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玉還似往常一般,獨自站在屋頂上,望著古桐不語。
花驚落總是好奇,仰頭問道:“你還沒看透嗎?”
李群玉只是笑笑,不說話。
花驚落又道:“天下第一沒你這麽差勁的吧?天天看樹。快說,你剛才出去做什麽了?”
李群玉回道:“去見一個人。”
花驚落急問道:“誰?”
李群玉道:“朋友。”
朋友?花驚落心一動,脫口而出,問道:“是男的還是女的?”
李群玉道:“男的……”
“是嗎?你不會是背著我偷偷去見那個小娘子罷!”花驚落想到紅衣女子,不知為何有點危機感。
李群玉卻道:“不是。”
花驚落突然想到了什麽,“啊”了一聲,道:“不對,你剛才說男的,還沒說完,因為你的氣還沒斷!”
李群玉笑道:“我是想說:男的又如何,女的又怎樣?”
花驚落哼道:“我不管,我就問究竟是男的還是女的?”
李群玉道:“反正不是女的。”
花驚落安心泰半,笑道:“是老六嗎?”
李群玉沒想到花驚落會轉到這上面來,笑道:“是,指鹿①為馬。”
注①:官話六、鹿同音。
花驚落沒討到什麽有用信息,很刻意地冷笑一聲,悻悻地走開了。
……
相府這邊,杜三篇聽說花驚落回京已有一日,趕到牡丹園,發現花驚落怏怏不快,奇道:“怎麽悶悶不樂?外頭不好玩嗎?”
花驚落無精打采,懨懨道:“杜……相,你也不看看我現在是在哪裡。”
杜三篇眉頭一皺,道:“這是什麽話?我問你,你出去遊玩,難道不高興嗎?”
花驚落道:“高興又怎樣?”杜三篇道:“中間歇息、投店住宿時,也悶悶不樂嗎?”花驚落欣然道:“那哪能呀,我一出去就歡喜得緊。”
杜三篇笑道:“這不就結了嗎?你把牡丹園當作是寄宿之所,再想明天繼續遊玩,不就能高高興興的了?”
花驚落點點頭,敷衍道:“你說得對,是我想不開。好了,我累了,你回去罷。”
杜三篇有些悻悻然,纏著又問道:“你怎麽不寫封信?”
花驚落道:“玩的太累了,拿不動筆。”
杜三篇一笑,眼中又含著一股憂愁,笑道:“不濟。”說完猶猶豫豫,畢竟告辭離開,卻在門口碰到李群玉。
攀談數語,杜三篇連連發歎,抱怨花驚落不給他寫信。
李群玉沒被蒙蔽,看出來杜三篇心中有大煩悶,詢問之下,才知道晉陽都督甄憂道一家竟爾在一夕之間滿門覆滅,有些吃驚,問道:“為何?”
杜三篇歎一聲,神色黯然,道:“憂道謀劃兵出雁門,如此這般,想是消息走露……哎。”
李群玉暗暗惋惜,問道:“現在晉陽由誰接管?”
杜三篇道:“元文禮。”
李群玉道:“元文禮模棱兩可。”
在此之前,柳一鳳亦曾問瓊本通為何指派元文禮接管晉陽。
瓊本通道:“元文禮模棱兩可。”
而更早之前,消息剛傳到淨雲司,瓊本通問柳一鳳,“卓娘和剛雲為何不見回來邀功?”
柳一鳳道:“許是有別的事纏身。”
“嗯。”瓊本通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
“杜相,節哀順變。”牡丹園這邊,李群玉安慰一句。
杜三篇得到李群玉的安慰,不再寡然。
翌日,李群玉造訪淨雲司。
……
瓊本通沒想到李群玉會登門拜訪,深以為奇,不過很快就聯想到兩天前街頭鬥劍的事。
換了一身見客的衣裳,瓊本通親自出來接待,見了李群玉,笑容和悅,一面請李群玉往首堂裡走,一面客套道:“哎喲,是什麽風把朝請郎吹來啦?哈哈哈,稀客呀,稀客!”
