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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今策》第4章 嫁與江湖賣花郎
  杜三篇進入落花庭,見李群玉果然已經醒來,而且正賞著古桐花,踏步趨近,朗聲笑道:“朝請郎,你終於蘇醒,杜某慚愧。”

  李群玉一揖,自嘲道:“相公言重了。是草民高估了自己的本事,給相公添麻煩,才真正慚愧。”

  杜三篇聽到“真正”二字,扭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瞧熱鬧的花驚落,又跟李群玉道:“朝請郎一醉三日,睡得好麽?”

  李群玉慚愧道:“以我一睡之好,卻壞了夫人的心情,慚愧。”

  花驚落聞此一語,嘲道:“可以做牛做馬的嘛。”

  杜三篇頗見尷尬,哈哈一笑,岔開話題,邀李群玉遊覽牡丹園。李群玉心知情難推脫,何況已被杜三篇伸手拉著,不答應也不行。

  花驚落既知道杜三篇滿肚子壞水,又見李群玉礙著面子不好出聲拒絕,心裡得意,看著杜三篇回顧的眼神,敷衍地笑了笑,暗暗卻道:“看你能得意到幾時,我花驚落若不能反客為主,便當著你的面自盡了,哼!”

  就在花驚落兀自發誓之際,杜三篇帶著李群玉,已走得不見人影。

  李群玉無心在園裡散步,同時也害怕杜三篇老調重彈,好在杜三篇一直簡短地介紹園裡的花品,並無一句牽涉到朝堂,但難保不是繞道再借題發揮,一路嚴防死守,跟著杜三篇從中園走到前園。

  “我的馬?”李群玉突然道,“相公,草民來時牽著一匹白馬,正寄在洛陽酒樓裡,不知……”

  杜三篇笑道:“放心,還在洛陽酒樓裡養著,很好。”

  李群玉不願放過這個好機會,憂心忡忡,道:“相公,我與老五相依為命,老五三日不見我,恐怕消瘦許多,草民想先去探望。”

  杜三篇不好拒絕,笑道:“好呀,快去快回。”

  李群玉一揖作謝,轉身看見花驚落躲在遠處,遙遙地點了點頭。

  花驚落先是一驚,隨即一笑,從隱蔽處走出來。

  李群玉走出牡丹園,看到董霜和龍掣海,朝倆人各作一揖,即邁開快步。

  來到洛陽酒樓外,偏巧正碰上那日牽馬的小二。

  小二看到李群玉,迎上來道:“客官您終於來了,您的馬我有好生照料。”李群玉笑道:“多謝,帶我去牽馬。”

  “好勒!”小二叫了一聲,將李群玉帶到馬廄裡,指著白馬笑道,“客觀您看,完好無損!”

  李群玉知道“完好無損”的含義,走去將白馬牽過,從包袱裡摸出一吊錢,遞給小二,“有勞了。”

  “啊!謝謝客官!”小二接過銅錢,額首稱謝,待李群玉離開了,不禁一歎,惋惜道,“那裡面果然有寶貝,唉!”

  李群玉牽馬返回牡丹園,打趣道:“老五,怎麽三日不見我,你倒長膘啦?”

  白馬嗤嗤哼了幾聲,不屑已極。

  回到牡丹園,李群玉發現園門前的護衛已不是董霜和龍掣海。

  兩名女護衛過來牽馬,臉色緋紅。李群玉囑咐數語,便進入園中。

  董霜和龍掣海不在,說明杜三篇已經離開。李群玉尋思道:“杜相匆匆跑來,我還以為有事相商,眼下不告而辭,許是無甚大事。二夫人說的話,原來不必當真。”思罷抬頭一看,已有些迷失方向,隨性而走,偏巧又走對了,正是古桐木所在的去處。

  李群玉加快腳步,一邊尋思,畢竟在花驚落的床睡了三天三夜,無論如何也該表示一下歉意和謝意,一並收拾了,

才好告辭而去。  來到庭前,卻見到四個女護衛,李群玉施了禮,跨步欲進,卻被攔住。

  其中一個護衛道:“朝請郎請留步,此處是夫人的居所。”

  李群玉抬頭看了看院門上頭掛著的一幅牌匾,上書三字:落花庭。

  三個字雋秀之間帶著掩藏不住的柔美,顯然出自女子之手。

  “好。”李群玉笑了笑,客氣道,“在下這幾日都在裡面醉臥,進去拿了琴劍衣物,便去跟夫人辭別,請各位放行。”

  聽到“好”字,護衛們以為李群玉要退去,再聞後話,齊齊一愣,想笑又不敢笑,道:“朝請郎,這裡是夫人的居所,前幾日是事出有因。”

  李群玉問道:“夫人在哪裡?”

