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歲，屬下必嚴守山口，不辱使命。”回到淨雲司，紀無方毅然領命。

　　看到紀無方的轉變，瓊本通點點頭，“很好。不過，你另有要務，咱家已經讓令狐溟吾代替你去堵山口了。”

　　啊?紀無方悚然動容，壓抑住情緒道:“是。”

　　瓊本通道:“下去吧。”

　　紀無方退出淨雲司，覺得口渴。

　　事情變得更艱難了。

　　愁緒難遣，紀無方竟然跑到青樓，招來花魁，硬要玩遊戲。

　　這是體力活，花魁體弱，自是玩不過紀無方這個練家子，很快就累得昏死過去。

　　翌日清晨，紀無方弄醒花魁，喂了幾口糖水。

　　花魁虛弱道:“你可憐極了。”

　　紀無方默然不語。

　　花魁又道:“我最喜歡可憐人，因為他們是失敗的，永遠沒法支配我。”

　　紀無方道:“你豈不也是一個可憐人?”

　　花魁道:“我當然是可憐人，像我們這樣的都是可憐人。不同的是，有的人命好，能夠變得不可憐。”

　　紀無方道:“你覺得誰的命好?”

　　花魁道:“牡丹仙子。”

　　紀無方道:“她怎麽命好?”

　　花魁不說話。

　　紀無方便又道:“牡丹仙子一身技藝，是她自己掙的，你不會認為那是天生的吧?”

　　花魁道:“自然是天生的。”

　　紀無方無奈一笑。

　　花魁即道:“你其實什麽都不懂。”

　　紀無方反問道:“你呢?你懂什麽?”

　　花魁道:“你會不得好死，我卻能死得其所。你捫心自問，你知道你會怎麽死嗎?”

　　紀無方愣了一下，其實他根本不必回答，卻道:“我會為知己者而死。”

　　花魁掙扎著要起來，紀無方便去抱她。

　　“我好累。”花魁攀在紀無方身上，輕輕地喘著氣。

　　紀無方道:“你要換上衣服嗎?”

　　花魁道:“你說的是真的嗎?”

　　紀無方卻道:“你相信嗎?”

　　花魁抬頭看著紀無方的眼睛，道:“總有一次是對的。”

　　紀無方道:“是真的。”

　　花魁慘淡一笑，道:“那麽能死在你的懷裡，是我的福分。”

　　因為花魁的猝然長逝，動靜鬧得很大，紀無方花了很多錢才擺平這事，並贖回花魁屍身，埋在洛水邊上。

　　墓碑上刻著三個字:盼盼墓。

　　此墓至今仍在洛水邊。

　　又過一日。落雁峰上，瓊本通與嶽君山並立，一頭銀絲被峰頂松風拂動，在白石背景下頗顯蒼涼。

　　華山之高，氣勢之雄，給人一種飄渺之感，不上不知，一上而止。

　　瓊本通屏息斂神，良久才道:“華山確實能養大人。”

　　嶽君山微微頷首，不說什麽。

　　瓊本通繼續說道:“嶽掌門所具備的膽氣，必是每日養精氣，凌絕頂，以造就。”

　　嶽君山道:“錯了，如嶽某，不過天地間一芥子。人立於世，有凜然正氣，膽氣橫生，無遠弗屆，豈在一山一峰而已。”

　　瓊本通呵呵乾笑兩聲，不置可否，歎道:“嶽掌門自有劍宗氣度，咱家這裡著實領教了。不過華山雖雄，畢竟五峰相拱，嶽掌門沒了杜相公，不覺得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嗎?”

　　嶽君山扭頭看了看瓊本通那副盛氣凌人的嘴臉，旋即移開目光，極目遠眺，悠悠道:“總管有不世之才，心中定見與常人迥異。

嶽某不才，隻知站在天下蒼生的對立面，才注定是渺小的。”　　瓊本通聞言大笑，咄咄問道:“螻蟻也值得嶽掌門掛在心上嗎?”

　　嶽君山不讓辭色，凜然道:“蒼生豈是螻蟻?何況螻蟻尚且偷生，吾等生而為人，更應該時刻警醒自己，歲月如梭，多做有用之事。”

　　瓊本通很少遇見有人膽敢如此頂撞他，最近一次還要追溯到大概一年前，在退朝時與杜三篇交鋒，受了一肚子氣。

　　此番在一介江湖人的山頭被教訓如何做人，瓊本通有些哭笑不得。

　　“妙極，妙極！”瓊本通皮笑肉不笑，讚道，“嶽掌門當真是舌燦如花啊，咱家佩服。”

　　嶽君山道:“總管謬讚，嶽某實難承受。”又道:“總管率領大軍前來敝處搜查，獨獨讓過這落雁峰，難道不怕嶽某冒險走一步險棋嗎?”

　　瓊本通聞言微微一笑，“嶽掌門入京奏請搜查華山，必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咱家奉命前來作業，縱然嶽掌門不提，也是要按部就班地搜一下的。”

　　嶽君山道:“總管果然細致。”

　　瓊本通笑道:“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那些兔崽子不會跑來打攪你我談心的雅興。說到這雅興呀，咱們站在這裡吹風，頗有些尷尬，嶽掌門為東道主，可否願意請咱家入樓裡飲些茶水?”

　　嶽君山卻道:“嶽某即使有心請總管飲茶，奈何全無具備，如何是好?哦，水酒倒是有的。”

　　瓊本通假笑道:“咱家不沾酒氣。”

　　嶽君山道:“移步下山，嶽某便可吩咐弟子準備。”

　　瓊本通頷首道:“唯有這般主意了。”

　　兩人離開峰頂，沿原路折返，見到候著的柳一鳳和紀無方兩人，瓊本通全然不顧嶽君山的面子，道:“你們上去搜查。”

　　豐玉儒道:“下官這回倒是略可從旁監督。”

　　白雪碣道:“在下與柳門主聊得意猶未盡，如此再續。”

　　嶽君山道:“有勞兩位了。”

　　上山路上，白雪碣往前喊道:“前面的，著什麽急?”

　　紀無方停步，回頭怒喝道:“不知死活！”

　　白雪碣笑道:“這是什麽話?”

　　紀無方看著柳一鳳，道:“你先上去，不必管我。”

　　白雪碣笑道:“怎麽，想打架?來！”

　　紀無方焦急道:“荀子春在哪裡?”

　　山下，瓊本通進入華山正堂，和嶽君山對坐飲茶，悠然道:“嶽掌門，咱家此番前來到底是公差，你且傳令下去，教華山上下集結到此，咱家須一一過問，不敢馬虎。”

　　嶽君山不知是計，想了想，便教梁子秋傳令。

　　瓊本通忽然問道:“嶽掌門，你覺得咱家是怎樣的人?”

　　嶽君山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瓊本通呵呵冷笑數聲，又道:“其實我很欣賞你。”

　　嶽君山頗為奇怪，因為他發現瓊本通這句話竟含有一絲悲涼，而且瓊本通很反常地用了“我”作為自稱，微微啜了一口茶，道:“又能如何?”

　　瓊本通歎道:“難免覺得有些可惜。”

　　嶽君山道:“人各有志，總管何必如此。”

　　瓊本通默然良久，聽到外面傳來人馬會集的喧鬧聲，忽然笑了笑，讓人不寒而栗。

　　“咱家老咯，一到黃昏就會感歎時日逼迫，晝夜難安。”瓊本通忽生感慨，話鋒一轉，問道，“嶽掌門可有想過身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