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走馬上任之初,可能會碰上一些下屬給的軟釘子,徐長生倒也早有預料。
只是現在這個情況,跟他最初的預想,稍微有點出入。
在他最初的預想中,皇城司的差役,很多都是本領高強的好手。
人一旦有了好本事,自然就會有傲氣,面對沒什麽本事,全靠裙帶關系坐上高位的上司,難免就會生出桀驁之心——當然徐長生並不認為自己沒本事,雖然他確實是靠著抱上皇貴妃美腿上位的,可他也是個有真本事的豪橫公公。
他手上還有人命呢!
黑風寨大當家,綠林悍匪黃虎知道不?
我秒的!
但他有真本事的事情,別人不知道啊。
別人對他的印象,就只是一個辦差勤勉,但不懂武功,莫明其妙走好運當上了尚膳監總管,又莫明其妙得了皇貴妃賞識的幸進之輩。
所以,徐長生原以為,初來乍到皇城司時,恐怕會被本領高強的刺頭下屬瞧不起,給他上上桀驁不馴的嘴臉。
可是現在……
徐長生凝視著自己面前,那八個沒點人樣的“精兵強將”。
那滿臉胡茬、渾身酸臭、哈欠連天、睡眼惺忪,一副宿醉流浪漢模樣的年輕人,據黑袍太監介紹,儼然正是當年曾在“潛龍榜”位列前茅,與“追魂刀”葉開並稱少年雙雄的“快刀浪子”薛虹。
就他這爛泥似的模樣,還能稱“快刀”?
徐長生很懷疑,這家夥的手,現在還能不能抓穩鋼刀。
那身高不下兩米二,卻瘦得好似骷髏架子的大高個,名字叫做周平,外號“人魔”。
這家夥之前躺在地板上,睡得口涎橫流,這會兒瞪著雙眼,帶著一臉憨笑瞧著徐長生,那眼神,那模樣,總讓徐長生覺著這家夥似有著一種……清澈的愚蠢?
這種一看就營養不良又蠢到家的家夥,居然還是凶名令人聞風喪膽的皇城司“凶神惡煞”之一?
還有周平的妹妹,那個皮膚黝黑的嬌小少女周安兒,也就是嘀咕徐長生長得好看沒有卵用的那家夥,表面看起來似乎是唯一一個正常人,可她眼神之中的愚蠢,與她兄長殊無二致。
若說她兄長周平是清澈的愚蠢,那麽這姑娘應該就是驕傲的愚蠢。
還有那個名叫韋逍,蒼白瘦削好像吸血鬼的家夥,表情茫然,眼神空洞,一副神遊天外模樣,嘴角還時不時抽搐一下,露出一抹神經質的詭笑,一看就知道不怎麽聰明並且還心理變態。
還真別說,據黑袍太監介紹,韋逍這家夥還真是個變態,他外號“僵屍”,練的是“僵屍拳”,行為也跟僵屍似的,喜歡晝伏夜出,生食血肉……
除這四個家夥,另外四人也都是叫人看上一眼,便要心涼半截的歪瓜劣棗,一個個精神萎靡,臉頰凹陷,眼圈發黑,活像是被女鬼吸幹了陽氣似的。
徐長生覺著,自己這軟釘子確實是碰上了。
但並不是被刺頭下屬上了什麽桀驁嘴臉,而是被沒什麽乾勁又很愚蠢的下屬打擊到了啊!
檢視過自己的下屬們,徐長生一拽那黑袍太監——這家夥名叫齊天樞,是凜冬司主簿,正六品的內官文吏,也可以算是徐長生的大秘。
徐公公將齊天樞拽到一邊,低聲問道:
“凜冬司的武差密探們,一直就是這套班子?”
齊天樞尷尬一笑:
“那倒不是,從前……咳,從前凜冬司也是很威風的。
” 徐長生皺眉道:
“那為什麽現在變成了這鬼德行?”
“這個……”
齊天樞一臉為難,躊躇良久,方才低聲說道:
“在徐督主您上任之前,余督主和曹、厲兩位督主,緊急調走了一些人,分派到了暖春、炎夏、金秋三司……”
徐長生面無表情,緩緩說道:
“所以,真正的精兵強將都被調走了,就給我留下了這班廢物點心?”
齊天樞尬笑道:
“那個……督主明鑒,能在皇城司當差的,可沒有一個善茬。薛虹他們雖然現在看起來沒什麽乾勁,無精打采的,可實際上……”
說話間轉頭一看眾人,就見薛虹又癱回了椅子上,周平又坐到地上背靠庭柱打起了瞌睡,周安兒又蹲到桌上啃起了燒雞,韋逍又開始專心致志地挫指甲,其他四位也抓緊時間或坐或趴地補起了覺……
看到這一幕,齊天樞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回過頭來,衝著徐長生歎了口氣,一臉沉痛地說道:
“實際上,徐督主您說的倒也沒錯。咱凜冬司的武差班子,現在確實就剩下這班廢物點心了。”
完了又振作精神,笑呵呵說道:
“不過咱們也可以往好處想。就剩這些廢物點心了,那一些棘手的,可能會死人的案子,比如追緝邪教,捕殺江洋大盜、飛賊悍匪之類的,余督主也不好意思分派給咱們不是?有危險自然得是由他們頂上,咱們跟在後邊兒,坐享其成就是。”
徐長生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聽起來也有些道理。只是……我聽說,皇城司有抄家之權,很多貪官汙吏、不法豪強,就是被皇城司抄的家。尚膳監那位巨貪前總管,也是被皇城司抄的家……咱們辦不了棘手案子,這發財……哦不,抄家的案子,是不是也輪不到咱們去辦了?”
齊天樞頓時一臉黯然,沉痛點頭:
“恐怕是這樣……”
“這絕對不行!”
徐長生斷然道:
“本官為什麽放著尚膳監的肥差不做,偏要來皇城司當苦差?就是為了上報君恩,下安黎庶。所以本公公走馬上任之前,曾在貴妃娘娘面前拍胸膛發過誓, 定要將滿朝貪官一掃而空,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齊天樞肅然起敬,深深一揖:
“督主正氣,屬下拜服!”
徐長生又毅然道:
“無論如何,那些棘手的,會死人的差使咱們可以不做,可以大度些讓給余督主他們,但這查抄貪官汙吏家產,報效君恩的重任,本公公還非得擔起來不可!從今天開始,你給我仔細留意著,一旦有這樣的差事,立馬前來通報於我。余督主不給本公公安排差使,本公公難道還不能自己帶隊前去,主動做事麽?本公公要求也不高,抄家時給我凜冬司劃一個院子,這總可以吧?”
齊天樞一怔:
“這……有些不合規矩吧?”
徐長生大袖一甩,背負雙手,脊背挺拔,宛若青山之巔,那迎風傲雪的松柏勁竹,淡淡道:
“為報君恩,何惜此身?身且不惜,些許規矩,又豈能束縛得了本公公?就照我吩咐行事,有什麽問題,我自會與余督主他們理論。”
齊天樞深受感動,兩眼緊盯著徐長生甩袖負手之際,自腰間跳出的一塊“涵香宮”通行金牌,哽咽道:
“督主高義,齊某五體投地,日後當唯督主馬首是瞻!”
見他如此上道,徐長生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回頭瞧一眼大堂中那些廢物點心,皺眉道:
“不過咱凜冬司的人手,也確實太過寒磣了些……”
得想個法子,將他們拾掇出個人樣來。
至少,出去辦差時,不能都這麽一副半死不活的萎靡模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