  花驚落從天香居出來,笑道:“我以為你落荒而逃了呢。”

  李群玉上前道:“夫人,怎不見杜相?”

  花驚落哼道:“那麽想見他,又跑什麽?”李群玉實在有點摸不著頭腦,釘立在原地不語。花驚落看著心煩,訓斥道:“愣在這裡幹什麽,想進便進,想走便走,我可攔不住你朝請郎。”

  李群玉看了花驚落一眼,抱拳一揖道:“在下原本想拿了琴劍衣物便去跟杜相辭別,冒犯了夫人,還望夫人……”

  “住口!”花驚落忽地一嗔,喝止李群玉繼續客套,轉又道,“隨我進來吧。”

  李群玉料不到是這樣的轉折,愣道:“這……”

  花驚落心裡生氣,卻弄不明白緣何無端地討厭眼前這個玉面劍客。

  或許是嫉妒李群玉比她逍遙,又或許是在李群玉的言語中猜到對方真要離去,意識到杜三篇在哄她?一言難盡。

  話說回來,花驚落生氣歸生氣,看著李群玉進退維谷、頗為局促的樣子,心裡一軟,稍緩道:“他聽鼓去了,你要等他回來麽?”

  李群玉此時已覺得有私闖花叢之無禮,道:“在下怎好盤桓在此……”

  “少來這套!”花驚落怒道,“沒見過你這般假正經的!進不進來?還是要我這些女護衛幫你,再不成我親手捧上?”

  李群玉道:“在下得罪。”花驚落哼道:“你們下去,就當沒看見朝請郎進來。”

  “是。”四個女護衛聽令退去。

  李群玉無奈,跨過院門,走進天香居,將琴劍衣物收拾好,歎一聲“杜相,你又是何苦”,卻見花驚落走了進來,當下避開目光,非禮勿視,不想花驚落撲上來就是一個熊抱。

  這一著突然之極,李群玉渾身一震,下意識一掙,直把花驚落震得向後踉蹌跌去,眼看就要跌倒。

  “啊!”說時遲那時快,李群玉箭步上前,一把勾住花驚落的腰身,把人扶起,放開手道:“夫人,請自重!”

  花驚落又羞又怒,黯然道:“你快滾。”

  李群玉微歎一聲,快步從花驚落身邊走過,起腳正要跨出天香居,卻被花驚落從後面死死抱住。

  花驚落這回用盡力氣,哀怨道:“不許走。”

  李群玉不想拉拉扯扯,勸道:“夫人,你若心情不佳,不如去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花驚落卻道:“醒來還是一樣的。”

  李群玉尋思在他去牽馬的時間裡發生的事還真不少,勸道:“夫人,話不能這麽說……”

  “那要怎麽說?”花驚落截住話頭,刁難道。

  李群玉被這麽一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花驚落忽然繞到李群玉身前,盯著李群玉道:“我這麽美,你對我就沒有一點感覺嗎?現在沒有人,他也不會就回來……”

  篤篤。李群玉出手封住花驚落的穴道,正色道:“夫人,你若想有個歸宿,何必非要呆在牡丹園不走?恕在下直言,告辭。”說完解開花驚落的穴道,大步踏出天香居。

  花驚落呆呆地看著李群玉離去,久久不動,忽地將門重重關上,瘋狂地撕扯著身上的衣服,直到筋疲力盡,才慢慢攤在地上,紅淚沾濕花容。

  “杜三篇,你知道他是正人君子,就算計他,要他死心塌地地護我遠遊!你為什麽不問問我的感受?沒有你,一切便都是假的,假的!杜三篇,你要算計,我偏不依!”

  李群玉出了牡丹園,舉目四望,忽然一歎。

  眼下只能去相府,若有吩咐,則照諾奉行,若無羈絆,便即告辭。這樣一想,李群玉邁開步子,徑往相府而去。

  李群玉牽著白馬,徐徐而行,想著方才那驚魂的一幕,扭頭問道:“老五,你聞到我身上有什麽不同的味道嗎?”

  白馬嘟嘟地吹了吹嘴唇,算是回答。

  李群玉笑了笑,又道:“老五,咱們見了呆子,就離開這裡好不好?”