李群玉淡淡笑道:“秋風吧。”
秋風掃落葉,摧枯拉朽,意在言外。
瓊本通應變疾速,神色沒有一絲阻滯,呵呵笑著,順著李群玉的話說道:“朝請郎說的是,七月流火,當是秋風起了。”
兩人並行,瓊本通試探道:“不知朝請郎大駕光臨,咱家有失遠迎,實在是抱歉得很。不知朝請郎有何賜教呢?”
李群玉道:“閑來看看雲景。”
走到淨雲司首堂外,李群玉停步掃了一眼,讚道:“好得很,賞心悅目。”說完轉身道:“告辭了。”
瓊本通愣了下,轉身時看見李群玉已走出幾步,眼神瞬間變得狠厲,臉色很難看,陰沉沉道:“朝請郎三年磨一劍,負絕學,敗白玉,掙得天下第一劍客的美名,就隻為入洛做個護衛嗎?”
李群玉不停步,邊走邊道:“久聞千歲冰雪聰明,一眼覷破草民心機,讓人不得不服。”
“冰雪聰明?哈哈哈。”瓊本通看著李群玉踏步離去,心裡很不痛快,暫時又無可奈何。
武林高手如雲,能網羅便全力網羅,這是瓊本通的原則。
拋開突如其來的鬱悶事,瓊本通尋思道:“丁家娘子正說他使詐得勝,今日即來攻心,究竟真相如何?”
不管如何,瓊本通都很欣賞李群玉獨闖龍潭的魄力。
“朝請郎,看來你心裡很清楚,咱家的樂趣還不夠啊。”瓊本通負手,自矜其容。
……
當看到一個人每天都盯著一樣東西看的時候,旁人是總會好奇的。
這個時候,有的人會上前詢問,有的人則悄然消失了,不再回來。
不再回來的,當他們在某時某地突然得知這件事的原因時,就會因為他們本身好奇過而有豁然之感。
上前詢問的,知道原因後同樣會有豁然之感,而且會更快。
花驚落不僅好奇,尤為好勝,百折不撓,才過一天,又來質問李群玉為什麽一直看著古桐,語氣帶著些許慍怒、愁悶。
李群玉不答反問,笑道:“夫人沒有繼續出行的計劃嗎?”
花驚落現在隻想知道李群玉為什麽老是盯著古桐看個沒完,為此她可以哪裡都不去,非得說清楚這件事後不可,再去做別的事。
李群玉指著古桐的枝椏道:“那裡的橫枝可以做一架秋千。”
啊?花驚落一愣,隨之芳心大動,結結巴巴道:“那、那……那做便是了,老是看著它有什麽用?”
“好主意。”李群玉一笑,跳下屋脊,說道,“你等我……”
“等什麽啊?”花驚落喜不自禁,笑道,“一起!”
花驚落暗暗琢磨李群玉是什麽時候開始準備的,回想兩三個月的相處,忽地不安起來,“他為什麽做這些?他為我做這些?”浮想之際,李群玉輕快的嗓音突然鑽進耳朵裡。
“我來時便覺得那裡應該有更好的布置,梧桐下沒有秋千,等於賞花無酒,豈不枉費?”李群玉取出準備好的材具,俯身整理著,沒有注意到花驚落的神情變化,繼續說道,“你說是不是?”
花驚落看著李群玉,咬了咬唇,蹙眉質問道:“你為什麽要做這些?你一早就要做這些?”
李群玉愣了一下,抬眼看著花驚落,手中的動作跟著停下。
花驚落眼眶發紅,道:“你以為我會高興嗎?”
