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禦街,劍拔弩張。
紅衣女子氣勢洶洶,一身衣物,除了右臂上纏著半尺多的彩線絲綢,余者皆豔紅,乍看之下渾似一顆火炭。
其時天氣炎熱,花驚落見紅衣女子閃閃發亮,仿佛置身烤爐旁。這股壓迫是前所未有的,花驚落落了下風,微微扭頭,斜向下看著李群玉。
紅衣女子已跳下馬來,高聲斥道:“哼,你真躲得好!”說時遲那時快,一條鞭影映入花驚落眼簾,朝著李群玉呼哧奔近。
李群玉巋然不動,待鞭子打到跟前,彈指一擊,那鞭子便似吃了閉門羹,灰溜溜後退,循著紅衣女子身前的方向。
紅衣女子似被人用力推了一下,立身不穩,右腳向後一踏,鞭子斜向身後打去,卸去氣勁,轉頭喝道:“好呀,你還敢還手!”說著又是一鞭,這回鞭子打著蛇卷,如電光火石,直取李群玉心窩,勢要叫李群玉退一步才甘心。
李群玉仍不動,輕拍一掌,那蛇卷便生生地似彈簧一般縮了回去。
紅衣女子見狀略略慌亂,想拿住鞭子,又怕氣勁傷及自身,連退幾步,左手跟著拍出一掌,硬抵李群玉加在鞭子上的掌勁。鞭子兩頭受力,嗒拉一聲,亂了章法,不成蛇卷,軟軟地趴在地上。
這可惹惱了紅衣女子,隔著帷帽都能看到她滿臉漲得通紅,似要滲出血來。但聞一聲嬌嗔,紅衣女子甩動趴地之鞭,彎彎扭扭,像極毒蛇進擊,直搗李群玉腳下。
紅衣女子把這一鞭打出去之後,心裡暗暗得意道:“我看你不動如山!”
她這把戲,勢要李群玉挪動步子。
若得償所願,李群玉躲開,鞭子必將掃到馬腿,正好可以讓馬上的花驚落受驚,要是把對方弄得墮下馬來,就更解氣了!
李群玉微微抬腳,即又壓下,快得猶似未動,鞭子卻已被他死死地踩在腳下。
若非李群玉的衣裳被腳底與鞭子相擊產生的氣浪掀動,圍觀者眾,怕是不出這招其實費了不少勁力。
紅衣女子先是一怔,用力拉扯不回,哼了一聲,狠命地把鞭子往地上一砸,拔劍出鞘,腳踏迷蹤步,劍路三分,直取李群玉三大要害,同時嬌叱道:“我讓你得意!”
李群玉本不知紅衣女子的來歷,無端生事,引人好奇,欲和氣化解,卻不料紅衣女子出劍如電,比起跛腳的鞭法,竟不知高到何處。
尤為可怪的是,其出劍又快又準,卻似閉著眼睛似的,不管對手是否作勢來抓她的破綻。
李群玉不得不動,卻只是閃躲,忽道:“嗯?丁雨劍法!”即又道:“娘子,你是丁莊主的什麽人?”
紅衣女子騰地一怒,罵道:“要你管!吃我一劍!”
李群玉茫然道:“娘子,你我素昧平生,無所仇怨,何苦相逼?”
紅衣女子怒道:“呸!我聽你嚼舌!你使詐贏了我哥,竊了天下第一劍客的名聲,卻來這裡卑躬屈膝,做甚麽護花使者,教我哥跟著蒙辱,還說甚麽無所仇怨!”
李群玉驚奇道:“啊,你是丁家娘子!噢,那日比劍,有人在暗處盯著,原來就是你嗎?”紅衣女子哼一聲,道:“要你管!吃我一劍!”
紅衣女子逼得緊,李群玉手上腳下的動作被迫加快,連語速都不由得快了起來,“既如此,娘子豈非親眼所見,為何還要說在下使詐?”紅衣女子怒道:“不聽不聽!我說你使詐,你便是使詐!出劍!你還要折辱我不成?”
花驚落看夠多時,
接茬道:“玉郎,她說得對,你要等到什麽時候,當真要吃她一劍才成?我看你讓了她許多,不能教她得寸進尺!” 紅衣女子暴怒道:“閉嘴!你是誰?有你說話的份嗎?”
