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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今策》第31章 鑄劍谷
  雨過一蟬噪,飄蕭松桂秋。

  青苔滿階砌,白鳥故遲留。

  暮靄生深樹,斜陽下小樓。

  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

  ○

  此詩寫禪智寺的淒幽,表達了詩人內心的落寞。末兩句本為映襯,後人卻取歌吹揚州直意,用以歌讚揚州繁華。

  蟬噪,依詩人本意,即為鳴泣。

  李群玉的雙眼卻閃爍著熱烈的光芒。

  花驚落雖覺秋涼,但揚州的繁華仍使她興致濃厚。

  蕭孤鸞不習慣同一名男子慢慢地走在大街上,即使身邊還有別的女子。

  如果說花驚落喜好繁華,要了“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兩句,蕭孤鸞清冷,摘了“暮靄生深樹,斜陽下小樓”兩句,李群玉也足夠選擇。

  青苔滿階砌,白鳥故遲留。

  李群玉知道過了揚州便是辭別之時,所以一入揚州城,便放慢了腳步。

  揚州古稱廣陵,嵇康善撫琴,有《廣陵止息》傳世。

  李群玉亦善撫琴。一琴一劍,如影隨形。

  初入洛,負琴劍經卷,登春闈;二入洛,負琴劍,上西樓。

  自再會盧秉燭,以琴相贈,至於今日,李群玉沒有再撫過琴。

  月前與花驚落居於水竹居,李群玉曾修簫造琴,至於半途,便聽聞杜三篇系獄事。

  今日行到廣陵,臨風懷古,李群玉慨然有撫琴之興。

  除了嵇康,揚州還有許多人物故事。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孤篇橫絕,寫的是揚州,“人人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隻相似”膾炙人口;

  杜牧流連揚州十載,有“十年一覺揚州夢”“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等名句流傳。

  李群玉亦善屬詩。

  兩女一男,遊二十四橋,賞湖上月。

  賞玩多時,花驚落不耐秋寒,在李群玉的陪護下先回客棧。

  蕭孤鸞長年獨居鑄劍谷,修習《藏鋒無雙劍》,內功純厚,縱是在數九隆冬、冰天雪地裡獨立一夜,亦非難事。

  在與李花夫婦別後,蕭孤鸞佇立橋上,望月沉思。

  蕭孤鸞的眼睛裡總似含著一泓秋水,幽靜、深邃,說話時無論對方有何喜怒哀樂,她總是一副淡淡的口吻,教人完全摸不著她的心思。

  “我呼你情郎如何?”這樣的話當真是俏皮,在蕭孤鸞口中卻是輕輕道出,直教李群玉一怔。

  若是丁雨,李群玉會立刻反應過來,知道對方是在開玩笑。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花驚落在返回客棧的路上忽然念了兩句。

  這兩句詩出自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李群玉自是熟悉不過,笑道:“咱們既相望,亦相聞,何用逐月華呢?”

  花驚落道:“你今日撫琴,蕭娘子愈加清冷了。”

  李群玉沒想到花驚落會如此在意蕭孤鸞,點了點頭,略略一笑,“是,我撫琴既畢,她既不說好,也不說壞,只是不言,害得我都不敢繼續賣弄了。”

  花驚落嬌笑道:“那你期待她說好,還是說不好?”

  李群玉有點猝不及防,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讓我猜猜。”花驚落負手踱出幾步,合掌叫道,“有了!”

  李群玉笑道:“洗耳恭聽。”

  花驚落道:“若說好,自是佳人稱許,樂事也;若說不好,是‘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話未說盡,雙眼瞅著李群玉,透著邪氣,

忽道:“玉郎,蕭娘子是俠女,氣質殊異,當真迷人罷?”  李群玉回道:“確系如此。”

  花驚落自得道:“要留嘉客,良有以也。”

  “嗯。”李群玉應了一聲,忽覺悵惘,抬頭時卻又笑了起來,道:“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客來人往,聚散流沙,大抵都是如此,不必太過介懷。”

  回到客房,李群玉跟花驚落商量道:“季裡,明日作別,便快些趕到嶽陽,我想寒冷天氣,雲夢可能不會出遊,或許可以小聚數日。”

  花驚落道:“我聽你的。”

  李群玉似有察覺,笑了笑,退一步道:“你不想去,咱們便不去。我聽你的。”

  花驚落撲哧一笑,道:“我有那麽小心眼麽?”又道:“玉郎,我提醒你一句,你要不要聽?”

  李群玉道:“什麽事?”

  花驚落道:“你要不要聽?”

  李群玉忙道:“好。”

  花驚落笑了笑,轉而認真道:“蕭娘子十分古怪。”

  李群玉好奇道:“此話怎講?”

