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綠柳梢頭,行到江南人倚樓。
一帶江湖愁客夢,悠悠。
不盡華年逐水流。
鳥雀不啼憂,隻共風煙望郊遊。
市語啅咂飛入耳,休休。
古道桐花寂寞否?
○
杜三篇沒有留下來吃晚餐,出了落花庭,吩咐下人如此這般,即匆匆趕回相府。
花驚落氣憤難耐,怒狠狠地朝李群玉瞪了一眼,即拂袖踏出天香居。
牡丹園分為前園、中園和後園,後園即落花庭,庭中有一株古桐木,乃是原本就有的,另外遍植牡丹,與前園、中園無異。
古桐落花,傷春之極也,詩雲:桐花最晚開已落,春色全歸草滿園。草色萋萋,最容易勾人懷念舊日歲月。但《夏小正》又說:三月拂桐芭。拂者,桐芭之時也。或曰:言桐芭始生貌拂拂然也。
花驚落心情不暢,縱有桐花耀目,只看那花枝之上,日漸西沉,何況房裡還有個醉死的野男人,怎不令人鬱鬱?
想著白天和杜夫人提及故鄉錢塘,花驚落更是覺得前途茫茫,弄不懂自己究竟是怎麽了。
章首那闋《南鄉子》便是在相似情緒下作的。
花驚落常自暴躁,一番折騰,心底即覺空空如也,落落一人,獨立古桐之下,一日比一日清瘦。
惆悵之緒排遣不去,花驚落又生惱恨,掉頭回到天香居裡,細細端詳起床上的李群玉來。
李群玉容與醉眠,不知人事,隻一張臉風神俊朗,粲然奪目。
花驚落端詳入神,不知想到什麽,猛地避開眼神,最後還是忍不住偷看,心中疑惑,喃喃道:“我怎麽一早沒看出是你?你可知當年你一上而止,可把杜郎憂心壞了。原來這三年多你是練劍去了,可你怎麽又跑回來了?還被杜郎逮個正著?”
花驚落兀自咕噥,白了李群玉一眼,不無失落道:“當年匆匆一面,你恐怕認不出我來了,雖然我仍是一般美麗。哎,其實人都是會變的,我很難察覺自己是不是也走了樣,你畢竟比那時候看上去更讓人厭惡。”
花驚落說完厭惡倆字,眉頭一皺,不知心理又有什麽變化,良久不出聲,一直盯著李群玉癡看,不知不覺,眼裡又泛起淚光。
也許這是唯一一次機會,花驚落突然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隻道當真要勾引李群玉,等人醒來,只怕再也提不起勇氣,不如趁現在無人,來個回不了頭,怎麽都要鬥到底!
積壓了三年的鬱憤一夕噴發,令人渾身是膽,一念之邪,花驚落身子猛地向下一扎,頗為倉皇地咬住李群玉的嘴唇,
不知過了多久,花驚落忽地抽開身子,慌慌張張,又帶著一陣恐懼的興奮,跑到古桐下,大口大口地喘氣。
向來做賊者心虛,因為擔心杜三篇會突然折回來,花驚落定了定心神,快步離開落花庭,跑到中園的春芳閣躲了起來。
不多時,芍藥、玉蘭兩個下人來喊吃飯。花驚落驚魂未定,隨口說一聲沒胃口,又吩咐取些玉液來,說是口渴。玉蘭領命去取玉液,芍藥卻被花驚落喊住。
花驚落問道:“偏房打理好了嗎?”
芍藥皺眉道:“夫人,你真要去偏房住啊?”
花驚落聞言一惱,罵道:“難道要我跟那個野男人睡嗎!”
芍藥自不是這個意思,作為貼身丫鬟,她只是想為自己的主人鳴不平,被花驚落一訓,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嚇得不敢再吱聲。
花驚落氣了一陣,忽又道:“不用打理了!就在天香居裡再置一張床,我就睡在裡面,讓他醒來第一眼就看見我!”
芍藥一愣,此前已有杜三篇吩咐,她不敢不從,逞一句口舌,不過是護主心思,哪裡想到會惹火燒身,立在原地發顫。
花驚落氣道:“你怕什麽?最好傳出去,看他怎麽應付!”
芍藥慌道:“可是夫人,相爺怪罪下來,奴婢怎擔得起?”
花驚落忽然笑道:“我可以罵你們,他卻不行。明天他要是敢來,那就正好,我要給他看看,我可不是隻受欺負的!”