李群玉回道:“我想要你高興。”
花驚落蹙著眉,怔住好久,眼淚潸然滑落,道:“你做吧,我會高興。”
李群玉搭好秋千,試了試,十分穩妥,心中愉快。
花驚落剪了許多絲綢來,綁在秋千上做妝飾。
“你坐上去,試一下。”李群玉道。
花驚落“嗯”一聲,坐到秋千上,初初只是微微蕩著,越到後面,仗恃著有李群玉保護,越來越大膽,竟站在秋千上盡情蕩漾,歡笑陣陣,猶不過癮,呼來芍藥和玉蘭,笑道:“芍藥,你上!哈哈哈,好了好了,換玉蘭了,換玉蘭了!”
王建《鞦韆》詩雲:長長絲繩紫複碧,嫋嫋橫枝高百尺。少年兒女重鞦韆,盤巾結帶分兩邊。身輕裙薄易生力,雙手向空如鳥翼。下來立定重系衣,複畏斜風高不得。傍人送上那足貴,終睹明璫鬥身起。回回若與高樹齊,頭上寶釵從墮地。眼前爭勝難為休,足踏平地看始愁。
花驚落聽李群玉念到“眼前爭勝難為休”一句,會心一笑,叫道:“玉蘭,讓開,看我的,我能站在上頭。”說完坐到秋千上,跟著顫巍巍地立起身,一面還笑。
李群玉不敢大意,跟在旁邊護衛。
終於搖蕩起來,芍藥玉蘭跳著直呼厲害,花驚落一臉驕傲,得意不已。
李群玉安靜地看著三美人歡笑,突然聽到外頭傳來一陣打鬧聲。
花驚落三人絲毫不覺。
李群玉很快就聽得分明——是紅衣女子在嬌叱。
如李群玉所料,在園外嬌叱之人確系紅衣女子。
……
話說回頭,紅衣女子邀南野琪到住宿地飲酒,別後回想與李群玉之鬥,琢磨兩三日,自認有了通透的心得,即出門,上禦街,興匆匆,打算到牡丹園向李群玉叫陣,破解李群玉那日出手的招式。
紅衣女子風風火火,徒步疾行,到了禦街,沒走幾步,赫然瞧見傲白駒和柳一鳳倆人,二話不說,趕到近前,怒目而視。
傲白駒和柳一鳳發現紅衣女子時已經先被發現,既走不掉,索性都看著紅衣女子快步趨近,不躲,也不迎。
待紅衣女子走近,瞧著她凶巴巴瞪人,傲白駒笑道:“小娘子,犯眼疾了?瞪什麽呢?”
紅衣女子不搭話,雙手出招,襲向傲白駒,道:“我說過,不要讓我再見到你!”
傲白駒眼看紅衣女子的招式逼近,心想反正打不過,索性抱著刀,不應招。何況還有瓊本通嚴令,就算打得過,又能如何?
想到後一層,傲白駒打定主意不還手,擺出一副自得得神色,暗道:“老子不還手,大不了又挨幾劍,不信她敢當街殺人!”
紅衣女子卻不願遂了傲白駒的心意,掌勢撲騰,打得人家很痛,卻不傷筋動骨,逗得傲白駒很惱火。
傲白駒疼得一邊躲,一邊大喝道:“小娘子,我可沒聽說過什麽不要再見到的話,你別逼人太甚啊!”
紅衣女子笑道:“我是拳打狗,腳踢驢,哪來的逼人太甚?”
“你大爺的!”傲白駒破口大罵,高聲道,“小娘子,想較量,你大爺奉陪到底!就問你一句,你敢不出劍嗎?”
這話來得有點突然,紅衣女子莫名其妙,停下追打,問道:“什麽意思?”
原來,傲白駒發現紅衣女子拳腳輕柔,想著還手教訓教訓紅衣女子,但又怕紅衣女子輸了拳腳,又亂揮長劍。
紅衣女子性急,見傲白駒不答,哼道:“姑奶奶就用空手把你打哭,出劍的是小狗!”