  花驚落皺眉道:“她隻準你呼她為仙子,你不覺得古怪嗎?”

  李群玉心領神會,笑道:“有這事?”

  花驚落羞道:“你笑什麽?就有!我呼她女俠,她客客氣氣回我,我跟著你呼她一聲仙子,她就說名道姓,叫我呼她娘子,這不是隻準你呼她仙子嗎?我問你,她為什麽隻準你呼她為仙子?”

  李群玉便說當時詢問蕭孤鸞姓名不果,如此這般雲雲。

  花驚落向時喧鬧,動不動就發火,蓋因情事煩心,本身頗有肚量,笑道:“還有古怪。單看她容貌,年紀與丁娘子相仿佛,單聽她說話,又似夫人一般。”

  李群玉只是頷首。

  花驚落又道:“你說明日作別,似乎過分自信了。自聽你撫琴之後,蕭娘子便不發一言,似有心事。蕭娘子素雅清冷,我不敢貿然問她,但照她即來即往的性子,我怕明日咱們只是與揚州城作別。”

  蕭孤鸞似有心事,李群玉早已有所揣摸,花驚落最後那句話,他卻不曾留意過,望著花驚落,恍然也似,問道:“那當如何?”

  花驚落理著被子,道:“我很好奇鑄劍谷是個什麽所在,又不好纏著蕭娘子。不如這樣,你回去瞧瞧罷,看她離開了沒有,若沒有,請她應允咱們一訪鑄劍谷。”

  李群玉不知花驚落是不想再見方雲夢,又不欲拂了他的興致,故出此小策,沉吟片刻,道:“主意是不錯,但我已不是昨日的浪子,怎好開口?”

  李群玉說的是實話,邀蕭孤鸞同行至揚州已是厚著臉皮,若非武學家世淵源牽連未解令他不願罷休,此番帶著愛人行旅,何以又纏著一名陌生女子不放?

  花驚落笑道:“玉郎廣結天下酒徒的氣勢呢?”

  李群玉聞言微微一愣,即道:“我過去敲敲門,看她回來否。”

  蕭孤鸞仍在二十四橋上佇立。

  李群玉走上橋時,蕭孤鸞早已轉身。

  “你怎麽回來了?”蕭孤鸞淡淡問道。

  李群玉笑道:“我擔心你。”

  蕭孤鸞並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麽好笑,問道:“你擔心什麽?”

  李群玉道:“你。”

  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說“我擔心你”,兩人之間若不是親朋好友,便是有了情思。

  一種男女之間的微妙的情思。

  李群玉原本沒有那樣的情思。

  蕭孤鸞看著李群玉,道:“你來,隻為此事?”

  李群玉搖搖頭,道:“我有個不情之請。”

  蕭孤鸞轉過身去,望月不語。

  清冷孤絕。

  “是什麽請求?”蕭孤鸞沒有沉默多久。

  李群玉道:“我希望你能夠帶我去一趟鑄劍谷。”

  蕭孤鸞有些驚訝,回頭問道:“李夫人怎麽辦?”

  李群玉愣了一下,回道:“自是一起。”

  蕭孤鸞又轉過頭去,道:“鑄劍谷是我的居所,別無他物。”

  李群玉既已開口,絕無退縮之理,道:“蕭娘子,在下和皇甫劍仙有不解之緣,向時無門無路,今日既遇著,實難割舍,是以發出如此不情之請。至於季裡,她不諳武學,路上多有瓊閹耳目,在下不敢放她獨自返回水竹居。”

  蕭孤鸞道:“這只是你的意思嗎?”

  李群玉忙道:“當然不是。”

  蕭孤鸞靜立不語,良久,“鑄劍谷是清苦之地,目下即將入冬,你最好為李夫人多備些衣物。”

  李群玉大喜,踏近一步道:“好!”

  蕭孤鸞回頭看了一眼,便又轉回去,仍望著缺月,不知心裡想著什麽。

  李群玉立在四五步開外,凝望伊人倩影。

  李群玉看丁雨時總會莫名地哀傷,不知情之所起。

  蕭孤鸞孤寂清冷,獨有心事,望月悵然之態,不知會教多少才子佳人心生憐惜,李群玉卻無論如何也生不出類似的情緒,不知緣何。

  在秋葉滿天的大道上,李群玉趕著馬車,不急不緩,心情舒暢。

  花驚落坐在車廂裡,神色和悅,不時掀開遮簾,看看秋景,偶爾跟李群玉對話數語,問行程、風霜、寒暖。

  李群玉內功深厚,披霜戴雪,不過常事。

  反觀花驚落只是普通體質,雖有禦寒衣物,仍教人不免擔心她會著涼。

  “我裹著這身厚衣,手心都是熱乎乎的。”花驚落總是逞強。

  李群玉打趣道:“相比起來,我對老五算不得好,卸了鞍轡,教他拉車,卻不問他可受累,可辛苦。”

  花驚落笑道:“因為他的主人帶著個嬌生慣養的妻子。”

  李群玉喝駕一聲,隻管放聲大笑。

  花驚落獨坐車廂,總覺無聊,掀開簾子,望了望地形山野房舍,猜測行程,每每有得,必定與李群玉問對,自得其樂。

  經常州、無錫、蘇州、嘉興,車駕已近錢塘地界。

  花驚落再次掀開簾子,入眼景物,頗覺熟稔,欣喜道:“快到錢塘了?”