李群玉聞言微微一笑,彈指一擊,叮的一下,紅衣女子手中的劍不由自主,彎曲著卷向紅衣女子的面門。
“啊!”紅衣女子低呼一聲,掄臂向左一撇,將劍上氣勁卸去。
當此之時,李群玉向後躍出數步,泠然一響,雪劍出鞘。
“嘩!!!”真氣鼓蕩,圍觀者眾驚呼出聲。
一時,膽小的連連後退,有一個還因為太過慌亂被路邊的攤子給絆倒了,半大膽的用袖子遮臉抵擋,無傷門面,膽大的睜大了眼睛,瞧著李群玉劍風拂發的英姿,都不要命了。
花驚落見此情景,腦海裡突然閃出李群玉獨立屋頂臨風望桐的畫面,心潮不覺為之一湧,隻癡癡地盯著李群玉看。
紅衣女子向時認定李群玉是以詭詐手段取勝,乍然之下也被這股氣勢所懾,回過神來,又惱又羞,叫一聲“我還怕你了”,搶身進攻。
李群玉生怕劍氣太盛,傷及無辜,減了幾分氣勢,但對戰紅衣女子,仍遊刃有余。眼見紅衣女子略不服氣,進逼更甚,李群玉思忖道:“須得下手了,定要教她知難而退。”打定主意,運劍反守為攻,三招過後,便已逼得紅衣女子招架慌亂。
考慮到紅衣女子和丁曉年的關系,李群玉自忖不宜將紅衣女子的佩劍擊落,只是不容喘息地進逼,要叫紅衣女子自行收劍罷戰。
一般武者,如遇此等境況,不待旁人看得分明時就已收手認輸了,以期保住面子。
紅衣女子自一出場,那氣派就不是一般武者。你看她擰著眉頭,略不認命,瞧準李群玉緊逼之勢,忽地放開懷抱,以身迎劍!
“嘩!!!”觀者赫然見此險狀,愕然驚呼。
當此急變,李群玉同樣吃了一驚,連忙收勢,步法稍亂。電光火石之間,紅衣女子急速撩來一劍,劃傷李群玉左臂。
“喔!”觀者又呼一聲。
花驚落吃驚之余,赫然怒道:“卑鄙!”
紅衣女子卻得意道:“哈哈,有他卑鄙嗎?他以為他是誰啊,能刺傷我嗎?自作多情,臨陣收勢,自敗之路,與我何乾!”
李群玉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子真的是丁曉年的妹妹,擰緊眉頭,歎道:“丁娘子,你如此狠辣?”紅衣女子秀眉急蹙,應道:“哼!”
花驚落已是氣極,嚴命道:“李護衛,你留情,她心狠,早早收拾了,我看得倦。”
紅衣女子聞言不以為意,反而笑道:“好啊,再打!看你死我活!”說著又咄咄進攻。
李群玉已有防備,出招刁鑽,卻又及時收勢,避免傷人。
戰了百十個回合,紅衣女子疲於應付,兼之天氣炎熱,一時香汗淋漓,沾濕脖頸,真真狼狽不堪,忽地收回劍勢,忿然道:“不打了!欺負人!”說著轉身去牽了棗紅大馬,向洛陽酒樓走去。與李群玉擦肩而過時,恨恨地射了一眼。
李群玉收了劍,向前去將地上的馬鞭撿起來,回身喊道:“丁娘子,你的鞭子。”紅衣女子卻恍若未聞,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到了洛陽酒樓前,將馬交給小二,快步闖進酒樓。
李群玉不便追去,把馬鞭收好,回到花驚落身旁道:“咱們回去吧。”
花驚落道:“你要她的馬鞭做甚?”
李群玉道:“她是丁莊主的妹妹,算是半個故人,有機會再把鞭子還她。”說著這句,想想又道:“我竟不知丁莊主還有一個妹妹。”
花驚落哼道:“知道又怎樣?”