  白馬更猛烈的吹著嘴唇,像是嘲笑。

  李群玉拍了拍白馬,不平道:“哎,臭老五,你不出聲我也不會把你當成啞巴,你這般呼嚕嚕地是什麽意思?嘲笑我嗎?”

  白馬若是妖精,倒真的會說李群玉有自知之明。

  李群玉拿白馬沒有辦法,何況還是他去招惹的,自作苦笑,來到相府外,報上名號,托出來歷,府人便去通報。

  過了一陣,府人出來請道:“朝請郎,夫人有請。”

  李群玉聞言一愣,想起舊事,一下子進退維谷。

  府人不明就裡,又道:“朝請郎,請吧。”

  事已至此,李群玉沒辦法,硬著頭皮,進入府中。

  杜夫人早已在前堂相候,見到李群玉,笑道:“多年不見,朝請郎愈加孤標特出了,請坐。”

  李群玉回了禮,再看杜夫人:玲瓏體,冰肌玉骨。風華貌,雍容有度。風吹竹下,韻色難擋。

  美人如花隔雲端。

  李群玉想起當年口快,深覺逾越太過,再不敢輕易出言讚歎。

  說起來,李群玉自詡風流,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做到泰然自若,此時卻是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

  杜夫人反倒從容大方,請坐奉茶,井然有序,談及三年閱歷,談笑自若,更難得的是揣摩尋思,高人一籌,很自然地把話題帶到江湖上,淡淡笑道:“光陰如梭,世事難料。想不到暌違三載,朝請郎已是天下第一劍客,可喜可賀。”

  李群玉恭謹道:“草莽之事,何足掛齒。”

  杜夫人道:“喜的不僅是朝請郎自我的進境,更喜天下有這樣的朝請郎。”這句避開朝廷,但以“天下”加之,意在言外,不言自明。

  李群玉當然知道杜夫人的用意,而他本來就欽佩杜夫人,若無她在杜三篇背後大力扶持,杜三篇恐怕無法跟瓊本通勢力周旋至今。

  說回來,李群玉不願入世,也不想掃了杜夫人的興致,應道:“夫人過譽了。草民區區一介草莽,何德何能?此番拜會,是有諾於杜相,若杜相不在,草民改日再來。”

  杜夫人遇事冷靜有加,聽到這話竟不禁微微一動,脫口吐出一個“怎麽”,即又收住,掩飾道:“三篇忙於公務,恐怕難有湊巧。朝請郎既已到來,不妨留駐相候。”

  李群玉聞言覺得在理,但不知答應下來又該如何跟杜夫人相處,是以有些猶豫。

  杜夫人看在眼裡,輕輕笑道:“我知朝請郎已是江湖劍客,絕不愛聽我這個婦人嘮叨。朝請郎可在府裡隨意遊逛,如若不棄,我叫蘭花來向朝請郎討教討教。”

  李群玉慚道:“草民敬重夫人,豈有嫌棄之意?”跟著又道:“杜公子卻在府中嗎?若是能跟杜公子見一見,草民甚感榮幸。”

  杜夫人即笑道:“難得朝請郎看得起。還請朝請郎移步後園,園裡的景致差可觀賞,我去叫蘭花。”

  李群玉移步後園,想初見杜蘭花時,後者還是個十五歲的青蔥少年,稚氣未除,然則雅量非常,乃是可造之材,不知三年裡進步得如何?

  李群玉一面想,一面觀賞園裡遍植的牡丹,不覺入神,吟誦道:“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李大哥!看招!”正入神時,忽聞得一聲清脆的喝叫,李群玉當即轉身。

  只見一名白衣紫綬的少年搶身攻近,快招連連,掌勢呼風。

  李群玉負著琴和劍,反倒還比少年身法更靈活,於原地似閃躲似騰挪,一步未動,守住了少年全部的攻勢。

  少年見進擊無效,當即撤招,嗓音嘹亮,笑道:“李大哥,我還是太賴了!”

  李群玉細細地打量眼前的少年,比起三年前,已然秀出,面色紅潤,樂天不改,落落大方,毫不拘謹客氣,一身朝氣,令人心生愉悅。

  “杜公子,你本不必學這些拳掌功夫。”李群玉淡淡笑道。

  杜蘭花連連擺手,朗聲笑道:“李大哥,那不行!像你這樣克文克武的高手才叫一流,我杜蘭花絕不做二三流的角色!”

  李群玉聞言不免覺得有些好笑,應道:“我哪裡能稱一流,杜公子三年來進步神速,若有明師,必不可限量。”

  杜蘭花笑道:“我尚不能迫使李大哥挪動步子,李大哥卻已是天下第一!李大哥若肯賜教,便是蘭花的大明師!”

