,忽然更凌厲地撲向梁子秋。
果然,周身劍招迭至,
令他不得不退防。 心中既有計較,黑影退防之時,覷得破綻,發招連攻荀子春。
荀子春大感訝異,快劍連環,守住黑影的攻勢。
黑影喜道:“子春老弟果然是劍陣最強的一環,現在他化解我的攻勢,七分靠自己,三分靠助力,恰好和梁兄相反。”
“佯攻子春老弟,擊破其余七子之一二,就能及時抽身。”黑影暗中計較,“若是驚動了嶽掌門,就不好走了。”
黑影忽地高聲道:“各位留神,小可要破陣了!”
荀子春不信黑影說破陣便能破陣,哼了一聲,道:“閣下怕是想多了!”
梁子秋忽道:“變陣!”
話音未落,梁子秋已跳出劍陣,躍到一根石柱上,居高臨下觀戰。
華、湛、空、春、雲、白、龍七子則應聲變陣,每個人站定一個陣腳,形成一個杓子的陣圖。
黑影見狀暗叫不妙,嘴上卻道:“各位,這樣就不好玩了,你們這是耍賴。”
荀子春道:“閣下何出此言?”
黑影抬了抬手,似乎要做一個招牌動作,卻生生收住,討伐道:“你們明知小可能找出破綻破陣,就應該願賭服輸。變陣不過是拖延時間,徒然消耗而已,這不是耍賴是什麽?”
荀子春道:“閣下方才還說性本愛夜遊,怎麽又急著走呢?”
黑影即道:“哎,這是兩碼事啊,不能混為一談。”
“閣下說的一點沒錯,劣徒們的確是在拖延時間,那麽敝人可以留客嗎?”嶽君山一步一步,從黑影正面靠近,山風拂動衣袂,獵獵有聲。
黑影頓覺天昏地暗,拉下面罩道:“好吧,我輸了。”
“方公子!”八子看清楚眼前人的面容,無不愕然。
荀子春道:“方公子,怎麽是你?”
“這嘛,當然是因為只有我咯。”方雲夢應了一句,看向嶽君山,一揖道,“嶽掌門,你怎麽知道我會折回查……啊,夜遊呢?”
嶽君山道:“心裡隱隱覺得不安,僅此而已。方公子夜遊華山,不知有什麽收獲?”
方雲夢道:“碩果累累。”
嶽君山道:“可喜可賀。不過……不瞞方公子,敝人雖是好客,但若論不問自取的勾當,敝人就不大慷慨了。”
方雲夢連忙攤攤手,“我什麽都沒拿,只是把許多風景盡收眼底罷了。”
嶽君山道:“方公子喜歡獨自遊玩,敝人卻更喜歡三五成群。方公子穎慧,自是心知肚明。”
方雲夢心領神會,沉吟片刻,承了嶽君山的情,笑道:“老實說,美景雖已盡收眼底,在下卻並未參得十分詳細,還望嶽掌門賜教。”
嶽君山慨然道:“方公子既然想知道,敝人鬥膽以告:相爺在華山的消息是敝人教人放出去的。”
方雲夢道:“嶽掌門為什麽要這麽做?”
嶽君山道:“相爺不見,瓊閹必然會懷疑相爺藏身華山,敝人放出消息,一來是為吸引他的注意力,讓他走正經路數來找證據、借勢,這樣就能為相爺爭取更多的時間隱跡,二來他用不了陰招,可以避免更多不必要的廝殺。敝人盡力而為,不愧於心,以為足矣。”
方雲夢提醒道:“瓊本通是一個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長此以往,必有一場血戰。”
嶽君山一揖道:“多謝公子提醒。”
方雲夢笑道:“看來嶽掌門已有備案。”
嶽君山道:“希望公子信守承諾。”
方雲夢聞言一愣,“我好像並沒有許諾什麽。”
“是這樣嗎?”嶽君山擰眉道,“方公子願意聽敝人講一個故事嗎?”
方雲夢一揖道:“洗耳恭聽。”
嶽君山微微頷首,悠悠道:“延陵季子公子劄重信義。一次途經徐國,徐君羨慕公子劄佩帶的寶劍,礙於面子不好啟齒相求,公子劄心知,但因要遍訪列國,當時便未相贈。待得出使歸來,再經徐國,徐君已死,公子劄慨然解下佩劍,掛在徐君墓邊的松樹上。侍從不解,因而詢問。公子劄說:‘我內心早已答應把寶劍送給徐君,難道能因為徐君死去就可以違背我的心願嗎?’方公子已知情勢,心有意念,雖不曾言,亦必是如斯佳公子。”
方雲夢由衷感歎道:“世上竟還有嶽先生這樣的奇人,真是令人大感快慰。 纏上俗務即難逍遙,嶽先生請放心,這件事我只會跟一個人說,傳不到瓊本通的耳裡,嶽先生大可放心地遵照原計劃行事。”
嶽君山不得不謹慎道:“不知那位獲得公子青睞的人卻是誰?”
方雲夢一笑,神采飛揚道:“便是與我一同上山的女子。”
嶽君山拱手一揖道:“公子心如朗月,嶽某由衷感佩。”
方雲夢道:“慚愧。”
心知方雲夢即將辭別,嶽君山心潮湧動,畢竟開口道:“公子,嶽某還有個不情之請。”
方雲夢笑道:“嶽先生請講。”
嶽君山道:“公子劍法造詣超絕,嶽某希望能有機會和公子一較高下。”
方雲夢似已猜到會是如此,朗然道:“好說了。不過在下有個疑問。”
嶽君山“哦”了一聲,道:“公子請講。”
方雲夢道:“嶽掌門,老實說,您擊敗令狐溟吾的那招非我所能及。”
言外之意,是自認不如,婉拒比鬥。
嶽君山卻道:“取巧之招,何足掛齒。令狐溟吾鑽研華山劍招,欲尋找破解之法,他能想到最好的破解招式,敝人豈能不知?他的行、動、停、滯等等都在敝人的控制范圍之內,最後一招不過是順勢而為,哪有看到的那般好處。”
方雲夢恍然大悟,鼓掌三下,“妙極,妙極。由此可見,不努力用功,專耍小聰明,到頭來終是空忙活一場。好,在下日後若有閑空,必登門討教嶽先生的高招。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嶽君山拱手道:“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