“媽的,那就別怪老子失禮啦!”傲白駒聞言大為振奮,將刀拋給柳一鳳,雙拳如雷,直取紅衣女子中路,定要紅衣女子羞憤難當,不敢再出來撒野。
柳一鳳猛然道:“傲兄,不可較真。”
紅衣女子冷冷一笑,化掌為拳,結結實實地跟傲白駒對了一招。
砰然一聲,兩人都未後退,傲白駒隻覺拳頭似被鐵錘砸了一下,稍稍遲滯,紅衣女子已化拳為掌,使出擒拿的招式,一順,一拐,一踢。
傲白駒毫無招架之力,單膝跪在地上,右手被反拿著,十分鬱悶。
紅衣女子瞥了柳一鳳一眼,跟傲白駒道:“就等你上當,服不服?”
傲白駒豈肯低頭,哼道:“不服!”
“好,那再打!”紅衣女子放開傲白駒,擺好架勢。
傲白駒甩了甩胳膊,大喝一聲,提一提膽氣,拳腳即如狂風暴雨般掃向紅衣女子。
紅衣女子化剛勁為巧勁,連破傲白駒的攻勢,覷準傲白駒招路的破綻,拿住傲白駒左手,又把傲白駒打跪下。
“我操!”傲白駒鬱悶至極。
紅衣女子聽得出傲白駒語氣不善,喝問道:“你不服?”
傲白駒打拳都輸給一個娘們,哪裡還有臉說不服,道:“我輸了!”
紅衣女子笑道:“好,學狗叫,我就放了你!”
傲白駒一愣,忽地罵道:“你放屁!”
紅衣女子哼道:“那你這隻手就不要了吧!”說著便要發力。
“且慢!”柳一鳳見勢不對,連忙出聲製止,上前一揖道,“丁娘子,傲兄本是使刀的,先前輸過一陣,今日又輸了拳腳功夫,也甚服氣,丁娘子何苦咄咄逼人?”
紅衣女子眉毛一揚,挑釁道:“他使刀,你呢?也想較量較量嗎?”說著放開傲白駒,單掌招了招,道:“來,你若再輸,一齊學狗叫!”
豈有此理!柳一鳳忍無可忍,準備出手!
傲白駒攔住柳一鳳,道:“柳兄,你一邊去。我闖的禍,不著你來背!我自有辦法應付!”
紅衣女子拍手笑道:“哈哈,中間那句說的好,我愛聽。”說完又道:“但我很想知道你怎麽兌現後一句。”
傲白駒拿過佩刀,站出一步,拔刀,伸長左手,掄刀一斬!
當!
刀劍交鳴。
紅衣女子眼疾手快,長劍出鞘,劍身貼著傲白駒左手手臂,擋下刀勢。
傲白駒一愣,見紅衣女子笑嘻嘻的,以為還要折辱,道:“你想怎樣?”
紅衣女子道:“我想不通。”
傲白駒道:“你想不通什麽?”
紅衣女子不答,岔開道:“我算不算救了你的左手?”
傲白駒愣了愣,冷哼一聲。
紅衣女子又道:“我的劍被砍傷了,你要怎麽賠?”
柳一鳳見傲白駒在那乾杵著,上來打圓場,道:“丁娘子好風度,好氣量。如不嫌棄,傲兄肯定想請丁娘子飲酒,在下在旁助興,醉陪三千場無妨。”
紅衣女子笑道:“你倒是會說話。”
一笑泯恩仇。
傲白駒和柳一鳳請紅衣女子到洛陽酒樓裡飲酒。
傲白駒還想著街上的事,臉上仍有少許不悅之色。
紅衣女子笑問道:“你還不服氣啊?”
傲白駒聞言急道:“我他……我被欺負,都不給愁眉苦臉一會啦?”
紅衣女子嗯了一聲,道:“有道理。”
柳一鳳勸道:“傲兄,一飲解千愁,來。”
三人飲酒。傲白駒發現紅衣女子一直沒有摘下帷帽,十分礙眼,看不過去,道:“小娘子,你飲酒也不摘帽子?”