李群玉正想說什麽,抬頭時看見花驚落一臉不悅,硬生生地把將說之話咽了回去,轉而溫溫一笑,道:“嗯,走吧。”
紅衣女子進入洛陽酒樓,不少看客也跟著進去,另外之前遠遠站著觀戰的人也不少,在紅衣女子向酒樓走來時,齊又回到酒樓裡,想看看還有什麽熱鬧。
紅衣女子受不了那一束束偷偷摸摸的目光,還未叫菜,忽地拍出一掌,掌勢正正落在身旁的酒桌上,砰然一響,跟著便是木頭散架落在地板上的啪啦之聲,響動之大,嚇到好多人。
紅衣女子掃視兩眼,嬌聲喝道:“誰還看,姑奶奶一劍刺瞎他的招子!”
這下不少人都撇開了目光,不少人索性埋頭吃飯,不少人偷偷地溜到角落,以免近赤者誅。
然則江湖之大,一個酒樓便是縮影,除了膽小怕事的,自有氣勢磅薄,不怕你一個小女娃的!
一個大漢噌地一下站起來,高聲叫道:“我傲白駒想看便看,招惹誰了嗎?哼哼,看一眼就要刺瞎我的一對招子啊?哎喲,我好怕啊,哈哈哈。”
原來這日注定要好戲連連。傲白駒和柳一鳳出來飲酒,聽到街上熱鬧,本不想多理會,怎奈有人說什麽“那個小娘子攔下了朝請郎和牡丹仙子,眼見就要打起來啦”,當下對視一眼,走出酒樓。
觀戰時,倆人聽得紅衣女子說什麽“我哥我哥”,都驚訝非常,畢竟江湖上還沒有消息說丁曉年有一個妹妹。
不待打完,柳一鳳和傲白駒提前離開,重回酒樓飲酒。
傲白駒笑嘻嘻的,打趣道:“柳兄,我以前從不相信天上會掉下餡餅,今天竟然掉下個丁妹妹,哈哈哈,咱們有這個消息報給千……”
“咳。”不待傲白駒說完,柳一鳳捂嘴輕咳一聲,示意樓中有陌生客。
傲白駒扭頭一看,角落裡的確有一個帶著破竹帽、把帽簷壓得低低的怪客,咽了咽口水,繼續飲酒,不久便看到紅衣女子進來。
紅衣女子被傲白駒懟了一句,蹙眉冷睃一眼。
傲白駒抱著刀,痞氣十足地朝紅衣女子笑著。旁邊,柳一鳳文質彬彬,一言不發,就靜靜地坐著。
“這公子看著倒是順眼。”紅衣女子暗道一句,把目光一攏,瞧著傲白駒,冷然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傲白駒沒見過丁曉年出劍,不知丁雨劍法之形,隻道僅憑紅衣女子宣稱兄妹關系就畏畏縮縮、豈非十分漏氣?何況當真是了,又何懼之有?又想瓊本通似乎很忌憚丁曉年,此番機會難得,不如趁機戲弄丁妹妹一番,殺一殺他丁雨山莊的銳氣,回去若被責怪,就說事前不知情便了。
哪曾想紅衣女子突然問他名字,卻是客氣。
傲白駒有些泄氣,緩了緩才洪聲喝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人稱小白龍傲白駒的便是你大爺我了!”
角落裡的人聞言不禁暗笑。
紅衣女子蹙眉忍住笑意,倒握名劍,問道:“哪個駒?”
傲白駒一愣,回道:“還有哪個駒?當然是一個馬一個句的駒。”柳一鳳不想多事,沒有及時提醒傲白駒,紅衣女子這是在釣他。
果然,紅衣女子笑道:“你黑成這般,我看不是一個犬一個句,卻是一個馬一個盧,瓊閹手下的走狗,推磨的驢!”
“喔!”樓裡的其他食客突然發出一陣低沉的驚呼聲。
出來混的,誰還不知道瓊本通最忌諱閹字,在他的爪牙跟前直呼瓊閹,那是不要命了!
每個人都為紅衣女子捏了一把汗,膽小的都悄悄溜出樓去了。柳一鳳不由得皺了皺眉,心想此女子若非丁曉年的親妹,那一定是個癡兒。
紅衣女子絕不是癡兒。
這邊,當事人傲白駒聽了紅衣女子的話,勃然大怒。但他怒的不是什麽瓊閹走狗,卻是一個驢字!因為這讓他想到了龍掣海那令人厭憎的嘴臉,是可忍孰不可忍?