  李群玉自嘲道:“我不問世事,空有一身本事,自己消化尚可,教人必是誤人。杜公子吉人天相,日後必遇明師。”

  杜蘭花點點頭,笑道:“等閑下來了,我再向李大哥討教,如何?”

  李群玉應道:“你要有耐心。”杜蘭花樂道:“一言為定!”李群玉道:“一言為定。”

  杜三篇當日晚歸,得知李群玉在府中做客,盛情款待,不在話下。

  李群玉被迫在相府留宿一晚,翌日與杜三篇重返牡丹園。

  先說當晚,杜夫人對杜三篇隱瞞李群玉入京一事頗有意見,責問道:“三篇,我今日才知是朝請郎,你怎麽瞞著我?”

  杜三篇抱歉道:“夫人呐,我不是有意要瞞著你,是想給驚落一個驚喜。”

  杜夫人皺了皺眉,進言道:“朝請郎是難得之才,你既能讓朝請郎甘願做小花的護衛,怎不想辦法讓他為朝廷出力?”

  杜三篇歎道:“讓朝請郎做驚落的護衛是小事,我不怕朝請郎笑話我,但朝堂之事,他不願意,我卻用詭計瞞騙,恐怕太過強人所難,而且以朝請郎的性格,唔……萬一弄不好,豈不更糟糕?閹奴勢大,並非一朝一夕可以解決,朝請郎若有旁騖,也不見得是好事。再者,用護衛這事拖住朝請郎,也是我謀劃好的一節,只要把人留在身邊,就不怕沒有轉機。”

  杜夫人慚道:“我沒想到這層。”

  杜三篇見杜夫人面有慚色,即安撫道:“我渴求賢才,可真難呀。”

  杜夫人果然搖頭一笑,將壞情緒一掃而光,轉入正題,道:“朝請郎一上而止,我還弄不明白,現在又回來,更是為何?”

  杜三篇聞言看向杜夫人,但見杜夫人神情恍惚,不覺一奇,道:“夫人?”

  杜夫人被喚了一聲,回過神來,掩飾道:“既是故人到訪,我找個時間再與他一會,摸摸他的底細。”

  杜三篇爽快道:“夫人既有想法,我安排時間。先休息吧,夜已深了。”

  清早,杜三篇和李群玉離開相府,要往牡丹園去。

  想到昨日之事,李群玉不想再見花驚落,推脫道:“相公,叨擾多日,草民實在過意不去,若無要事,草民就此別過。”

  杜三篇聞言哈哈一笑,看著李群玉,有些得意,“朝請郎,你忘了飲下別離鉤之前曾答應杜某做一件事了嗎?”

  李群玉道:“豈敢或忘,草民言出必行。”

  杜三篇摸了摸肚子,笑道:“好,那就先到牡丹園。”李群玉略略苦笑,牽馬直行。

  一路晨霧依稀,路邊的野牡丹東一叢西一簇,默默飲著朝露。李群玉觸景生情,想起花驚落失態,總覺得有些悲哀,悵然之際,扭頭暗暗打量了杜三篇一眼。

  杜三篇笑吟吟的,只差沒唱起歌來。董霜和龍掣海跟在後頭,心情也很好。

  花驚落在昨日傍晚發瘋亂撕衣衫後,痛哭一回,芍藥和玉蘭敲門她也不應,直到聽見外面說要找相爺來時,才出聲喝止,道:“誰敢私自出園,看我不打死她!”

  芍藥和玉蘭一晚沒睡,早上準時備好溫水叫喚花驚落洗漱。

  花驚落折騰了一夜,倦極而睡,在夢中恍惚聽到什麽聲音,睜開睡眼,還未十分回神,隻依稀察覺到自己衣衫不整,又聞到床上殘存的酒味,猛地一個激靈,以為自己跟李群玉發生關系了,不禁大驚失色,心房鼓動,好一陣子才想起昨日之事,羞愧至極,忙將破衣裳脫盡藏到床底下,胡亂翻找新衣穿上,推門出去,慌慌張張地問道:“杜郎來了嗎?”

  芍藥聞言眉頭一皺,答道:“夫人,相爺怎會在此時跑來啊?”

  花驚落聞言不怪反笑,道:“噢,是啊。”

  芍藥和玉蘭面面相覷,關心道:“夫人,你怎麽了?”