紅衣女子瞪了傲白駒一眼。傲白駒自討沒趣,咧了咧嘴,撇開視線。
推杯換盞,酒酣耳熱,三人胡天海侃,大吹牛逼。
傲白駒追問道:“小娘子,你方才說什麽想不通?”
紅衣女子觀傲白駒氣骨俱在,想不通後者為什麽會做閹黨爪牙,轉念又想,怕是有什麽遭心事,於是岔開不說。
此時傲白駒主動撞來,紅衣女子不客氣,回道:“沒什麽,就覺得一聲狗叫為何竟比一條左手還珍貴。”
“你!”傲白駒赫然一怒,轉即又歇了怒氣,高昂著頭顱,朗聲道,“哼,大丈夫行世,頂天立地,你不懂!”
紅衣女子笑道:“好,我不懂。”
柳一鳳岔開話道:“丁娘子上街,不知所為何事?”
“哎呀,我他媽的差點忘了!”紅衣女子把手伸進帷帽裡,啪的一拍腦門,十分用力,響聲清脆。
傲白駒和柳一鳳都覺得疼,雙雙皺了皺眉頭。
紅衣女子懊惱道:“我本來是要去打李群玉的,哎,看被你們誤的!”
傲白駒嘻嘻笑道:“我罰酒!”
紅衣女子忽問道:“你們此前有沒有跟李群玉交過手?他的劍法如何?”
傲白駒即道:“哎,你不才跟他打了一場嗎?他劍法如何,你自己最清楚罷?話說,你輸得那麽慘,還敢去?”
啪!紅衣女子拍案怒目,喝道:“誰輸慘了?你說誰輸慘了?我不已經說了沒吃飯嗎?還要怎樣啊?媽的!我問你,是誰說我輸得很慘的?”
傲白駒見紅衣女子怒火騰騰,指了指柳一鳳,“是他說的。”
柳一鳳吃了一驚,暗暗叫苦道:“這個叛徒,既要佔人家便宜,又不敢正面交鋒。哼,方才還說他闖的禍,不著我來背呢。”
想到自己確實跟瓊本通說過實力懸殊的話,柳一鳳有些心虛,又想紅衣女子直爽穎慧,把鍋推回給傲白駒,紅衣女子定然相信“憨直”的那個。
紅衣女子瞪著柳一鳳,不發一言。
柳一鳳咳了一聲,恭恭敬敬道:“丁娘子稍安勿躁,在下當時只是就交鋒的情況做評價,在丁娘子未出全力的情況下略佔下風,僅此而已。”
紅衣女子聞言收斂怒氣,笑道:“我本來就沒有出全力。我已經跟唐三公子約好,要……”話到一半,忽然又打住,跟著哼了一聲。
傲白駒反應遲鈍,關心道:“哎,怎麽了?”
紅衣女子瞟了傲白駒一眼,不說話。
傲白駒似乎感覺到哪裡又出錯了,連忙岔開話道:“哪個唐三公子?”
柳一鳳接道:“酒樓的高手?”
紅衣女子看了柳一鳳一眼,道:“不錯。”
傲白駒即道:“我看那人陰森森的,你可要仔細點。”
紅衣女子笑道:“多謝關心。”
傲白駒凝眉愁道:“小娘子,你太直爽啦,多留個心眼,保證不錯。”
紅衣女子蹙眉嫌棄道:“絮叨!”
