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衙署。
一間門窗緊閉,光線陰暗的議事小廳內。
三個身著暗紅長袍的大太監,正一邊飲茶,一邊議事。
“即將來皇城司上任的那位徐副督,有誰知道他的來頭?”
“那位徐副督,原是尚膳監總管,其總管之位乃是皇后娘娘朱筆欽點。起初都以為他是皇后娘娘的人,但其就任之後,數月未曾拜見皇后娘娘,近來反倒是往涵香宮跑得頗殷勤,還曾為皇貴妃娘娘出宮辦差……”
“所以,那位徐公公是皇貴妃的人?從尚膳監跳到皇城司,也是貴妃娘娘的手筆?”
“呵呵……貴妃娘娘想往皇城司安插人手,陛下、皇后都不出面,誰又敢違逆她的意思?”
“副督而已,無足輕重……”
“那也是與你我平起平坐的位子。余公公,你是新任大督主,你怎麽說?”
“徐長生武功很高?”
“據說完全不懂武功。”
“那麽他在禦馬監帶過內衛?”
“其進宮十年,輾轉尚衣監、禦用監、內官監、神宮監任事,卻從未去過禦馬監。”
“嘖,這等從未接觸過武事的人,安生做個尚膳監總管,大把撈銀子不香麽?何苦來皇城司當苦差?貴妃娘娘這還真是……罷了,無論如何,貴妃娘娘的面子駁不得……”
“那依余公公之見,如何安排他的職司?”
“皇城司暖春、炎夏、金秋、凜冬四司,歷來由一正三副四督主各自統率。徐公公雖然未歷武事,但既是貴妃娘娘看重的人,想來也是有大才的,既如此,便循舊例,把凜冬司交給他統率。不過四司人員,須得酌情調整一二。徐公公初來乍到,情況不熟,又不通武事,也辦不了太過重大的案子,真正的重任,還是得由我們三個擔起來。我等既擔重任,那麽凜冬司的精兵強將,便分派至我等三司好了……”
“余公公高見!”
……
車輪轆轆,車廂輕晃。
一個尚膳監的七品小管事,駕著馬車,緩緩向著皇城司衙門駛去。
徐長生坐在車廂內,一邊閉目養神,一邊默默回憶著昨晚離開涵香宮時,小嬋告知的一些皇城司情況。
皇城司現任大督主余少清,原是皇城司副督,在前任大督主呂大用落井溺亡後,經歷一番爭競角逐,於三位副督中脫穎而出,成功上位大督主。
余少清年紀不大,隻四十出頭年紀,乃是皇帝潛邸舊人,天生一對白眉,人稱“余白眉”,一手快劍凌厲無匹,據說武功修為已臻至先天境界,能外放三尺劍氣,只因身為內官,方才沒有名列宗師榜。
另兩位副督主,分別叫曹飛雨、厲孝齊,也都是四十來歲年富力強的太監,都是禦馬監內衛出身,武功都極其高明,縱然未入先天,也擁有“龍騰榜”前十級別的武功。
“大內果然藏龍臥虎,高手如雲。皇城司三位正副督主,居然個個都是這等層級的高手。就我一個完全不懂武功的新人……難怪小嬋曾擔心我壓不住皇城司的高手……”
皇城司雖是由內廷宦官執掌,但辦事差役大多是自刑部、禁軍,以及江湖武人之中招募來的高手,其中頗多本領高強,但桀驁不馴之輩。
像余少清、曹飛雨、厲孝齊這等大高手,自然壓得住手下的刺頭。
可完全不通武功的徐公公,想要讓手下服服貼貼,乖乖聽話,恐怕就不是那麽容易了。
徐長生也曾設想過,
萬一遇上刺頭,該如何應付。 以官位、背景壓人,肯定是最低級的。
手下人縱然面子上服了,可心裡必然是不會服氣的,辦起差來,恐怕也只會陽奉陰違,出工不出力,這對徐公公開展工作肯定是很不利的。