  花驚落道:“沒事。”

  芍藥和玉蘭才又注意到花驚落穿了件完全新的衣裳,暗道奇怪,卻不敢多言,隻伺候花驚落洗漱。

  花驚落心情不壞,餐罷佇立庭中,望著古桐樹,美目含愁,小聲吟詠道:“瑤台煙霧外,一去不回心。清海蓬壺遠,秋風碧落深。墮翎留片雪,雅操入孤琴。豈是籠中物,雲蘿莫更尋。我叫他詠桐花,他卻說什麽清海蓬壺、秋風碧落,當真是驢唇不對馬嘴。”

  正翩翩浮想時,玉蘭小跑進來,道是相爺領著朝請郎到了,花驚落嚇了一跳,整飭一番,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靜候杜三篇和李群玉。

  李群玉再見花驚落,仿佛隔夢,觀對方一顰一笑,似乎沒什麽反常,出神之際忽被杜三篇一拉,已跟花驚落四目相對。

  杜三篇心情暢快,笑道:“朝請郎,以後你便是驚落的一等貼身護衛,可喜可賀。”

  李群玉訝道:“相公,草民何時……”花驚落不讓李群玉把話說完,嬌俏一笑,截道:“李護衛,日後有勞了。”

  杜三篇厚著臉皮又道:“杜某已安排妥當,日後就有勞朝請郎了。天香居的偏房杜某已命人灑掃,暫時委屈朝請郎。”

  花驚落始料未及,既驚又怒,高聲叫道:“你說什麽!”

  李群玉更是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杜三篇瞧了花驚落一眼,示意聽他解釋。花驚落迅速回神,暗暗一笑,心想這可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了,當下不再作聲。

  李群玉開口道:“相公,這恐怕不妥。”

  杜三篇淡淡笑道:“杜某作此安排,自然是經過考量了的。朝請郎日前答應過,絕不會出爾反爾,倘若朝請郎以為答應做護衛和是否聽從杜某安排住處是兩碼事,那就錯了。我想能成為一件事,就包括這件事所轄之范疇,朝請郎是明理有原則之人,定不會違心辜負諾言。”

  李群玉道:“草民區區,人輕言微,何足掛齒。草民以為,此事須經夫人同意。”

  花驚落當即哼了一聲,道:“我能有什麽意見?”

  杜三篇還要說服花驚落,便教人領李群玉去熟悉牡丹園進出路徑以及整體布局。

  芍藥和玉蘭領命,帶著李群玉退出落花庭。

  見人離去,花驚落蹙眉不悅,冷冷道:“你怎麽不滾?”

  杜三篇早已注意到花驚落穿了件新衣裳,笑道:“驚落,難得你穿上我專門叫人從錢塘捎過來的綢衣,可見你以前也在哄我,說甚麽不喜的話。”

  花驚落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心中不由一動,卻道:“你倒真會惡人先告狀!”

  杜三篇笑道:“好了,閑話不說了。你該高興,以後想去哪裡,便可去哪裡。不過事先須得向我報備,需要多少盤纏,我一概付予你,只須約法一章。”

  花驚落譏道:“約什麽法?若是信不過人家,何必強求呢!”

  杜三篇笑道:“你誤會了。約法一章,是因為我想到出遊至名山大川,你必有賞心體悟之語,書之捎付與我,如此我也能分享你的快樂。”

  花驚落已有些不耐,漫不經心道:“指不定走不出去。”

  杜三篇奇道:“怎麽說?”

  花驚落嗤笑道:“那樣一頭悶驢,我看著煩。”

  杜三篇尷尬道:“哎,你何必呢。”

  花驚落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杜三篇心情甚好,拉著花驚落又敘一陣,算是盡心了,這才準備動身去找李群玉。

  花驚落忽問道:“你真要他住在偏房?你不怕流言蜚語?”

  杜三篇朗聲笑道:“早已滿天飛了。若你關心的是朝請郎,那麽我要說,他從答應我的那刻開始,就已注定逃不了流言,多加一條,又有何妨?”

  花驚落道:“你臉皮真厚。”

  外邊,李群玉由芍藥和玉蘭帶領,熟悉牡丹園的布局,來到前園,讚道:“以前園為目,中園有兩翼,前攻後守,賊人難近,妙極。”

  芍藥和玉蘭見李群玉說牡丹園的好話,開心不已,連連點頭附和。

  董霜和龍掣海就守在門外,李群玉心知日後帶走花驚落,杜三篇必會放開手腳,董霜和龍掣海的護衛之勢就變得更加嚴峻。

  思及此,李群玉邁步出園,與董霜和龍掣海敘話。

  董霜和龍掣海在收到李群玉入洛的消息時就想找個機會跟新晉的天下第一劍客過過招,見李群玉單獨出來,都覺得是天賜良機。

  龍掣海口快,迫不及待道:“朝請郎,小人龍掣海,仰慕您的劍法,咱們過幾招罷!”