傲白駒心直口快,推己及人,擔心紅衣女子直爽偏信,容易被人暗算,是以一再出言關心。柳一鳳則相反。在他看來,紅衣女子防備心重,嗅覺敏銳,眼光毒辣,詭計多端,手段凌厲,現如今又有瓊本通嚴令保著,倒真不用擔心對方會吃虧。
飲罷,柳一鳳和傲白駒受紅衣女子邀請,同往牡丹園。
紅衣女子本來只打算闖入牡丹園直斥李群玉,被一眾女護衛攔住,聽到一句“丁娘子,請自重,夫人和李護衛在內中,你帶著男子闖入,恐怕不妥”,雖覺有理,但“夫人和李護衛在內中”一句又讓她惱怒不已,便不收手。
一個女護衛被紅衣女子打落手中的劍,手臂酸麻,不忿道:“丁娘子,園裡只有李護衛一個男人,你這般亂來,恐怕會教人誤以為你是借打鬥之名,行私會之實!”
“你說什麽!”紅衣女子被汙清白,勃然大怒,長劍直刺,劍尖已抵住那個女護衛的喉嚨,“你夠膽再說一遍!”
柳一鳳和傲白駒跟著來看熱鬧,見此情狀,幾乎同時伸手喊道:“丁娘子,不可傷人性命!”
紅衣女子卻似未聞,喝道:“你說啊!”
柳一鳳方才情急,下意識出言勸阻,眼下反應過來,尋思借由紅衣女子之手把事情鬧大,讓丁雨山莊和相府發生齟齬,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攔住還想勸解的同伴,說道:“傲兄,不要激怒丁娘子。”
再說女護衛,身為花驚落的近侍,又能接觸杜三篇,在外人眼中地位頗高,自己亦有同感,是以心高氣傲,受不住紅衣女子咄咄逼人,瞪著雙眼道:“誰怕你了!我就說!你故意……”
“丁娘子,你找我?”李群玉及時現身。
紅衣女子猛然聽到李群玉的聲音,渾身一麻,然則看到李群玉在如此緊要的關頭仍舊輕描淡寫,於她又仿佛是加了極大的侮辱,登時怒極氣極,嬌叱一聲,揮劍直取李群玉,喝道:“李群玉!我要你死!”
李群玉見紅衣女子以怒馭劍,招招狠辣,非要置人於死地不可,心中大惑。他原本以為能說服紅衣女子,所以並未帶劍,空手招架,當真左右為難。若只是躲閃,怎得脫身,若赤手反擊,難免更加激怒對方。
略一沉思,李群玉喝道:“那二人出去!”隨即向落花庭方向退走。
“哪裡走!”紅衣女子嬌叱一聲,急急追下。
女護衛們則紛紛持劍而起,柳一鳳和傲白駒沒了紅衣女子仰仗,不敢亂來,退出牡丹園。
花驚落彼時正耍得歡,忽見李群玉匆匆走出落花庭,大喊一聲,聽得“有人鬧事”四字回復,隻道必是紅衣女子蠻橫,跳下秋千,轉身欲進偏房取劍。
偏房正門已反鎖,花驚落跺了跺腳,繞到後門進屋,伸手拿劍。
“啊,這麽沉!”花驚落差點沒抱住,猛地使勁,抱劍出來,正看到李群玉奔入落花庭,想必是吃虧了,心裡一緊,趕上幾步道,“玉郎,接劍!”
