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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今策》第32章 花相似
  “風簾動、碎影舞斜陽。

  遙知新妝了,問甚時說與,寄將秦鏡,偷換韓香?”

  ○

  他是絕世的風流公子,在烏煙瘴氣之中,一襲雪衣,似仙人下凡。

  一步,兩步,三步……

  賭場老板走路的腳步聲格外響亮。

  “我來賭錢。”

  雪衣人嘴角微抿,亮出一吊錢。

  賭徒們被雪衣人的氣勢所懾,不敢亂動,卻都盯著雪衣人手裡的那一吊錢,仿佛誰看得最投入,稍後時分,那一吊錢便會跑進誰的囊中。

  雪衣人忽又道:“可惜我只有一吊錢。”

  “夠!夠!”賭場老板向來不喜高調的人客,若是來賭錢的,極有可能是賭技了得專門來砸場子的,若不是來賭錢的,那只能是砸場子的了,縱然應付過去,這一日的流水必然急轉直下。賭場老板圓滑世故,即時出面,呵呵笑道。

  雪衣人伸手一指,“我要進裡面去。”

  裡面啊?賭場老板有些為難,“裡面”是“貴賓室”,錢絕非“門票”。

  “敢問公子尊姓大名。”賭場老板謹慎道。

  雪衣人微抿笑意,道:“不才,嶽陽方雲夢。”

  賭場老板“哦”了一聲,打量少刻,道:“方公子,裡面百吊起注。”

  熟客們曉得老板是拿話搪塞方雲夢,好讓方雲夢知難而退,當下都不出聲,隻靜靜地看戲。

  方雲夢輕輕一笑,道:“好說了,咱們賭大小,一換二,二換四,四換八,八換十,直至百注,若不是一氣呵成,在下陪老板十斤足金!”

  “喔!!!”賭徒們歡呼雷動,振聾發聵。

  豪賭,總是能讓人血氣賁張。

  賭場老板有些生氣,空口無憑,這般扯下去還做什麽生意?

  但方雲夢渾身貴氣逼人,不像是在說大話。

  賭場老板沒辦法,尷尬地笑了笑,道:“敝人做的是小本生意,方公子縱然富可敵國,敝人一對抓瞎的招子也瞧不見呐。”

  方雲夢拱手跟眾賭徒道:“不瞞各位,小弟是個喜歡熱鬧的人,不如這樣,各位齊來投注,小弟贏了,每人只收一吊錢,小弟輸了,便陪諸位各一百吊錢,如何?”

  賭徒們眼界小,更看重眼前利益,悉數心動,舔著嘴唇議論,取舍不定。

  賭場老板被弄得下不了台,一臉晦氣,上前攔阻道:“方公子,這裡少說也有百十來號人,一人一百,便是一萬啦!”

  方雲夢高聲道:“擲出豹子,我贏,反之,我輸。”

  “我跟你賭!”一個濃眉大目的漢子撞了上來道,“我就不信你還能輸了就溜!”

  這大眼漢子賭到現在是個贏家,手裡有三吊十文錢。

  很快又湊了二十幾個賭徒過來。

  聲稱擲出豹子才算贏,無異於跑到街上大喊:“快來看看哦,本傻子要撒錢啦!”然後當真向大街撒了如雨一般的銅板!

  所有人都願意賭一把,卻不是所有人都足有一吊錢的。

  於是乎,有的人借了散錢,湊夠一吊,有的人本就負債累累,免不了再又賒欠一吊來,欲一搏翻身。更多的人看起來像是願意賭一把的,卻不夠氣勢,只能站著瞧瞧熱鬧。

  有賭徒貪心,問道:“方公子,我下三注,贏了能收三百注的錢嗎?”

  方雲夢笑道:“這位大哥闊氣,不過大賭傷身哦。”

  那人道:“區區文錢,算甚大賭?來吧!”

  方雲夢卷起袖子,

一腳踏在賭桌上,棄了那碧影仙塵,握緊骰盅,高聲呼喝道:“小弟今日怕是要給眾位大哥貢獻點愉快了!”  眾賭徒哈哈大笑,都道:“好說了!”