  “朝請郎,又見面了。”董霜禮數周到,向李群玉抱拳一揖。

  龍掣海才覺得唐突,跟著一揖,道:“怎麽樣?”

  李群玉道:“久聞董兄和龍兄身手了得,若能請招,在下求之不得。”

  龍掣海朗然笑道:“哈哈,沒想到朝請郎這麽爽快!”董霜咳嗽一聲,龍掣海呃一聲。

  李群玉笑道:“兩位,請了。”

  一對二,為表尊重,李群玉卸下背上所負之琴劍,一者交給芍藥,一者握在手中,劍不出鞘,在董霜和龍掣海的聯攻下周旋試探。

  十招剛過,董霜和龍掣海忽見一道白芒閃耀,不由得更加振奮。

  董霜使的是一柄三尺直刀,龍掣海使的則是一把尺半快刀,一長一短,出入無定,配合綿密。

  李群玉見縫插針,攻擊董龍二人配合上的破綻,卻又及時抽手,讓董龍二人回防補救,記下出刀路數偏差在何處。

  鬥至半酣,龍掣海手中快刀忽地一刺,看似失之兵器之長,卻是意在掩護,董霜跟上,三尺直刀從上至下斜劈,使出一招“虎尾勢”。

  此招威力極大,縱橫江湖,少有匹敵,怎奈李群玉意在招前,早已看破直刀來勢,運勁弓劍一拍,力道極強,叮的一聲,刀劍相撞,震得董霜虎口發麻,幾乎握不住直刀。

  眨眼之間,李群玉旋劍再進一招,直取龍掣海。

  龍掣海刺出的那一刀毫無守勢,隻為掩護董霜出招,回防不及,先敗下陣來,董霜穩住身位後,再想出手已然遲了,隻好拱手認輸。

  “承讓了。”李群玉收劍入鞘,謙虛道。

  龍掣海快人快語,道:“哪裡,俺輸得心服口服!”

  董霜笑道:“不錯,朝請郎若非有意試煉我倆,我倆早已敗了。我倆的刀招存在許多破綻,還請朝請郎指教一二。”

  李群玉道:“指教不敢,切磋交流罷了。”隨即指出雙刀配合上的破綻。

  董、龍二人大有恍悟之喜,坦然收受,至於“虎尾勢”,二人追問有何補進之法。

  李群玉道:“虎尾勢以斜刀劈出,速度雖快,卻容易被破解反製,若是在招式未老之時變招下劈,則能躲過弓劍破招。”

  龍掣海道:“因為這時候仍執意用弓劍破招的話,是自尋死路。”

  李群玉頷首道:“正是此理。”

  董霜道:“中途變招不是難事,但還欲快速下劈,除非窮極人力。我與阿海根基有限,必然在變招停滯瞬間露出破綻,如何是好?”龍掣海道:“對啊!”

  李群玉道:“看對手來路,見招拆招。斜刀是為盡速,明知對手難纏,不如改回平刀。如此一來,縱然被弓劍破解虎尾勢,但因平刀霸道,董兄不至於受製難控,龍兄就能及時回護,只要雙刀不被拆開,對方就無法輕松。”

  龍掣海道:“早知道不改斜刀了。”李群玉笑道:“這怎麽說?”

  董霜道:“當年我將平刀改為斜刀,正是出於速度的考慮。聽了朝請郎的一席話,我大概知道為何遲遲不能精進了。平刀斜刀,各有優劣,固守一種思維,便是僵化。因人變化,因勢變化,才是武學正道。”

  李群玉道:“正是此理。”

  護衛之諾已是離弦之箭,不能再收回。芍藥和玉蘭已收拾好偏房,李群玉帶上琴劍,拎包入住,甚是悠然。

  偏房分為前房和後室兩部分,房室之間隻用一面屏風隔開,屏風是用細竹編成的,可以透過屏風依稀觀物。

  前房采光極好,簡易地布置了茶幾,胡床,以及臥榻,正合李群玉本意。

  “嗯,還是簡單點好。”李群玉笑歎一聲,進入後室。

  後室左右兩邊是牆壁,後面隻掛著一面竹簾子,拉起竹簾子便能看見一片園地,園裡種著不少斑竹。

  至於擺設布局,更為簡易,只有一座琴台。

  投其所好,精心布置,更加彰顯預謀。李群玉卻不得不由衷讚歎,道:“我獨來獨往慣了,這般簡潔而又面面俱到,只有呆子和杜相可以做到。”