  李群玉點頭應道:“嗯,快到了。”

  入錢塘,李群玉由花驚落指點,驅車來到塵家故宅大門前,看到宅門上分明寫著“沈宅”三字,不免微微一訝。

  花驚落下車注目少刻,扭頭跟李群玉道:“以前這裡是塵家,我流落江湖,曾教人回來打聽,才知道故宅被一戶沈姓人家買了去。”

  李群玉道:“咱們要進去一觀麽?”

  花驚落笑了笑,搖搖頭道:“不必了。若非遇到玉郎,我本不願再來。”

  李群玉不由得憶起護衛花驚落出遊的時光,那時花驚落說什麽不知道洛陽之外還有破落,又推掉重遊故地的行程計劃,改道徽州,當時不曾深思,此時才領會此間種種,原來別有深意。

  兩人離開沈宅,在錢塘客棧訂了客房。

  花驚落忽問道:“不知蕭娘子到了沒有?”

  李群玉笑道:“她既說在靈隱寺等候,咱們休息一會,便去看看。”

  休息不到一會,便有人來敲門。

  花驚落看了看李群玉,李群玉微微一笑,示意不必緊張,心裡卻是一疼,走去開門。

  立在門外的不是什麽不速之客,也不是客棧的夥計,卻是一個莊人打扮的十七八歲的文淨少年。

  少年看到李群玉,作了一揖,遞上一封信道:“爺,您是朝請郎罷?我家主人托小人帶信給您,望您到舍下一會。”

  李群玉接了信,道:“請你稍等。”

  花驚落見李群玉掩門回來,問道:“玉郎,是什麽人?”

  李群玉把信封遞給花驚落,輕輕笑著。

  花驚落稍稍遲疑,接過信封,見信封上寫著“朝請郎鈞啟”五字,微微一笑,打趣道:“玉郎,你是劍尊了。”

  拆開信封,花驚落將信中內容一字不漏地往下念,卻是邀請李群玉作客的小書。

  “……即日酉時,恭候大駕。沈……”花驚落讀至“沈”字,突然一頓,似乎十分驚訝。

  書文後的署名是:沈宅,拙刀人沈璧心。

  李群玉心中早已有數。

  花驚落問道:“是那個沈宅嗎?”

  李群玉點頭說是。

  花驚落即道:“玉郎既與沈家主人有舊,怎麽……”

  李群玉確實早已結識沈璧心,但不知沈璧心的宅子曾是花驚落的故裡,在花驚落帶他來到沈宅之時,心中莫名惆悵。

  花驚落當時的話充滿落寞,即使故作輕松。

  李群玉問花驚落要不要進去看看,花驚落斷然回絕,他便知道該怎麽做。

  如果花驚落答應,他會告訴花驚落他跟沈家主人是朋友。

  言歸正傳,花驚落話未說完,便知道為什麽了。

  李群玉道:“沈先生的邀約容後再議,咱們先去靈隱寺。”

  花驚落認為好,又好奇問道:“玉郎,你叫他先生,他怎麽說鈞啟?”

  “沈先生喜歡開玩笑。”李群玉笑得很愉快,走去開門,跟立在門外候話的少年道,“小兄弟,請你回去跟沈先生說,在下今日有約,明日巳時,登門拜會。”

  少年領話,返回沈宅不提。

  翌日。

  李群玉依約登門拜會。

  沈璧心早已命人灑掃,恭候多時,聞報出門相迎,遠遠地便朗笑道:“群玉,群玉!”

  李群玉待沈璧心走近,一揖道:“沈先生。”

  沈璧心“哎”了一聲,拉著李群玉的手道:“莫要客氣,我說你啊,我昨日聽下人說朝請郎來了,我還不信。你怎麽到了門前卻不進來一會?”