玉蘭取來玉液,花驚落喝了點,即帥芍藥、玉蘭回到落花庭,果然就在天香居裡李群玉臥床對面十步置了一張床,睡了一夜。
翌日清早,花驚落起來梳洗,心中有說不盡的快活,翹首盼了一天,卻不見杜三篇過來探問,氣得又吃不下飯,叫人撤了床,打理偏房,入住兩日。
期間,花驚落不得不料理醉死之人,幫李群玉擦著臉,突然扭頭問道:“芍藥、玉蘭,你們為何別過臉去?”
芍藥忙道:“夫人,相爺平時教導,非禮勿視。”
花驚落哼一聲,道:“不準提他!都看著,免得問起來的時候沒有證人!”說完,花驚落繼續擦拭著李群玉的臉,見對方臉如白玉,不免心動,暗道:“你這醉夫,為什麽是你,不是他?”當下恨恨不已,回頭命道:“你們都出去吧,不用看了。”
李群玉從醉夢中醒來,是在第四日的晌午,睜開眼睛看到花驚落,任他縱劍武林、笑傲江湖多年,仍不禁一怔,隨即撩開被子,跳下床來,一連串動作頗為行雲流水。
花驚落忍不住想笑,很快又覺氣憤,因為她覺得李群玉把她當作壞人,而事實是她讓出香閨和大床,而且數日來盡心照料,怎麽就落得像是她蓄意構陷一般?
想到這裡,花驚落不禁心生恚怒,惡狠狠地瞪向李群玉,卻正對著李群玉乾燥的唇,登時心又一亂,連忙避開目光。
李群玉睡了三天三夜,隻記得曾進入洛陽酒樓,遇到杜三篇,回過神,叫道:“啊,相公!娘子,相公呢?”
花驚落聞言大惱,心想此人真是不識好歹,猶未致歉便問什麽“相公”,簡直無禮之極,喝道:“誰是你娘子!你喊什麽相公!”
“我還說要勾引他,他也配?”花驚落想起這茬,突然抹了一下嘴唇,譏諷道,“哎呀呀,朝請郎真是貴人多忘事呐,當年一面我可記著呢!當時啊,可不見那個人如此無禮呢。”
李群玉拍了拍腦袋,幾乎完全清醒了,抱拳一揖,歉道:“在下唐突,還請二夫人恕罪。”說著往四處看了看,心裡不是滋味。
花驚落怒上眉梢,卻又收斂起來,笑道:“別看了,這裡是我的香閨,你酒醉闖入,驚動了許多人呢。待會你那個相公跑來,要你做什麽,你最好都答應。”
李群玉見花驚落一臉俗氣,一下子輕松許多,問道:“不知杜相要在下做什麽?”
花驚落受不了李群玉那一閃而過的自命清高的眼神,怒道:“鬼才知道!”
李群玉絕非無禮之徒,又一揖,道:“那在下隻好等杜相一遭,好相說明白。”又問道:“不知好在哪裡相候?”
花驚落道:“我的床你都睡了,還有什麽好拘禮的?想到哪裡便到哪裡,只要坦坦蕩蕩,自己做了的事別不認就行。”
李群玉啞然無語,退出天香居,走到古桐下看桐花。
花驚落本不想再搭理眼中的無禮之徒,快要關上天香居時,卻從門縫裡瞧見李群玉仰頭望著滿樹桐花若有所思,不覺跟著有些悵悵然起來,又把門推開,走到李群玉身後,不鹹不談地問道:“朝請郎好雅致,看什麽呢?”
李群玉早已察覺身後有人走來,卻待花驚落出言才悠悠轉過身,一揖道:“二夫人。”跟著笑道:“只是隨意看看。”
花驚落慍色忽生,斥道:“別叫我二夫人!我有名字!”
李群玉道:“在下不敢造次。”
花驚落氣道:“如此愚蠢,當初杜郎怎會為你一去憂心?哼,不讓你叫二夫人,你不會將二字去掉,叫我夫人嗎?”
李群玉道:“夫人。”
花驚落十分不悅,卻又挪不動步子,待稍稍解了氣,輕哼一聲道:“你看桐花入神,我從來少見。聽說你打敗了丁曉年,劍法超群,詩力亦是當世難有匹敵的,你作一首我品賞。”
李群玉見花驚落言語輕佻地說什麽“當世難有匹敵”,暗暗一笑,好奇對方是從哪裡聽來的傳言,微微沉吟,即踱步吟詠道:“瑤台煙霧外,一去不回心。清海蓬壺遠,秋風碧落深。墮翎留片雪,雅操入孤琴。豈是籠中物,雲蘿莫更尋。”
花驚落聞詩,忽然覺得有些熟悉感,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倒是詩中“秋風碧落深”和“豈是籠中物”兩句令她情緒低沉起來,問了詩題,道一句“好好的,說什麽呢”,便默然轉身,走在天香居門口倚著,默然不語。
李群玉依舊看桐花,靜待杜三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