傲白駒卻愣著,一動不動。堂堂八尺男兒,先拔刀去對付一個乳臭未乾的女娃兒,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紅衣女子見傲白駒臉上青一塊、白一塊,雙眼癡癡地盯著她看,長劍一抖,直取傲白駒雙眸!
這一劍來得好快!傲白駒猛然發現手中的鋼刀被柳一鳳拔出,格開了恐怖的一擊。
“謔,是她先動手的,沒得說了!”傲白駒搶過鋼刀,撲撲幾下,都砍了空,卻得意不已,哈哈笑道,“好娃兒,真乖!知道你大爺很久沒練手啦!”
紅衣女子被這話一激,大怒道:“哼,本來隻想嚇一嚇你這毛驢,你還蹬鼻子上臉了!吃我一劍!”話音未落,劍身如蛇,一擊得手,劃了傲白駒肩背一劍。
傲白駒這才倒抽一口冷氣,心道:“哎呀,這回要被笑死。”雖然聽到紅衣女子罵他毛驢,亦無暇回罵,招架不及,又中了幾劍。
柳一鳳看不下去,又怕沾惹一身雞毛,旁觀甚久,尋思即使聯手也不一定能迅速取勝,糾纏下去只怕無法善了。
傲白駒只有招架之力,抵死防守。
柳一鳳不怪傲白駒魯莽,那便說不通了,眼見傲白駒要再挨一劍,說時遲,那時快,猛地擲出一個酒杯,直取紅衣女子面門。
紅衣女子回劍挑開,罵道:“卑鄙!”
柳一鳳不打話,搶身攔在傲白駒身前,抱拳一揖,客氣道:“丁娘子,在下柳一鳳,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在下的這位朋友得罪了娘子,但看在他挨了娘子幾劍的份上,娘子就此罷手如何?不然事情鬧大了,對丁莊主的名聲恐怕也會有不好的影響。”
不得不說,柳一鳳這番話十分得體,無奈正撞到眼前這個風塵外的紅衣女子,好比稱讚一個黃花閨女卻用一抹酥胸,欣賞是由衷的,曲意卻也成了。
紅衣女子便曲解了,一臉輕蔑道:“能如何鬧大?姑奶奶今天就要廢掉這毛驢的蹄子,看他瓊閹敢把我怎樣?”
柳一鳳聞言心中大苦,隻道惹上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而且竟有十分本事,真教人進退無門了!
“丁娘子,你與傲兄素無仇怨,這是何苦?”柳一鳳閱歷深,最怕惹到有背景的刺頭,盡量放低身段,講道理。
紅衣女子卻道:“須知禍從口出,怪隻怪他管不住自己的嘴!”
此時,連樓裡的其他食客都看不下去了。柳一鳳和傲白駒是閹黨不假,卻是淨雲十二將裡最乾淨的,為著一句口角便要廢人有用之手,實在太過蠻橫。
紅衣女子可管不著這些,氣焰囂張,又道:“你要保他的雙手,便同他聯手罷!”
“好娘子,你仗著你的什麽哥哥撐腰,這樣蠻橫衝撞,不知與你口中的惡人何異?”
“什麽人!”紅衣女子正欲出劍,聽到這樣一句不冷不熱的話,當即惱了,扭頭循聲看去,便瞧見角落裡坐著的破帽客。
“你是誰?”紅衣女子拋下柳一鳳和傲白駒,快步走向角落,蹙眉喝問,要跟破帽客理論!
破帽客靜靜坐著,不慌不忙,用筷子悠悠地夾著碟子裡的花生米來吃,好像沒聽到紅衣女子質問。
紅衣女子哪裡忍得住,當即一劍刺出,這一劍不快不慢。原來紅衣女子心比天高,卻非殘忍毒辣,就是想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好得意得意。
豈料破帽客竟不閃不避。紅衣女子愕然之余,反倒不知該如何應付,若收回劍勢,便給了破帽客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假象,豈非太落下風!說不得,仍舊把劍尖向前遞去。
紅衣女子分心琢磨破帽客會如何應對,柳一鳳和傲白駒卻看得緊張不已,隻道劍尖直直遞到跟前,又如何閃躲?