  李群玉笑道:“突然造訪,豈是作客之禮。”

  沈璧心道:“這話說的,要不是下人認出你來,我疾書信函邀請,恐怕就錯過了也。”

  “哎,也是,你現在是朝請郎,要有這麽個樣子。”沈璧心突然又感慨一句。

  李群玉所言確系作客禮節,但聞沈璧心揶揄之語,卻也大笑。

  兩人飲酒,暢談今往。

  沈璧心忽然歎道:“群玉,多年不見,你已是劍中第一,可喜可賀。想當年結交,你雖負著名劍,卻只是飲酒,看不出你竟是深藏不露啊。”

  “沈先生謬讚了,從頭到尾皆是丁莊主配合在下。”李群玉微微搖頭,岔開話道,“三年不見,沈先生的刀法大有進境了吧?”

  沈璧心苦笑道:“嗨,我等癡愚的腦袋,哪有什麽進境。”即又道:“群玉,你若不嫌棄,賜教幾招如何?”

  李群玉忙道:“豈敢。”

  沈璧心不管,轉頭叫道:“拿我的刀來!”命令下去,又跟李群玉道:“我知道我是什麽境界,你直說便是!”

  李群玉曾觀沈璧心練刀,看出沈璧心的刀法是好刀法,無奈練刀之人似乎領悟不到刀法的精妙所在。

  沈璧心已操刀在手,舞練起來。

  李群玉手捏酒杯,冷眼觀視。

  沈璧心苦練多年,招式確實更為流暢了,卻遠未摸到刀法的奧妙法門。

  李群玉實不知該如何指點。

  沈璧心察覺李群玉欲言又止,心知自己實在不濟。

  “這是好刀法!”沈璧心悟性不佳,精神頭卻十足,承受力和耐性非常人所及,見李群玉沉吟不語,頗為乾脆道,“群玉,你在此稍等!”

  說完,沈璧心匆匆離席,很快拿了一幅卷軸出來,攤開給李群玉看。

  李群玉看見卷首寫著“破天刀秘譜”五字,略略有些驚訝,跟沈璧心道:“沈先生,此物我看不得!”

  沈璧心直性道:“群玉,我聽外面人說了你的事,不管怎麽說,我是由衷歎服你這性子!癡、直、深,一往無悔!”

  “來,借一步說話!”沈璧心把李群玉帶到密室,忽道,“群玉,相爺的囚車被劫,定是你的手筆,對麽?”

  李群玉謹慎道:“沈先生,我人在錢塘,怎麽來得及?”

  沈璧心道:“好,這事關乎相爺的性命,我不多嘴。你看這兩把刀。”

  李群玉看著眼前的兩把刀,歎道:“好刀。”

  沈璧心鄭重道:“這兩把刀,一把叫破天刀,一把叫鳴鴻刀。”

  李群玉點點頭,不插話。

  沈璧心心懷敬畏,拿起其中一把刀道:“這把是破天刀。”

  李群玉問道:“沈先生是從何處得到此刀的?”

  沈璧心回道:“說來也是極妙,我是無意中在一座山谷裡得到這兩把刀和刀譜的。”

  李群玉聞言,不由得想起蕭孤鸞來。

  沈璧心又道:“我知道破天刀刀法是極好的刀法,可惜我練不好。”

  李群玉如實道:“這確實需要悟性。”

  沈璧心黯然道:“群玉,我知道你早就看出來了。”

  李群玉忽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沈先生,你有此寶物,定要留心。”

  沈璧心把破天刀放回原位,轉頭道:“群玉,你看完刀譜,為我指點迷津,如何?”

  李群玉答應,詳閱刀譜,讚歎不迭。

  沈璧心按捺心中激動,候在一旁,待李群玉將刀譜從頭至尾閱罷,即問道:“如何?”

  李群玉道:“容我靜思。”

  暗室燭光微微,不知時間流淌。

  沈璧心細聽李群玉講解,捉刀比劃,仍不如意。

  李群玉無奈,隻得提刀拆講。

  沈璧心見李群玉出刀之時,一招一式,奧妙流暢遠勝自己,似已盡得精髓,振奮之余,又覺黯然。

  李群玉知道沈璧心不是輕言放棄的人,婉轉勸道:“沈先生,練武忌貪進力不及,不可強也。”

  沈璧心忙道:“群玉,你放心,若非抵死信任你,我便不會有今日之舉。你的話我會刻在心底,不敢或忘。只是,只是……我該如何做呢?”