李群玉接過長劍,縱身躍上天香居屋頂。紅衣女子恰恰追到,不打話,聳身追上。
花驚落看得呆了。
芍藥和玉蘭同樣看得呆了。
其實園裡的女護衛都會飛簷走壁,芍藥和玉蘭更是其中的好手,但像李群玉和紅衣女子那樣輕松、那樣飄逸,就是在夢裡都不曾見過。
紅衣女子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時被人豔羨著,照舊怒氣衝衝,一心系在李群玉身上,倘若任她一劍刺中,李群玉保不準一命嗚呼。
李群玉不想跟紅衣女子交手,腦筋急轉。
紅衣女子的腦筋卻已停止轉動,只求一劍刺中李群玉,是以腳尖還未穩穩地落在屋脊上即借力一蹬,舉劍刺向李群玉。
“小心身後!”李群玉大呼一聲,拿捏得恰到好處,正是在紅衣女子腳下欲蹬未蹬發力不及之時。
紅衣女子聞言猛然刹住腳步,撩劍回身,卻未看見什麽危險。
李群玉那一吼同樣驚到了觀戰的花驚落和芍藥玉蘭主仆,三人齊齊看向紅衣女子身後,發現除了極遠處的藍天雲朵,什麽也沒有。
紅衣女子知道被耍了,羞憤難當,正欲回身拚死一戰,忽覺身後冷風一吹,赫然一驚,雖然爭著面子仍舊轉身,卻因與李群玉幾乎是胸對胸貼身站立,手上縱然握著長劍,一時間竟無法使出劍招。
沒人知道紅衣女子在這瞬間究竟是怒是恨,是悲是哀。李群玉聽到紅衣女子輕而促地張嘴“啊”了一聲,隨後仰頭看著他,使得那頂紅紗帷帽的帽簷跟他的眉毛輕擦而過。
這幾秒鍾似乎是靜止的。時間流淌,物事皆靜。
李群玉沒見過這麽動人的小嘴,看得呆了。
“啊!”紅衣女子突然呼出一聲,連連向後退去。
這一聲,花驚落也聽到了。
又動了起來。
芍藥和玉蘭看到紅衣女子措手不及的樣子,不禁捂嘴而笑。笑得很小聲。
紅衣女子聽見了,羞得不行,瞪著李群玉道:“走著瞧!”說著竦身一動,飛掠上古桐樹梢,雙腳連點兩下,頭也不回地飛出牡丹園。
芍藥和玉蘭看著紅衣女子飛去,拍手歡呼。
花驚落見李群玉跳下屋頂,悶悶地道:“說什麽不敢造次、失禮,剛才踏上天香居不說,還教一個不知好歹的小蹄子踩在我頭上!”
芍藥和玉蘭頓時噤若寒蟬。
李群玉道:“幸虧你及時拿了劍來。”
花驚落回想李群玉方才製敵一幕,氣惱道:“你沒有劍,不一樣能逼得她出不了劍嗎?我是自作多情!”
李群玉道:“我若無劍,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花驚落聞言稍稍歡喜,問道:“你為什麽要上屋頂去?”忽而想到李群玉是為了不傷及她,即又道:“以後不許亂來!”
李群玉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是夜月淡。花驚落覺得熱而無聊,走出天香居,瞥眼偏房,心兒砰砰鼓動,莽撞地去敲李群玉的房門。
李群玉開門出來,問道:“夫人,還沒睡嗎?”
花驚落紅撲撲的俏臉在淡月下顯得並不分明,看見李群玉,歡快道:“月色正好,睡去豈不可惜了?你陪我說說話吧。”
李群玉道:“好。”
兩人望月,相對不語良久。
花驚落忽道:“哎,你教我幾招劍法吧!我不想在出去遊玩的時候,再有人來挑釁你,你還要分心照顧我。”
李群玉笑道:“練劍可不是鬧著玩的,你看。”
花驚落看見李群玉舉起右手、張開五指,細細一看,當即會意,卻道:“我不怕。”
說起來,花驚落白天抱過李群玉的劍,覺得很沉,所以生了好奇心,想知道紅衣女子是怎麽揮動一柄鐵劍的。
李群玉把劍取來,單手遞給花驚落。
花驚落好勝,單手接劍,準備不足,手腕一翻。李群玉伸手一撈。
淡淡月色,孤男寡女,雙手交觸,四目相對。
花驚落又伸出一隻手,將劍捧住,道:“這劍好沉。”
李群玉淡淡一笑,接過長劍,大拇指一按劍格,拔劍出鞘。
月光劍影,泠然清寒。
“這柄劍名喚落雪,長三尺三寸,重十七斤七兩,是我祖父傳下的。”李群玉介紹道。
花驚落仰頭看著李群玉,道:“落雪?”