正當所有人都睜大眼睛,擔心會弄出人命時,一雙筷子倏地一下,夾住劍身一扭,紅衣女子的劍不由自主,向上一拐。
“放開!”紅衣女子刺不出劍,又扯不回來,羞紅了臉,同時又吃驚。能有這種身手,江湖上除了李群玉,恐怕就只有神秘樓樓主或者劍無名馮夢人和那個什麽三公子了。
破帽客淡淡一笑,討價還價,道:“我放開,丁娘子可以消了氣,和在下飲一杯酒嗎?”
紅衣女子哼道:“你耍詐,我大意了,夠膽放開較量!”
破帽客卻道:“我請丁娘子飲酒,不較量成不?”破帽客的語速不快不慢,嗓音溫文爾雅,胸有成竹,卻不傲慢。
紅衣女子倒是喜歡這種人,不由得便道:“有何不可!快放開!”
破帽客聞言,果然松開筷子。
紅衣女子坐下來一拍桌子,道:“我不飲一般的酒!”
破帽客笑道:“我這裡有一壺上好的猴兒酒,丁娘子肯飲嗎?”
嗯!紅衣女子但覺被戲耍,大怒,戟指叱道:“你耍我!”
破帽客拿出一壺酒,叫紅衣女子聞香。
紅衣女子聞了酒香,變臉笑道:“喲,你是哪來的叫花兒?怎麽進樓的時候沒被攔著?還是你一路打進來的?”
破帽客快意道:“丁娘子是豪爽之人,怎麽動不動就生氣?”
紅衣女子道:“心裡有氣,遇上是他們倒霉。”
破帽客起身道:“這裡不是飲酒的地方,咱們換個地方如何?”
紅衣女子道:“有何不可,請罷。”
因破帽客站起來,破帽遮不住整個容顏,紅衣女子鳳眼一抬,瞧見對方右臉戴著半截面具,那半截面具不能完全遮住破帽客臉上的疤痕,顯露半寸有余。
這樣的傷疤著實罕見。紅衣女子皺了一下眉頭,暗道:“他武功了得,怎會傷至如斯?”
破帽客並不理會紅衣女子的神色,隻淡淡一笑,道一聲“走罷”,說完邁開步子,出了洛陽酒樓。
紅衣女子轉身欲追,發現柳一鳳和傲白駒已不見人影,哼了一聲道:“還算識趣,不要讓我再見到!”
話說回來,柳一鳳見破帽客拖住紅衣女子,趁機拉上傲白駒,溜出酒樓。
傲白駒不是那忍辱負重的角色,當時雖被紅衣女子逼得暗暗叫苦,其實脾氣不降,心裡隻道就算廢了也絕不求饒,好在柳一鳳及時出手,他也承情。
離開酒樓,傲白駒嘴上仍不肯服軟,絮絮叨叨,埋怨道:“柳兄,你還怕她作甚?你打那酒杯出來,她已分神,若不是你攔著我,我能給她一刀!”
柳一鳳不禁一笑,道:“所以單打獨鬥鬥她不過,你就趁我偷襲得手,再來補刀?傲兄,你覺得我柳一鳳的臉面真的一文不值?”
傲白駒嘿嘿一笑,道:“說著玩的,你還當真了。那丫頭來頭真不小,你我聯手恐怕都不易取勝。隻恨她太囂張,要是不給她點教訓,我咽不下那口氣。”說著看了看身上的劍創,嘻嘻又笑道:“小妞子劍法厲害,力道卻要打個折扣。”
柳一鳳調侃道:“不如說是傲兄的皮厚!”
“這話中聽,老子就是皮厚,哈哈哈。”傲白駒跟柳一鳳說說笑笑,早忘了什麽瓊閹毛驢氣啊恨的,趕回淨雲司,稟報偶然所遇。
瓊本通聽說丁曉年有個妹妹,心下大奇,臉上平靜如常,不見喜怒哀樂驚恐憂之色,問道:“她說朝請郎使詐才贏了丁曉年?”
柳一鳳道:“是。”
瓊本通又問道:“她跟李群玉對戰,情況如何?”
柳一鳳道:“實力懸殊。”傲白駒跟道:“那妞子的劍法還是可以的。”
瓊本通聞言瞧了瞧傲白駒,嫌棄道:“沒問你。”卻又道:“中了幾劍?”