  李群玉道:“沈先生意志堅定,此乃成功之數。常言道:功成不必在我。沈先生不能練成破天刀,並不代表沈家人都不能。”

  沈璧心歎道:“我何曾沒想過這層,只是……我都不行,怎麽指導小兒?若待小兒長成,佳期已過,怕也練不到極致。”

  李群玉沉思片刻,道:“沈先生,我有個想法,不知沈先生答不答應。”

  沈璧心聞言心知有望,眼睛一亮,道:“群玉,你說,我都答應。”

  李群玉道:“破天刀是沈先生之寶,我方才閱覽,過目而已……”

  沈璧心截道:“甭說過目,你便是拿去練,我也沒什麽不舍的!你劍法無敵,橫絕武林,卻沒聽說你以天下第一自居,要名劍榜添上你的名字。你拿了刀譜去,自會還我。你能想出法門指點我,什麽要求都可以,直說罷。”

  李群玉忽然大笑起來。

  沈璧心奇道:“群玉,你笑什麽?”忽又道:“我是迂腐……”

  “不是。”李群玉止住沈璧心的話頭,快活道,“我笑,是笑我李群玉何德何能,竟然教老天動容如斯,把沈先生這樣的好友賜給我,有幸,有幸!”

  沈璧心慷慨道:“是我沈璧心何德何能,老天竟派你來助我。”

  李群玉心情暢快,又道:“不瞞沈先生,我此行倉促,不能久駐。我的主意確實是借刀譜一用,待將刀譜悟透,便編寫一部初練卷軸,屆時一並交給沈先生。沈先生此後可依據初練卷軸教導沈家子弟練刀,若有大悟性之人,長成後教他看破天刀原譜,便能一點就通,沈家刀法名鎮武林之日,斯可待矣。”

  沈璧心拍手稱妙,無有他話。

  李群玉是細心之人,略略沉吟,建議道:“破天刀極為難練,沈先生還請一並注意,教後代子弟閱覽原譜時定須謹慎,若無沈先生之氣度心性,子弟恐有入執之變。”

  沈璧心愕然良久,道:“我回頭便嚴備家規,無妨。”說完又微微一歎,說道:“倘若真有不肖子弟破戒,走火入魔,那也是命。”

  李群玉道:“我相信沈先生治家有道,沈家一定洪福齊天。”

  沈璧心奉上刀譜,再三稱謝。

  李群玉攜刀譜離開沈宅,即取道靈隱寺,趕到時雖然天色已暗,但因心情疏朗,並沒有注意到時間的問題。

  蕭孤鸞神情清冷,一如既往。

  李群玉上前招呼,道:“季裡,蕭娘子。”

  花驚落故作生氣道:“玉郎,你怎麽去那麽久?”一面跟李群玉打了一個眼色。

  李群玉向蕭孤鸞一揖道:“抱歉。”

  “我習慣了。”蕭孤鸞輕輕吐出一句,微皺眉頭。

  李群玉見過蕭孤鸞笑,還見過數次。

  皺眉卻是首次。

  蕭孤鸞平素清冷如仙,神情靜謐,不悲不喜。

  此時天色已暗,皺眉也只是一瞬,若非直視,李群玉絕不可能捕捉到這樣的變化。

  在揚州時,花驚落點出蕭孤鸞似有心事,李群玉深有同感,只是不知究竟緣何。

  像蕭孤鸞那樣情緒起伏不大的人,很難皺眉。

  李群玉道:“我不該遲到。”

  蕭孤鸞看向李群玉,凝視良久,忽然移開目光,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飛來峰。

  “無妨。有緣交會,無緣便散。”蕭孤鸞如是道。

  李群玉聞言,不覺惘然若失。

  揚州約定後翌日,蕭孤鸞騎馬先行,早到了錢塘,入靈隱寺山居,靜候李花二人。

  是夜,三人同返山居。

  山居只有一張床。

  蕭孤鸞將床讓出,跟花驚落道:“我在谷裡休息時不過竹條數根,李夫人耐不得寒涼,切莫推辭了。”

  花驚落依言睡下,深眠不談。

  蕭孤鸞走出山居,望了一會山月,察覺身後有人,回頭看時,竟是李群玉。

  “你怎麽不睡?”蕭孤鸞清冷問道。

  李群玉不搭這話,問道:“季裡睡得好麽?”

  蕭孤鸞道:“李夫人走了半天山徑,著實累了。”

  李群玉道:“咱們走走如何?”

  蕭孤鸞看著李群玉,點了點頭。

  兩人戴著月色,漫步於林木小徑之中。

  靈隱寺建寺迄今已有數百年歷史,山苔舊徑,古木蔥蘢,在深秋的月色下更顯安詳靜謐。

  蕭孤鸞出自鑄劍谷,自是愛極此番模樣。

  李群玉交遊廣闊,性愛名山,對此情此景,情不自禁,口佔一詩,雲:“抱琴出南樓,氣爽浮雲滅。松風吹天簫,竹路踏碎月。後山鶴唳定,前浦荷香發。境寂良夜深,了與人間別。”

  蕭孤鸞笑了笑,默默不語,繼續行路。

  倆人漫無方向,走著走著,過了一座小石橋,拾級而上,忽見一方石壁,不知底事,心中鼓動,竟都停下腳步。

  蕭孤鸞摸了摸石壁,回頭道:“你去見沈璧心,怎會去那麽久?”