  賭場老板氣不打一處來,擠到方雲夢身旁,用右掌撐著賭桌,阻止方雲夢搖骰子,“方公子,你這一擲便是五六千之數,你如何證明你當真拿得出來?”

  眼看賭場老板歪著腦袋做出一副對峙的態勢,參賭的賭徒們不耐,七口八舌地道:“大老板,人家敢做必定敢當,你甭操心!他若是耍詐,又或者輸不起,我等有法子與他計較,不勞您費心呐!”

  方雲夢由賭場老板領著,進到裡面去。

  賭場老板向裡面的人介紹方雲夢,一並宣揚了方雲夢在外面的光輝事跡。

  裡面的人都是賭場的熟客。

  不同於外面的人,這些人身邊都有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侍坐。

  賭場老板的話,在座的人都聽進去了。

  簡而言之,來者不善。

  坐在牌桌正北位置的人姓李,名喚李成疇,整日遊戲作樂、逍遙自在。

  很少人能夠做到如此。

  李成疇卻是輕而易舉,因為他是安樂侯。

  方雲夢似乎並不識得眼前這個侯,所以並不介意直視。

  李成疇除了爵位,好像的確沒有什麽出色之處。

  如果非要給他一些光彩,那便是此時此刻,他身邊的女子是最美的。

  方雲夢卻過去將那名女子拉走,環抱在側,看著李成疇,姿態十分挑釁,笑道:“我喜歡把我喜歡的人和我不喜歡的人分開。”

  李成疇甚至沒有從位子上跳起來,只是挺直身子,看著方雲夢炯炯有神的雙眼,把目光撇了開去。

  “你不是來賭錢的?”李成疇沒好氣道。

  “當然要賭。”方雲夢摟著最美的女子,坐到正南方向的位子上,笑吟吟道,“還是賭大小。”

  其他人覺得一個人不會永遠倒霉,都跟著方雲夢押注。

  李成疇把方雲夢借來的錢全部贏走,甚至連方雲夢本來的那一吊錢也不放過。

  方雲夢笑道:“侯爺,我不喜歡你,就是因為你總是睚眥必報,斤斤計較。”

  李成疇氣哼哼道:“你把阿環還來,我可以不計較。”

  方雲夢搖了搖右手食指,“不行,阿環我要定了。”

  李成疇奇道:“你要阿環做什麽?”

  方雲夢笑道:“做愛做的事。侯爺,借我一吊錢,明日還你。”

  李成疇借了方雲夢一吊錢。

  一吊錢,足夠方雲夢買一壺春,和阿環同遊暮色京師了。

  阿環和方雲夢從後門離開,發現外面已下著雨。

  蒙蒙細雨。

  “早上還好好的。”阿環愁道。

  方雲夢低眉瞧了瞧阿環微紅的臉蛋,柔聲笑道:“現在不好麽?”

  兩人來到洛陽城東。

  銅駝陌。

  桃花紅,李花清。

  洛陽城東歷來廣植桃李,每至花期,高樓瓦屋之間,紅綠相映,桃花豔,李花香,柳絲隨風展,黃鳥啼春煙,雲來倒行影,燕剪碧玉波。

  看到李花,方雲夢不由得便想到李群玉和花驚落。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好顏色,坐見落花長歎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複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複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阿環吟詠的是初唐劉希夷的《白頭吟》,又名《有所思》,看來是觸景生情了。

  方雲夢道:“好詩。”

  阿環悵惘道:“公子啊,牡丹仙子有朝請郎為她不惜一切,環兒當真羨慕。”

  “花相似,人不同。”方雲夢笑吟吟的,反而更顯得寡情冷酷,“一杓微雨酒,一杓春光酌,公子佳人閑池閣,不信東風惡。”

  阿環倚著方雲夢。小閣樓上,靜聽春雨。

  娓娓訴說。

  “公子,你會記得我也有名字嗎?”