李群玉笑道:“嗯。”
花驚落樂道:“我的名字裡也有一個落字。”
“嗯。”李群玉應一聲,把劍遞給花驚落。
花驚落見李群玉把劍遞來,不滿那個寡淡的“嗯”字,非要單手持劍,看著雪白的劍身映人肌膚似雪,吃力道:“這劍真的好沉呐。”
李群玉笑道:“你還有一隻左手。”
花驚落心裡不服氣,單手卻已承受不住,猝然,劍身下墜,劍尖與庭院青石相擊,發出錚然鳴聲。
“哎呀,啊,啊……”花驚落跪下扶劍,大口喘氣,劍霜映照,一臉嬌羞,忽地“咦”了一聲,叫道,“這裡還有字呢……滄海月明珠有淚?”
李群玉笑著點點頭,道:“原先就有的。”
花驚落怪道:“它叫落雪,加上這個淚字,不就是‘落淚’嗎?”
“你倒是會聯想。”李群玉笑道,“你真要我教你劍法?”
花驚落不搭這話,挖苦道:“怎麽不是‘藍田日暖玉生煙’?你叫李群玉,不叫李獨淚。”
“哈哈哈……”李群玉朗聲笑道,“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要不要練劍,不……”
花驚落截道:“還有假的嗎?”李群玉道:“你肯完全聽我教習?”花驚落道:“那還怎麽?”李群玉笑道:“好,既如此,我叫你怎麽做,你就要怎麽做。”花驚落乾脆道:“好!”
李群玉把花驚落帶到古桐樹下,指著一個樹瘤道:“你每天有空便持劍直刺這個樹瘤,直到單手持劍也能快準穩地刺中,那時就可以練習劍招了。”
花驚落應下,神色嚴肅,不似一時起意,忽又道:“楚子,我怕沒有激勵,堅持不久。你把劍招舞一遍給我看。我看了,便有目標。”
李群玉欣然應允,道一聲“起”,長劍幻影,嘴裡念念有詞,卻是總綱心法口訣,“看雪練傾霜,山舞銀蛇。一氣衝天光一片,神呼鬼吼風雲變。鶴鷂分蹤嶺上見,迷蝶步,石破逗秋雨。”
花驚落視線追著李群玉,雙眸閃閃發亮。
李群玉回頭一笑,從花驚落身邊掠過,瀟然又道:“西上樓,吟詩篇。大江前橫沉著意,分明覷破生死關。”
花驚落立在原地,身體跟著李群玉轉動。
李群玉踏步旋飛而起,腳點梧桐,急墜下落,“風掃梧桐名花落,神慌佛退鬼見愁。”劍身抵地,旋向上一挑,即回劍反刺一抖,道:“悲吟一點頭,落雪月如鉤。”
花驚落完全看不清人與劍的實質,只看得到劍與人的錯影,在李群玉的劍勢戛然而止後,仍怔怔地出神,忽道:“啊,這就沒啦?”
《天鹿劍法》共十九路,內含幾百變式,李群玉隻舞練總綱,自然快速,見花驚落意猶未盡,淡淡笑道:“是啊。”
花驚落奇道:“這樣幾招就能打敗丁曉年?”
李群玉朗聲一笑,神秘道:“丁莊主又不是站著看我舞劍。”
花驚落愣道:“你跟他打,來來去去就那幾下,怎麽會是他敗了?”
李群玉道:“綠杉野屋,落日氣清。脫巾獨步,時聞鳥聲。鴻雁不來,之子遠行。所思不遠,若為平生。海風碧雲,夜渚月明。如有佳語,大河前橫。”
花驚落惑道:“什麽意思?”
李群玉道:“沉著之境,便有無盡數。”
花驚落完全聽不明白,轉口道:“明日是七夕情人節,我想吃山雞肉了。”
李群玉微微一愣,很快就笑了笑,應道:“好,我明早就出發,入林打一隻最肥美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