  李群玉抬眼與蕭孤鸞目光對上,情愫微微有些泛動。

  蕭孤鸞又道:“他纏著你教他刀法?”

  李群玉點頭說是。

  蕭孤鸞道:“他修煉的刀法是極好的,可惜悟性有限。”

  李群玉笑而不語。

  蕭孤鸞用掌心貼著石壁,似有所思。

  李群玉上前,也將掌心貼到石壁上,學著蕭孤鸞的姿態,扭頭問道:“這面石壁有何奧秘麽?”

  蕭孤鸞抽回手掌,看著李群玉道:“你很會作詩。”

  李群玉道:“略知一二。”

  蕭孤鸞道:“你題首詩在上頭。”說著摘下發簪,遞給李群玉。

  李群玉看伊人長發散落,癡癡道:“這……”

  蕭孤鸞道:“你題。”

  李群玉忽然一笑,接過發簪,在石壁上刻詩留題。

  詩雲:明月窺山寺,松蘿繞夢心。三生寒壁上,幽人不可尋。

  題雲:南鄉人李群玉。

  李群玉題詩既畢,還回發簪,輕輕笑道:“你也題數句罷。”

  蕭孤鸞收回發簪,道:“我不會作詩。”又道:“我在後面留個名字。”言罷即在“南鄉人李群玉”左首刻上四個字。

  “皇甫明聖?”李群玉看著石壁上的字,心中疑慮,又不敢追根究底。

  蕭孤鸞淡然笑道:“留個紀念罷了,我知道是我便可。你既說我所使的劍法是承自皇甫劍仙前輩的,我留下皇甫明聖四字致意,有何不可?”

  “幫我簪回去。”蕭孤鸞再度把發簪遞給李群玉。

  李群玉愣了愣,接過發簪。

  簪發之前,自要挽發。

  翌日三人同回客棧,收拾妥當,取道會稽。

  李群玉發現蕭孤鸞並未牽著五花馬,笑問道:“蕭娘子,你的馬呢?”

  蕭孤鸞道:“托給寺裡的和尚喂養。”

  李群玉聞言一奇,道:“那你如何趕路?”

  蕭孤鸞反問道:“為什麽要趕路?”見李群玉失措,笑了笑,又道:“路程不遠,慢慢走吧。”

  行至山陰,蕭孤鸞讓李群玉多備衣物、糧食,李群玉依言照辦,另外置了筆墨紙硯。

  蕭孤鸞看見,道:“谷裡有。”

  李群玉自從見識過蕭孤鸞的《藏鋒無雙劍》後,情不自禁,心為之癲,得知蕭孤鸞住在鑄劍谷,每每閉上眼睛,腦中便會出現一道青衣倩影在谷中竹林舞劍,仙蹤飄渺。

  除此之外,他沒想過別的事。

  蕭孤鸞淡淡道出“谷裡有”三個字,令李群玉如夢方醒。

  說起來,李群玉自作主張置備筆墨紙硯,相當於作客買米,雖是無心,卻有曲意,仿佛在說主人窮得揭不開鍋還要請客充面子,相當得罪人,忙道:“我有個不太好的習慣,吟詩作賦,鼓弄小品,好用自己置備的筆墨紙硯。”

  “嗯。”蕭孤鸞點點頭,信以為真。

  蕭孤鸞之前猜到沈璧心纏著李群玉悟刀,但沒想到沈璧心做得更絕,是以不知李群玉置備筆墨紙硯的用意是完成約定,說“谷裡有”單純是因為覺得沒必要帶太多“沒用”的東西。

  其實,李群玉在未遇花驚落之前亦喜獨來獨往,與蕭孤鸞的經歷頗為相同,細致分析,才見不同。

  前者廣交酒徒,深諳世俗禮儀,後者視世俗禮節如無物,我行我素,不知怨尤,亦不知乾人與否。

  換言之,李群玉其實不必那麽敏感、小心謹慎。

  蕭孤鸞待李花二人備好用物,即走在前頭領路。

  三人攀山嶺,穿林野,輾轉多時,過絕壁,入深澗,竹林生處,嵐氣中間,深谷映入眼簾。

  花驚落已是疲極,進入谷中,忽然覺得有一股莫名的玄力傳入體內,讓她一時恢復不少精力,整個人輕松許多。

  李群玉感受到深谷裡無匹的劍意,但覺渾身氣脈通透異於平時,不由得一奇。

  蕭孤鸞習以為常,把李花二人引入竹室。

  竹室位置處在谷中開陽之地,采光甚好,花驚落進入竹室,便覺有一股暖意。

  谷中長年寒涼冷凍,值此秋末冬初天氣,是處皆寒,竹室周圍的溫度本來也低,花驚落從深谷寒冷處走到開陽處,有溫差錯覺,故覺溫暖。

  竹室裡有一把古琴,一支竹簫。

  李群玉進來就注意到了。

  不待李群玉發問,蕭孤鸞已先開口,道:“我不常回來,也不知它們壞了沒有。”