  李群玉看著園裡青翠的斑竹,忽然笑了笑,糾正道:“錯了,呆子那麽窮,應該只會置一座琴台,爾後跟我說:你向來鋪地便睡,我無須太過張羅。”

  眼下,李群玉沒有彈琴的雅致,甚至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不會有。

  走進竹園裡,李群玉輕輕一躍,掠在偏房屋脊,默然獨立,凝視古桐。

  三月桐花過候,便是麥花、柳花二候,李群玉靜靜思量,這段時間會在洛城周遭遊賞,待牡丹花開,杜三篇會來邀人賞花,過後方做遠行。

  “喂,你站在房頂上做什麽?”花驚落放下架子,來偏房察看,不見李群玉,卻被李群玉看見,不過後者沒有出聲跟她打招呼。尋人不見,花驚落從偏房出來,胡亂張望,猛然發現李群玉立在房頂上,望著古桐方向不知在思索什麽。花驚落回頭去望古桐,一朵桐花剛好無聲無息墜落,惹得她又轉頭,望上喊了一聲。

  李群玉往下看了一眼,回道:“看看牡丹園的布置和格局,身為護衛,此是務盡之責。”

  花驚落輕輕一笑,頗為鄙夷道:“要看格局,怎不去天香居的屋頂,那裡不是更高,更看得分明?”

  李群玉回道:“在下不敢逾越。”

  花驚落笑道:“李護衛,我勸你別多想,沒什麽好怕的,我又不會吃人。”

  李群玉不回話,只看著古桐不語。花驚落嘴上佔不到便宜,哼了一聲,甩袖不管,轉身看著古桐。

  “你要去見她,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護衛,點頭哈腰、低聲下氣,我的面子可掛不住。”隔了良久,花驚落忍不住又嘲諷一句。李群玉仍是不語。

  “喂,你是不服氣麽?”花驚落以為一番譏諷足以激到李群玉,不料卻被冷落,大為光火,抬高嗓音喝道,“放肆!我說的話就是命令,你不吭聲是什麽意思?”

  李群玉道:“是。”

  花驚落氣極,拂袖而去,出了落花庭,又忍不住回頭看,但見李群玉臨風而立,颯颯瀟灑,竟沒那麽可氣了,走回來道:“我自己的地方,我為什麽要走!”

  李群玉道:“夫人當然不必走。”花

  驚落撲哧一笑,卻不知笑什麽,一面道:“沒道理說我仗勢欺人了!”

  到了赴約的時間,李群玉來到相府大門外,說是應杜夫人的邀約前來。

  府人照吩咐請李群玉移步後園,道:“夫人稍後便到。”

  李群玉問道:“杜公子在府裡嗎?”府人回道:“公子在書房讀書呢,沒有夫人許可,不可出來走動。”李群玉笑著點點頭,漫步到後園。

  杜夫人特意打扮了一番才出來,這是李群玉轉身看到杜夫人時心裡生起的第一個念頭。

  為此之故,李群玉不由自主地加強了戒備心。

  杜夫人倒沒有什麽,注意力隻類平常,看到李群玉,先打了個招呼,道:“請人做客,卻讓客人久等,實在抱歉。”

  李群玉微微一笑,一揖道:“哪裡,夫人太客氣了。”

  杜夫人道:“我們到水亭那邊坐坐。”

  “夫人約草民到此,不知所為何事?”李群玉開門見山,有事說事,防守之勢儼然。

  杜夫人笑了笑,半是揶揄道:“朝請郎不必如此緊張,我今天不是來幫三篇做說客的。故友相見,難得話話家常,僅此而已。”

  李群玉先輸一籌,道:“能得杜相和夫人如斯青睞,草民誠惶誠恐。”

  杜夫人抿嘴笑道:“我說的是實話。朝請郎既做了小花的護衛,依著小花的性子,不久就要離京了吧?我好不容易才將朝請郎搶來一日。”

  李群玉搖搖頭,慚愧道:“讓夫人見笑了。”杜夫人岔開話題道:“今日怎不見朝請郎負著劍?”李群玉笑道:“頭次前來,本是想和杜相辭別,故而收拾好了,今日應邀而來,負劍登門,豈是作客之道。”

  杜夫人笑道:“看我問的。”話鋒一轉,又道:“聽說朝請郎在江南飲盡美酒,所遇美人數不勝數,不知比諸小花,如何分說?”