傲白駒臉有慚色,道:“七八劍吧。”
瓊本通忽道:“脫了衣服。”
“啊?”傲白駒瞪著大眼,沒反應過來。
柳一鳳咳了一聲,道:“傲兄。”
“哦!”傲白駒脫了上身衣物。
瓊本通仔細察視後,評道:“劍法凌厲,毫無收勢,她既說要廢了你的手,絕非只是說說,咱家好奇你是怎麽脫身的。”
柳一鳳道:“如此這般。”
瓊本通“哦”了一聲,疑道:“江湖上還有如此好手麽?依你看,他是不是劍客?”
傲白駒道:“沒看到他帶劍!”
瓊本通瞟了一眼,道:“沒問你。”
柳一鳳回道:“他出手太快,屬下沒看清他的手。”
瓊本通道:“這麽說,丁家娘子確系大意了。”
傲白駒一頭霧水,問道:“怎麽說?”
瓊本通懶得搭理傲白駒,命道:“一鳳,傳咱家指令,不許惹到丁家娘子,若有違逆,格殺勿論!”
傲白駒才在紅衣女子跟前狠狠地栽了個跟頭,還想著日後找個機會教訓紅衣女子呢,聽到瓊本通的指令,當下脫口而出,說道:“不是,千歲,這這,這……千歲,依我看,丁曉年劍法無雙,但咱們沒必要這般忌憚他吧?”
瓊本通倒是平靜,道:“白駒啊,你要記住:像你這麽笨的,如果沒有武力可用,咱家早就一刀砍咯。”
傲白駒一怔。瓊本通揮揮手,懶懶地道:“都下去吧。”
離開淨雲司,傲白駒拉著柳一鳳問道:“柳兄,千歲怎麽說那妞子大意了?明明是那人武功遠在她之上啊。”
柳一鳳搖搖頭,伸出雙掌,笑問道:“傲兄,你瞧我倆的手,是否一樣?”
傲白駒翻開雙掌,仔細比對,道:“我的手有刀……繭!哎呀,厲害厲害,真是的,你們說話這麽繞!”
柳一鳳笑道:“若丁娘子全力出劍,那人必然無法輕松,單憑一雙筷子就能了事,這樣的話我就能觀察、分析他的來路。”
傲白駒點點頭,卻仍有疑問,“柳兄,我還有一問……”
“你想問千歲的指令?”柳一鳳笑道,“這話找個地方慢慢說。”
傲白駒道:“好。”
行到無人處,柳一鳳才道:“千歲得知訊息,或許有所懷疑,認為丁莊主是佯敗,以此增加朝請郎的聲望。朝請郎是杜黨,這樣就會對千歲形成掣肘。不過是與否有待查證,千歲是個穩妥的人,當然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你想想看,朝請郎真能打敗丁莊主,豈非劍術通神?我們去惹丁娘子,萬一有個閃失,難保丁莊主不會跟朝請郎聯手,屆時整個淨雲司恐怕都擋不住。”
傲白駒脫口說道:“不是還有神秘樓那幫人嗎?”
柳一鳳道:“互相利用,怎麽能當成自己的底牌?如遇朝請郎和丁莊主聯手進犯,咱們再去神秘樓求援便是有求於人。明知目標棘手,你覺得神秘樓一定會出手嗎?”
傲白駒似懂非懂,應道:“我懂了。”
柳一鳳笑歎一聲,勸道:“你明白就好。不過我還是奉勸一句:少說話,有不懂的地方回頭問我。”
傲白駒嘻嘻笑道:“好,我聽你的。”
這邊,破帽客和紅衣女子出了洛陽酒樓,問紅衣女子要去何處。
紅衣女子笑道:“真奇怪,你邀我飲酒,反倒問我要去何處?”
破帽客道:“我說去哪裡,丁娘子便跟著去哪裡嗎?你不擔心我是壞人?”
紅衣女子譏笑道:“你趁我大意贏了一招,就以為真的能打得過我嗎?與其問我是否擔心你是不是壞人,不如擔心我好不好伺候。”
破帽客委婉道:“憑我的本事,無須對誰奉承。老實說,交手之時,丁娘子難道沒有覺察到我很厲害嗎?”