  “不會。”

  阿環聞言一動,凝視方雲夢,眼神充滿不知的迷離、感傷,嘴角卻帶著笑。

  方雲夢將佳人重新摟入懷裡,笑道:“沒有我的命令,不要隨意離開我。”

  阿環不姓阿,而姓韓,小字時環。

  方雲夢悠悠道:“今晚,咱們要在閣樓上過一夜。”

  韓時環呢聲應道:“是。”

  “東風歸來,見碧草而知春。蕩漾惚恍,何垂楊旖旎之愁人。天光青而妍和,海氣綠而芳新。野彩翠兮芊綿,雲飄搖而相鮮。演漾兮夤緣,窺青苔之生泉。縹緲兮翩綿,見遊絲之縈煙。魂與此兮俱斷,對風光兮淒然。若乃隴水秦聲,江猿巴吟。明妃玉塞,楚客楓林。試登高而望遠,痛切骨而傷心。春心蕩兮始波,春愁亂兮如雪。兼萬情之悲歡,茲一感於芳節。若有一人起思兮湘水濱,隔雲霓而見無因。灑別淚於尺波,寄東流於情親。若使春光可攬而花成兮,吾欲贈天涯之佳人。”

  此是李白的《愁陽春賦》。

  現在卻下著雨。

  韓時環也不在天涯,卻近在臂彎。

  “公子,你不喜歡這場雨嗎?”韓時環忐忑道。

  方雲夢笑道:“有阿環的地方,不論是晴是雨,我都喜歡。”

  韓時環問道:“公子既然喜歡這雨,為何卻吟詠陽春之賦,不怕這雨生愁麽?”

  “正是因為怕這雨生愁,所以要給她陽光。”方雲夢笑容依舊。

  韓時環不論在何時、何地,都說不過方雲夢。

  “阿環,你起一句詩。”方雲夢忽又刁難。

  韓時環如臨大敵,急道:“公子……我……”

  “不許拒絕。”方雲夢叩了叩韓時環的腦門。

  韓時環挖空心思、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囁嚅道:“洞……洞庭野草生豆蔻,生豆蔻,那個……”

  “細雨閣樓暗香扣。”方雲夢接上一句,直視著韓時環,溫溫一笑,半是揶揄道,“可憐環兒愁風雨,風雨並憐玲瓏瘦。”

  韓時環知道方雲夢入洛不是為了和她耳鬢廝磨的,但即使如此,她也很高興。

  所有人都愛慕此時此刻抱著她聽雨的公子,卻唯有她能在此時此刻擁有公子暫時的溫存。

  最近進入洛陽的武林人士多如牛毛。

  在外面的百十個賭徒中就有不少武林中人。

  方雲夢聽說豐玉儒和白雪碣不戰而屈, 十分好奇,打聽之下,竟然聽到幾種完全不同的說法。

  這其中又有兩種說法最值得揣摸。

  一種說法是,豐玉儒和白雪碣拱手認輸後,郗有立得知消息,立即召見倆人,大罵一通。豐府和白門世家兩大世族身負護衛皇家之責,可謂皇家顏面,拱手認輸,實在不堪,被罵也是理所當然。

  另一種說法剛好相反,說的是豐玉儒和白雪碣接到挑戰後即面見今上,今上對此事的態度卻不明朗,似是有意避開決斷。

  方雲夢問道:“阿環,你覺得哪一種說法更可靠?”

  韓時環在方雲夢的懷裡搖搖頭,回道:“不論哪一種,豐白倆人都已拱手認輸。現在最重要的是,令狐溟吾已經向嶽君山下了戰書。嶽君山反客為主,廣邀天下豪傑上華山觀戰。”

  “我帶你去看戲。”方雲夢乾脆道。

  “真的?”韓時環忽地從方雲夢懷抱裡抽身,眼神灼熱,很快又黯淡下來,“公子,我會拖你的後腿,壞了好事。”

  方雲夢摟住韓時環,笑道:“我說了,不要隨意離開我,會著涼。”

  韓時環眼眶濕潤,把頭埋在公子懷裡,默然不語。

  方雲夢輕輕笑著,在韓時環的額頭上落下一吻,溫柔已極,淡淡道:“你啊,當真覺得你拖後腿的本事比本公子看好戲的本事更高明麽?”

  韓時環被吻了一下,情不自禁,用力摟緊方雲夢,似怕方雲夢會飛走,喃喃道:“公子,公子,你要環兒死,你要環兒死。”

  方雲夢樂得不行,打趣道:“福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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