  花驚落聽見蕭孤鸞說不常回來,才注意到竹室落塵頗多,確實是人跡罕至的模樣。

  回頭看時,卻見李群玉已向琴簫走去。

  李群玉拭了拭琴上落塵,坐到琴前,撥弦試音。

  琴聲渾厚、清越,還很好用。

  蕭孤鸞盤腿坐下,道:“你彈一曲我聽。”

  花驚落聞言,微微一笑,隨之亦盤腿而坐。

  李群玉恭敬不如從命,調好琴音,彈了一首《鳳落秋梧》。

  蕭孤鸞聽罷,起身去拿了竹簫,道:“我還你一曲。”

  蕭孤鸞吹的是一曲《竹林幽》。

  李群玉聞簫曲,微閉雙目,陶醉之態,彷佛飛入大夢仙鄉,豈曰心寧,是攖寧矣。

  蕭孤鸞吹奏既畢,起身為李花二人安排臥房。

  花驚落累,先躺下休息。

  李群玉要做很多事,首先是幫蕭孤鸞生火做飯。

  因為對谷中劍意十分好奇,李群玉厚著臉皮詢問,得知蕭孤鸞並無同樣的感受,心道:“看來蕭娘子身上的劍意已與谷中的劍意融為一體了。”

  蕭孤鸞見李群玉沉思,淡淡笑道:“李公子,你欲練功,便到竹林那邊的劍台去,照你所言,那裡的劍意最盛。”

  李群玉點點頭,做好飯,便去叫花驚落,食訖,休息片刻,由蕭孤鸞引領,齊到竹林劍台。

  步入劍台中心,李群玉閉目凝神,凜凜劍意,直灌天門。

  一時間,李群玉隻覺悟性激蕩,收化運發,渾身氣脈通暢,舉手投足,明顯更為輕捷。

  李群玉有悟,跟花驚落道:“季裡,此中劍意殊異,於練功極有助益,你可還記得我教你的劍法?”

  花驚落頷首道:“當然記得。”

  李群玉笑道:“你在劍台上練,劍術必然快速有成。”

  花驚落由著李群玉牽引,進入劍台中心。

  蕭孤鸞看了一會,獨自返回竹室。

  花驚落揮舞落雪劍,先學第一招。

  李群玉花了一個時辰教導,花驚落按照李群玉傳授的心法和劍招演練,一絲不苟,很快上手。

  李群玉佇立凝視,以為鼓勵。

  花驚落練習過一遍,跟李群玉道:“玉郎,有道是學而拜師,習而自領。我今日隻學一招,方才演練若無差錯,你便回去罷。”

  李群玉不舍。

  花驚落笑道:“你怕山中有豺狼虎豹來叼了我去麽?”跟著又偷偷摸摸似的道:“我跟你悄悄說一句吧,方才你閉目冥悟,蕭娘子在一旁看著,暗暗好笑,看來是有什麽不足,你去請教請教。”

  笑我?這還了得?李群玉回到竹室,見蕭孤鸞坐在琴台前,作了一揖,盤腿坐到蕭孤鸞身前。

  蕭孤鸞撫了撫琴弦,也不抬頭,問道:“你怎麽回來了?”

  李群玉不接這話,問道:“谷裡有豺狼虎豹麽?”

  蕭孤鸞動作一滯,抬眼看著李群玉。

  李群玉笑了笑,繼續問道:“有麽?”

  蕭孤鸞搖搖頭,肯定道:“你放心,李夫人不會有事。”

  李群玉點點頭,話鋒一轉,問道:“蕭娘子可否為在下撫琴一曲?”

  琴聲錚錚。

  李群玉沒料到蕭孤鸞會為他重撫一曲《鳳落秋梧》,定定地看著蕭孤鸞。

  蕭孤鸞一邊撫弦,一邊不時抬眼去看李群玉,幽幽道:“你念一首詩。”

  李群玉心情舒暢,念道:“嬴女去秦宮,瓊簫飛碧空。鳳台閉煙霧,鸞吹飄天風。複聞周太子,亦遇浮丘公。叢簧發仙弄,輕舉紫霞中。濁世不久駐,清都路何窮。一去霄漢上,世人那得逢。”

  蕭孤鸞微微笑道:“好。”

  “此詩名為《琴操·升仙操》。”李群玉心旌蕩漾,起身邀請道,“蕭娘子,你跟我來。”

  蕭孤鸞不知李群玉要做什麽,隻跟著李群玉走,進入臥房,心中忐忑,問道:“你要做什麽?”