“嗤!”紅衣女子當真輕蔑已極,“再厲害,有我哥厲害嗎?婆婆說過,武功越高的人修養就越好,惡人亦如此,因為搞小動作沒格調。你要是厲害,我反倒不怕。”
破帽客不覺也笑了,道:“厲害。”
紅衣女子哼一聲,建議道:“我看不如就到我暫居的所在痛飲。”
破帽客神色一變,回絕道:“恐怕不妥。”
紅衣女子瞟了破帽客一眼,大大咧咧道:“那兒是我暫時租下的落腳之地,又不是我的閨房,你忸怩什麽?要不飲,這便分道揚鑣,我管你呢!”
破帽客只怕惹惱了紅衣女子,酒飲不成,隻好答應道:“便去何妨。”
紅衣女子在前頭帶路,破帽客步步跟緊,似乎不大情願落在後頭。
紅衣女子見破帽客頗為拘謹,問道:“你姓甚名誰?”
破帽客應道:“在下複姓南野,單名一個唐字。”
紅衣女子直白道:“不曾聽說。”
破帽客扭了下頭,尷尬道:“這不奇怪。”
紅衣女子不讚同,“很奇怪好不好?你武功之高,著實罕見,在江湖上怎會沒留下名號?”
破帽客道:“丁娘子若見多識廣,肯定聽說過神秘樓。神秘樓有位三公子,劍法絕世,在名劍榜上排名第三,那便是在下了。”
紅衣女子撲哧一笑,道:“隨便吧,反正排第幾都不如我哥!不過……呵,你真是不要臉啊,怎麽會自己說出來自己排名第三?”
破帽客道:“自己說出來,有何不妥嗎?”
紅衣女子笑道:“除了自戀,倒是沒有什麽不妥。”
破帽客扭頭看向紅衣女子,雖然隔著一層帷紗,卻還是能感受到紅衣女子的輕視,不以為意,道:“丁娘子喚我三公子便是。”
紅衣女子哈哈一笑,一面連連搖頭,說道:“不成不成,三公子多的是,配不上你這天下獨有的模樣,我看還是叫唐三公子才實在妙得緊。”紅衣女子語帶戲謔,讓人聽了卻覺快活,因她雖然笑話破帽客自詡第三,但也讚譽有加,心情愉快,主旨不在中傷。
破帽客似乎不喜歡“唐三公子”這個稱呼,改口道:“我其實叫南野琪。”
丁雨皺了下眉,哼道:“晚了,我現在隻認唐三公子。”
南野琪無可奈何,岔開話道:“還未請教芳名。”
紅衣女子不搭理,自說自話,道:“名劍榜負盛名於天下,夢劍三公子十分神秘,沒想到是你這樣的一個人。”
南野琪笑著搖搖頭,沒說什麽。
紅衣女子忽又道:“對咯,你怎麽叫夢劍?誒,你的劍呢?”
南野琪道:“琪劍涵華,自在夢中。”
紅衣女子哼了一聲,領著故弄玄虛的人走了許久,進入小巷,在一座小院的門外立住,道:“喏,就是這了。”
細看來,此處正是盧秉燭赴考時曾租住之所。
南野琪評了一個“幽”字。
紅衣女子把馬韁繞到院子裡的那株枇杷樹上,拍了拍樹乾,笑道:“我喜歡這株枇杷。”話音未落,邁出數步,走到門前,撲的一下,推開虛掩的門,閃到一旁,笑道:“唐三公子,請了。”
“多謝。”南野琪應一聲,踏開大步,進入房裡。
紅衣女子隨後,摘下帷帽,露出一張紅撲撲的臉蛋。
南野琪沒準備,不禁多看了幾眼。
紅衣女子斥道:“看什麽?你不脫帽嗎?”
南野琪以醜為由,謝絕脫帽。紅衣女子呃了一聲,不再要求。
兩人飲酒,說到酒樓的事,南野琪勸紅衣女子不可太鋒芒畢露,說什麽畢竟京師是瓊本通的地盤,正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雲雲。
紅衣女子嗤了一聲,不屑道:“我怕什麽?我罵他一句,他敢回一句?”
南野琪苦笑道:“丁娘子……”
“不必說了。”紅衣女子攔住南野琪,歪著腦袋道,“我想不通,婆婆明明說高手自有格調,你怎會如此喋喋不休?”