  李群玉聞言微微苦笑,道:“美酒倒是飲過不少,美人之說,草民汗顏。二夫人是絕世牡丹,一般美女豈能相提並論。然草民以為,巾幗不讓須眉者,杜夫人也,天下無雙。”

  杜夫人欣然道:“朝請郎太會誇人了。但‘天下無雙’四個字,我絕不敢當。還是說說小花吧,朝請郎既為護衛,當要知道一些她的事情。”

  李群玉即道:“請教了。”

  杜夫人笑道:“小花是當世舞蹈大家,若有機會,朝請郎不妨請小花一舞。想當年小花作驚鴻舞,俘獲公子騷人無數,縱然是那詩力卓著的亦自慚形穢,獻名詩而不敢留名呢!朝請郎是個中聖手,觀小花起舞翩翩,想必會有更好的詩。”杜夫人說話時盯著李群玉,讓李群玉頗有壓力。

  李群玉稍稍避開目光,應道:“夫人謬讚了,草民年少輕狂,往事不堪回首。但不知是什麽好詩,竟得夫人如此讚賞?”

  杜夫人直視李群玉,吟詠“南國有佳人”詩。

  李群玉聽罷,道:“慢態不能窮,繁姿曲向終。低回蓮破浪,凌亂雪縈風。墜珥時流盻,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飛去逐驚鴻。詞盡其妙,讀之令人想象美人舞姿,草民心服口服,不敢獻醜。”

  杜夫人收回目光,泛泛地看著李群玉,笑道:“朝請郎,我還是堅持己見,以君之才,如作一詩,必可勝之。”

  李群玉拱手謝道:“非也。夫人博古通今,必亦知之,以天資卓倫而論,太白遠勝崔汴州,崔汴州卻有《黃鶴樓》詩令太白望洋興歎,雲:‘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驚鴻詩雖難以與《黃鶴樓》詩比美,但詞韻佳爾,草民不敢狂妄。”

  杜夫人又聞“狂妄”二字,情緒複雜,微微苦笑道:“狂又有什麽不好呢?太白不也盛讚賀老是‘四明有狂客,風流賀季真’嗎?說到這個‘狂’字,朝請郎曾贈我一詩,來而不往非禮也,我這裡有一首小詩回贈,懇請朝請郎斧正。”

  李群玉微微一怔,似有些惶然,不敢推辭。

  杜夫人一步一吟,道:“憂世生在豪門堂,傷春不言囿小方。 朝安願為浣衣婦,嫁與江湖賣花郎。”

  李群玉聞詩木然。

  杜夫人能克制,轉口自嘲道:“年輕時的無病呻吟,無甚寄托,朝請郎一笑置之可矣。”

  杜蘭花不知是什麽時候過來的,突然跳出來笑道:“阿娘,應該是:少年貪慕繁華世,誰人青春不作詩。眾人有之,誰能笑之?”

  杜夫人嗯了一聲,低下眼眉。

  李群玉看在眼裡,心中莫名,岔開話道:“草民此番入洛,本為一會呆子,現在卻走不了了。”

  杜夫人果然好奇,問道:“呆子?”

  李群玉笑道:“是啊,一個呆頭呆腦的呆子,曾約草民在洛城一會,飲一杯洛城酒。”

  杜夫人撲哧一下,紅著臉道:“能約朝請郎飲酒,他也不呆啊。”

  杜蘭花笑著附和道:“就是,好多人想約李大哥還沒有那個門路呢!”

  杜夫人訓道:“誰讓你過來的?功課做完了嗎?快回去,別搗亂。”

  李群玉笑道:“蘭花,改日我請你喝酒。”

  打發了杜蘭花,李群玉和杜夫人小酌甚歡,弄得杜夫人微醺了。

  送走李群玉,杜夫人悵然一陣,回到後園,漫無目的地走著。

  夜裡,杜夫人向杜三篇說起白日約會之事,認為要說動李群玉,不是易事。

  杜三篇笑道:“夫人不可多慮,要損傷心肝呢。”

  杜夫人略略回了一笑,道:“朝請郎的朋友想必同樣是奇人。”

  杜三篇歎道:“奇人難得啊,若都能助我一臂之力,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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