所以……
正思忖時,馬車忽然停下,外邊傳來趕車太監的聲音:
“公公,皇城司到了。”
徐長生睜開雙眼,拎起裝著他全副身家的大包裹,掀起門簾,出了車廂。
……
皇城司衙署西院。
一個身著黑袍的太監,一臉恭敬地帶著徐長生,往“凜冬司”班房大堂行去,口中不住介紹著:
“徐公公,以後這凜冬司,就由您執掌了。司中一切事務,都由您作主,哪怕余公公,也不會輕易干涉……咱凜冬司實力強勁啊!司中文吏精明幹練,武差也都是精兵強將。如快刀浪子薛虹,少年時曾在潛龍榜上位列前茅,與追魂刀葉開並稱雙雄。又如‘人魔’周平、‘豹女’周安兒兄妹,在江湖上,也都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凶神惡煞……”
在那黑袍太監唾沫橫飛的吹噓當中,徐長生已隨他步了凜冬司班房大堂,一眼就看到了那已在大堂中候著的“精兵強將”們。
最顯眼的,是一個爛泥般灘在椅子上,滿臉胡茬,頭髮凌亂的年輕男子。
皇城司的差役皆著黑色武服,不僅用料考究,造型亦相當不錯,穿上後極顯武夫身材,頗是威風漂亮。
可是那年輕男子身上,本該威風漂亮的武服,現在卻變得皺巴巴地好似一團爛醃菜,胸襟、衣袖上還沾滿了油漬、酒漬乃至口涎汙漬,還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酸臭味。
除了這看上去好像一灘爛泥的年輕男子,大堂之中還有好幾個穿著同款武服的家夥,個個都骨骼驚奇,讓人一見難忘。
一個看上去身高不下兩米二,卻骨瘦如柴好像一條長竹竿的小巨人,正躺在大堂地面上呼呼大睡,直睡得口角流淌。
一個身形嬌小,皮膚黝黑的少女,猴子般蹲在那小巨人旁邊的椅子上,捧著一隻燒雞啃得滿嘴流油。
又一個皮膚慘白, 兩頰泛著病態暈紅,嘴唇也呈暗紅色,活似吸血鬼一般的瘦削男子,盤坐一張茶幾之上,正用一把小銼刀,專心致志地挫著指甲,瞧他那模樣,似乎想把長長的指甲挫成尖錐狀……
除這四個最顯的家夥之外,其他數人,也盡是些沒個人樣的歪瓜劣棗,叫徐長生不禁側目斜睨那黑袍太監:
“這就是我凜冬司中的精兵強將、凶神惡煞?”
那黑袍太監尷尬一笑,趕緊上前大聲喝斥:
“徐督主來了,爾等還不上前拜見!”
副督主也是督主,作為極有眼力見的下屬,那黑袍太監稱呼徐長生時,當然要自覺省略掉那個“副”字。
聽了這聲喝斥,那正努力啃著燒雞的黑膚少女,第一個反應過來,側眸一瞧徐長生,頓時眼睛一亮,顯是被他外形驚豔了一下。但很快她就興致缺缺地一撇嘴角:
“嘁,長這麽好看有個卵用?還不是個太監……”
她自覺聲音很小,可徐長生和黑袍太監卻都聽得一清二楚。
徐長生面不改色,毫不動容,那黑袍太監卻誠惶誠恐地賠罪道:
“公公恕罪,周安兒與她兄長皆是山野獵戶出身,自幼失怙,與虎豹豺狼為伴,大字不識一籮筐,是以不識禮數……她心裡還是尊重徐公公的。周安兒,還不快快叫醒你兄長,過來拜見徐公公?薛虹,別睡了,韋逍,你也別修指甲啦,徐督主來啦!”
黑袍太監好一番喝斥叫喚,總算把堂中這群沒個人樣的家夥都叫了起來,連拉帶拽地帶著他們來到了徐長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