  “我給你看一樣東西。”李群玉給蕭孤鸞看的是刀譜。

  蕭孤鸞看了幾眼,便知是沈璧心的破天刀刀譜,笑道:“他把刀譜給了你?”

  “非也,是借我一用。”李群玉說明始末,邀請蕭孤鸞幫忙。

  “你另外買了筆墨紙硯,是不知我谷裡有。你說偏好,原是托詞。”蕭孤鸞一語道破。

  李群玉慚愧道:“是。”

  蕭孤鸞道:“你早有計劃?”

  李群玉道:“你的悟性遠在我之上。”

  “不見得。”蕭孤鸞翻閱刀譜,應下李群玉之請,卻道,“我幫你,你就當是你做的。”

  李群玉會意,大喜道:“好!”

  “你為了朋友,竟至如斯。”蕭孤鸞有些情緒,很輕微,卻還是被李群玉捕捉到了,“為了李夫人,你可以不顧一切。”

  李群玉滿臉寵溺道:“是。”

  “撰寫刀譜初練卷軸,並非一日之功。”蕭孤鸞補充道。

  李群玉很慶幸蕭孤鸞能夠答應下來,不在乎時日,快活道:“在下慕劍仙之風久矣,蕭娘子如不棄,在下想在此隱居一段時間,一為追慕古人之風,二來在此潛心領悟更深的武學,你意下如何?”

  蕭孤鸞感受到李群玉眼中的灼灼之意,有些局促,道:“你要留下,我能如何。”

  李群玉驚喜道:“你是答應了嗎?”

  蕭孤鸞道:“李公子與李夫人偕行,不須征求一下李夫人的意見嗎?”

  李群玉興奮過頭,聞言拍了拍腦袋,笑道:“不錯,季裡縱然沒意見,我也該先問問她的意思。在下先告退了。”說完匆匆離去。

  蕭孤鸞微微一歎,看著李群玉鑽入竹林,不見身影。

  花驚落見李群玉轉頭回來,十分歡喜,又見李群玉似乎更比她歡喜,心中微微一奇,收起落雪劍,迎上來道:“玉郎,有什麽好事,如此歡喜?”

  李群玉笑道:“瞧見你,我便歡喜。”

  花驚落半信半疑,咯咯直笑。

  李群玉不敢直說,仰頭張開雙臂,由衷讚道:“這裡當真是練功的好所在。”

  花驚落點頭肯定,看了看劍台四周,忽然問道:“玉郎,我和天下,誰更重要?”

  李群玉不知花驚落為何有此一問,但這個問題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簡單了,笑道:“當然是你。”

  花驚落撲進李群玉懷裡,良久,幽幽歎道:“杜郎心中只有天下。”

  李群玉聞言頗為惘然,不同意花驚落的話,更正道:“相爺心系天下,愛你亦深,故而猶豫不前。”

  花驚落放開李群玉,微微笑道:“你了解杜郎至深,杜郎卻不了解你。”

  李群玉笑道:“在季裡眼中, 我是怎樣的人?”

  花驚落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玉郎,你陪我練劍吧。”花驚落拉住李群玉的手。

  李群玉道:“好。”

  花驚落揮灑雪劍,練完一遍,忽道:“我也不知道你是怎樣的人。”

  這是何意?李群玉不明白,問道:“怎麽說?”

  花驚落已收起劍勢,抬眼笑道:“因為在我眼中,玉郎是一個無論怎樣都好的人。”

  “你這樣誇我,我即使自詡高明,也會不好意思。”李群玉不覺得自己有那麽優秀,他只是一個偏好山林的劍客。

  “我以前想練劍,只是喜歡你。”花驚落看著李群玉,笑問道,“玉郎,你知道我現在想練好劍術,是為了什麽嗎?”

  李群玉問道:“為了什麽?”

  花驚落道:“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不用玉郎時時為我擔心。”

  李群玉看著眼前深情的女子,突然彈了對方的額頭一下,笑道:“傻瓜,說什麽傻話?”

  “哎呀,你敢打我!”花驚落追著李群玉鬧了一陣,停下來,正經道,“玉郎,你剛才那麽高興跑來,是有別的好消息吧?”

  “嗯。”李群玉不否認。

  花驚落追問道:“是什麽消息?”

  李群玉道:“咱們在谷裡暫住一段時間,你說好不好?”

  花驚落訝道:“蕭娘子答應了嗎?”

  ……

  《煙雨十四卷》:開成十二載,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

  (第三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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