南野琪聞言差點嗆到,緩了緩,盯著紅衣女子。
紅衣女子被盯得有些局促,保持警惕,甩給南野琪一句,“你就醉了?”
南野琪道:“不是,我是想跟丁娘子說,這酒有毒。”
“哈哈哈!”紅衣女子不驚反笑,“你飲了不少。”
南野琪道:“我先吃了解藥。”
紅衣女子笑道:“天真!婆婆說了,世上就沒有先吃解藥再吃毒藥卻能解毒的事,你騙三歲小孩可以,哄不了我!”
南野琪尷尬一笑,解釋道:“我說酒裡有毒,只是想告訴丁娘子,想打你主意的人明著來可能做不到,但暗地裡下毒下藥,你這人不拘小節,很容易中招。”
“你想多了!我一眼就能瞧出誰好誰壞。”紅衣女子毫不承情,直白道,“就說你,雖然長得很醜,卻不像壞人。”
南野琪很喜歡紅衣女子的自信,但他更懂江湖險惡,想要現身說法,自己卻真不是壞人,至少不會因為侵犯良家婦女成為壞人,無奈道:“丁娘子果然牙尖嘴利。不過你要知道,采花賊盯上你也會說他是好人,然後再趁機佔你便宜。”
紅衣女子翹起下巴,傲氣道:“哪個采花賊敢動我?”
南野琪道:“采花賊見色起意,是連命都不顧的。”
紅衣女子扯開話頭,哼道:“我到洛陽隻為一事,沒心思研究這些。”
南野琪適可而止,順著紅衣女子的話道,“丁娘子……”
“等一下!”紅衣女子終於“察覺”不對,突然叫停,質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姓丁?”
“呃……之前丁娘子在街上鬧事,在下亦在一旁觀看,朝請郎似乎叫你丁家娘子……”南野琪本想婉轉提醒紅衣女子,壞人無處不在,而且善於暗中觀察,話未說完,就又被打斷。
“好了好了。”紅衣女子不耐煩道,“知道就知道,有什麽了不起!”
南野琪笑了笑,飲盡一杯酒,問道:“丁娘子方才說入洛隻為一事,不知是何事?”
紅衣女子脫口說道:“打敗李群玉!我要證明給世人看,李群玉那賊奴使詐才贏了我哥!沽名釣譽,城府極深!”
南野琪見紅衣女子說到激憤處,小臉蛋兒愈發紅潤可觀,心動卻不敢多瞧,愁悶道:“我也曾敗在朝請郎劍下…”
“住口!你說什麽呢?”紅衣女子粗暴打斷南野琪的話頭,“什麽叫也曾?我說我哥敗了嗎?是姓李的使詐!”
南野琪忙道:“是我口誤, 對不住。是我曾經敗在朝請郎手下,跟娘子……”
“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別混為一談!”紅衣女子辣得像一根朝天椒,咄咄逼人,半點不讓。
“是,是。”南野琪自認心思縝密,沒料到竟然踢翻了火藥桶,低聲下氣,轉口說道,“不過有一樣,我們是相同的。”
紅衣女子問道:“哪一樣?”
南野琪道:“打敗李群玉。”
紅衣女子把身子往後一仰,“就你?”
南野琪看得出紅衣女子的輕視,回道:“的確,這不是容易的事,需要時間。”
紅衣女子沒有太露骨,追問道:“然後呢?”
南野琪道:“咱們就必須呆在江湖裡。但江湖險惡,丁娘子又無心思應付,不如讓在下幫丁娘子周全……”
紅衣女子狐疑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南野琪投其所好,恭維道:“因為我知道以我一己之力想打敗朝請郎,沒有任何希望,所以希望能得到丁娘子的幫助。”
“可以!”紅衣女子臉生喜色,一口應下。
南野琪松了一口氣,正色道:“我們雖然合作,但還是保持距離,這也方便丁娘子觀察我。若是發現我有問題,丁娘子可以立即終止合作關系。”
紅衣女子心道:“你是神秘樓的人,我還能毫無防備麽?”嘴上卻道:“你真囉嗦,這還用得著你提醒?除了我……我會跟所有人都保持距離,就算知道你是真心想幫我。”
“這便好。”南野琪笑了笑,飲罷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