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爹,孩兒收到消息,徐長生那狗賊奉貴妃娘娘懿旨,明天一大早,將出宮前往北莽山西嶺銅礦辦差。這可是個好機會啊!”
“嗯?竟有這等好事?那你還在等什麽?”
“嘿嘿,乾爹,銀子……”
“這是一千兩銀票,拿淑妃娘娘的牌子出宮。記住,找最狠的刺客,務必要讓徐賊一去不回!”
“乾爹放心!”
“還有,記得撇清身份,別把咱們自家搭了進去。”
“孩兒辦事歷來穩妥,乾爹盡管一萬個放心。”
……
華燈初上時分,京中下起了蒙蒙細雨。
由東至西貫城而過的運河渠畔,斜風細雨之中,一條修長挺拔的青衫人影,提著燈籠,撐著紙傘,佇立一樹楊柳之下。
傘面遮擋了他大半張臉龐,只露出半個下巴,予人一種神秘高深的感覺。
靜立片刻,一條烏蓬小船,自運河上遊緩緩駛來,船頭站著一個戴著氈帽,臉上還裹了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眉的瘦小身影,也是一手撐傘,一手提著燈籠。
待船夫將船穩穩靠到岸邊,船頭與岸上撐傘的二人,就著燈籠光芒彼此對望一陣,船頭那人忽地開口:
“有筆生意找你。”
聲音聽上去有些別扭,有一種強行偽裝出來的沉悶沙啞,細聽卻能品出幾分陰柔尖銳的味道。
岸上的青衫人仍然以傘遮面,傘沿下只露出半個下巴,以淡漠的語氣緩緩說道:
“要殺誰?”
船頭那人低聲道:
“尚膳監總管太監,徐長生。”
“哦?要殺正四品的總管太監?這單生意可不是什麽人都敢接,價錢也便宜不了。”
話雖如此,可岸上那人的語氣,仍是波瀾不驚,仿佛一位正四品總管大太監的性命,並沒有什麽了不起的,只要錢到位,一切都好說。
船頭那人冷笑一聲:
“放心,我準備了足足八百兩銀子!”
他取出厚厚一疊銀票,淡淡道:
“大通號開具的銀票,都是十兩一張的小額票。接不接?”
岸上那人緩緩頷首:
“不錯,八百兩銀子,足夠買下區區一個內宦的性命了。可有畫像?”
船頭那人又取出一隻畫軸:
“畫像在此!目標高大挺拔,姿容出眾,一見難忘,有此畫像,你的人,絕不會認錯。”
……
半個時辰後。
名為“黑衣巷”的貧民街巷中,青衫人撐著油紙傘,提著燈籠,漫步走進了巷子深處的一家小酒館,徑直來到一張桌前,緩緩坐下。
對面已經有人。
那是一個瘦弱斯文的年輕人,嘴唇很薄,眼睛很亮,手掌很寬,十指修長。衣衫雖不甚乾淨,可指甲卻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甲縫裡亦無一絲泥垢,手掌皮膚亦是白皙如玉,可見他平時很愛惜自己的雙手。
“摧心手杜佳,有生意上門了。”
青衫人瞧著對面那吃著黃豆,喝著小酒的年輕人,緩緩道:
“有大主顧,花五百兩白銀,殺一個太監。這單生意,你接不接?”
“殺閹狗?”
名為“摧心手”杜佳的年輕人微微一笑,悠然道:
“免費我都做,何況還有五百兩銀子?”
……
又是半個時辰後。
摧心手杜佳來到一棟舊宅前。
一個衣衫破舊的年輕人,正坐在雨簷下,
慢慢啃著饅頭。 這年輕人滿臉胡茬,模樣落拓,但一雙手同樣很乾淨,眼睛同樣很亮,黑瞳中像是藏了一口刀,當他揚眉之時,予人鋒芒畢露、煞氣逼人之感。
“追魂刀葉開。”
摧心手杜佳看著那年輕人,微笑道:
“你已經很久沒嘗到肉味了吧?”
“也不算太久。”簷下的年輕人慢吞吞說道:“兩三個月而已。”
杜佳輕歎一聲:
“以你的武功,若是放下你那些無謂的堅持,頓頓酒肉管飽,夜夜美人在懷,絕無任何問題。可惜,你接生意太挑了。”
“追魂刀”葉開語氣平和,慢吞吞說道:
“廢話少說。找我有事?”
杜佳輕笑一聲:
“有單生意。放心,這次不會違背你的原則,要殺的,只是一條閹狗。”
他取出幾張銀票,並一幅畫軸:
“目標是尚膳監總管太監徐長生,這裡有他的畫像。價碼是三百兩銀子。”
“三百兩銀子?”
追魂刀葉開劍眉一揚,眼中鋒芒畢露:
“好大一單生意。你為什麽不自己做?”
杜佳笑歎一聲:
“我是京師人。雖然並不在乎殺個太監,但我家裡有妻有小,一旦事情敗露,終歸有些麻煩。你就不同了,孤家寡人一個,就算敗露,也大可以一走了之。所以,這單生意隻好便宜你了。當然……”
他一臉坦然地看著葉開:
“雇主給我的是四百兩銀子,我抽了一百兩。你不介意吧?”
葉開緩緩頷首:“合情合理。”
抬手接過銀票、畫軸,先將銀票一五一十數了幾遍,收進懷裡仔細藏好,又展開畫軸,將畫像中那身姿挺拔、姿容出眾,予人玉樹臨風之感的青年畫像細瞧了好一陣,方才緩緩道:
“可惜了這副好皮囊。如此一表人才,居然自甘下賤, 進宮做條閹狗……”
“誰說不是呢?”
杜佳輕笑一聲,又將目標明天的目的地細說一番,指出了從京師到北莽山西嶺銅礦一線,幾個最佳的埋伏位置,最後問道:
“你打算如何動手?”
葉開淡淡道:
“等在道旁,目標來時,走過去,亮出刀,宰了他,就這麽簡單。”
杜佳撫掌一笑:
“不愧是曾在‘潛龍榜’上一騎絕塵,名列榜首的追魂刀,好氣魄!既如此,杜某便靜候葉兄佳音了。”
葉開起身,將吃剩下的小半個饅頭揣進懷裡,淡淡道:
“放心,我出手,目標斷無幸理。等我的好消息就是。”
……
一個時辰後。
京師以北,北莽山一個綠林山寨當中。
葉開一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邊將一包銀子扔到桌上,對山寨大當家說道:
“一百兩銀子,幫我殺一個人……”
……
同一時間。
徐長生也在與人接頭。
確切地說,他是在被人接頭……
時間已是午夜,徐長生本已睡熟,在為明天的外差養精蓄銳。
可睡得正香時,一道清冷女聲驀地入耳,不停叫喚著,生生吵醒了他:
“少主,醒來!少主……”
少主?
叫誰呢?
別不是在叫我吧?
徐長生一個激靈,驀地驚醒,挺腰坐起,側首望去,就見一位身著宮裝,白紗覆面的女子,正垂手肅立榻旁,目光灼灼地瞧著他。